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二章 ?没人等你
一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江栖迟在宿舍里接到一个电话。
那时候宿舍还没几个人有手机，她是托了画画的福——接散单赚了点钱，买了个二手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痕，但能用。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声：“请问是江栖迟吗？”
“是我。”
“我是陆西湄的妈妈。”
江栖迟愣了一下。她和陆西湄认识快三个月了，从没听她提过家里的事。只知道她住校，周末也不怎么回家，偶尔会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吃饭。
“阿姨好。”她说，心跳忽然快起来，“有什么事吗？”
“西湄在吗？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她……”江栖迟往外看了一眼。今天周六，宿舍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她应该出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这样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麻烦你帮我转告她，让她有空回个电话。就说……就说姥姥想她了。”
“好的，阿姨。”
电话挂了。
江栖迟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陆西湄的妈。陆西湄的姥姥。听起来很正常的家庭，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语气，那种沉默，那种“就说姥姥想她了”的交代方式，像隔着什么。
傍晚的时候，陆西湄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江栖迟在，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床。
江栖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妈打电话来了。”她最后说，语气尽量放平，“让你回个电话，说你姥姥想你了。”
陆西湄的动作顿了一下。
半秒，可能更短。
然后她把橘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没电了。”她说。
“哦。”
陆西湄站在那里，背对着江栖迟，没有要回电话的意思。
江栖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们认识三个月，从半块橡皮开始，到偶尔一起吃饭，到有时候晚自习会交换草稿纸——但也就是这样。没有更近一步。
“你姥姥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陆西湄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江栖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转过身来。
“还好。”她说。
但她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二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江栖迟一直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有两个人回家了，三个人还在。陆西湄在斜对角的下铺，和她隔着两张床的距离。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一样。
江栖迟翻了个身，朝那个方向看。宿舍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
她轻轻坐起来，下了床。
光着脚走到斜对角，蹲下来。
陆西湄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弓成小小的一团。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
江栖迟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陆西湄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江栖迟知道她在看自己。
“你……”江栖迟压着嗓子，“还好吗？”
陆西湄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江栖迟，像一只受了伤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动物。
江栖迟犹豫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轻轻爬上陆西湄的床。
宿舍的床很窄，两个人挤着有点勉强。她侧着身躺下来，和陆西湄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陆西湄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眼泪的反光。
“我妈……”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跟我爸离婚了。”
江栖迟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爸不要我了。”陆西湄说，“我妈也不要我。她让我跟姥姥过。”
江栖迟还是没说话。
“我不是没人要。”陆西湄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自己不想跟他们。”
江栖迟伸手，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陆西湄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外面回来。
“我知道。”江栖迟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人要。”
沉默。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陆西湄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过了很久，久到江栖迟以为她睡着了，陆西湄忽然开口：
“那你呢。”
“什么？”
“你要我吗。”
江栖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们才认识三个月，才一起吃过几次饭，才交换过几道题的草稿纸——但陆西湄就这样问出来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她应该说什么？说“要”会不会太奇怪？说“不要”又怎么可能？
最后她说：
“我这不是在这吗。”
陆西湄没说话。
但她的手，慢慢握紧了。
三
那天晚上，江栖迟在陆西湄的床上睡了一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两个人挤得像两只虾，腿缠在一起，头发也缠在一起。陆西湄还没醒，睡得很沉，眼角有干掉的泪痕。
江栖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小了。
平时那个冷冷的、不爱说话的、总望着窗外的陆西湄，此刻蜷成一团，像一只需要保护的幼兽。
她轻轻抽出手，下了床。
回到自己床位，她翻出那半块橡皮——周一还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贴身带着，不知道为什么。
她握着它，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了一张纸条，塞进陆西湄的笔袋里。
上面只有三个字：
“有人要。”
— — —
中午的时候，陆西湄醒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漱，然后回来收拾书包。打开笔袋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她拿出来，看了很久。
江栖迟坐在自己床上，假装在看书，余光一直瞟着她。
陆西湄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江栖迟。
“你写的？”
“嗯。”
“什么叫有人要。”
“就是有人要。”
陆西湄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栖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很久，陆西湄说：
“哦。”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江栖迟抬头，只看见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陆西湄信了没有。不知道那三个字有没有用。
但那天下午，陆西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江栖迟桌上。
“给你的。”她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陆西湄转身走了。
江栖迟看着那袋橘子，忽然笑了。
四
十二月的时候，班里开始传一些话。
关于陆西湄的。
“你知道吗，她爸妈离婚了。”
“她爸好像不要她。”
“她妈也不管她，把她扔给姥姥了。”
“怪不得她总是一个人。”
江栖迟是在厕所里听到这些的。隔间外面，两个女生一边洗手一边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她蹲在里面，握着拳头，什么都没说。
等那两个人走了，她才出来。
那天晚自习，她坐到陆西湄旁边。
陆西湄抬头看她，有点意外。
“干嘛？”
“坐这写作业。”江栖迟说，“有问题方便问。”
陆西湄看了她两秒，点点头，继续低头写题。
她们就这样开始一起上晚自习。没有人说“我们以后一直一起吧”，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过来”。江栖迟来了，陆西湄没赶她走，就这么简单。
后来江栖迟才知道，那天在厕所里说的话，陆西湄早就听到过。不止一次。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人扛着。
“你怎么不告诉我？”江栖迟后来问。
“告诉你干嘛。”陆西湄说，“你又不能把她们的嘴缝上。”
“我……”
“你能陪我上晚自习就够了。”
五
期末考试前一周，江栖迟发现自己抽屉里多了一袋东西。
打开一看，是五根新的2B铅笔，削得好好的，笔尖整齐地排成一排。
她转头看陆西湄。
陆西湄在写作业，头也不抬。
“你放的？”
“嗯。”
“为什么？”
“你不是老忘带铅笔。”
江栖迟愣了一下。她确实经常忘带。数学考试、物理考试、化学考试，每次都要找人借。但她从没跟陆西湄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陆西湄终于抬头，“每次考试你都到处借。”
江栖迟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那五根铅笔，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陆西湄说“用完了你再给”。
原来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六
期末考最后一天，下雪了。
江栖迟考完出来，发现陆西湄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外面的雪。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嘛？”
陆西湄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条，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江栖迟打开，里面是陆西湄的字迹：
“寒假有人等你。”
她抬头看陆西湄。
陆西湄望着雪，耳尖又红了。
“什么意思？”江栖迟问。
“就是有人等你。”陆西湄说，“开学的时候，你回来，有人在这。”
江栖迟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
那里面，已经有两张这样的草稿纸了。
“好。”她说。
— —
她们一起走进雪里。
走到校门口，陆西湄往右，江栖迟往左。
“开学见。”陆西湄说。
“嗯。”
江栖迟走出去二十步，忍不住回头。
陆西湄也正回头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站在雪里，看着对方。
然后陆西湄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从来没笑过的人在练习。
但她确实笑了。
江栖迟也笑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第二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陆西湄
23:47
睡了吗
江栖迟
23:48
没
陆西湄
23:49
想起一件事
江栖迟
23:50
什么
陆西湄
23:51
那年寒假
你给我发过消息吗
江栖迟
00:03
发了
你没回
陆西湄
00:04
我没收到
江栖迟
00:05
你换过手机号
陆西湄
00:06
……
陆西湄
00:07
发的什么
江栖迟
00:15
有人等你
— —
【多年后的朋友圈】
陆西湄
翻旧东西翻到一张纸条。
“寒假有人等你。”
落款时间，2005年1月。
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
但有人会用纸条说话。
[图片：一张发黄的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江栖迟点赞
江栖迟：你还留着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嗯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我也有
（附图片：两张旧草稿纸并排）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半块橡皮呢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也在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给我看看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不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为什么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你来我就给你看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太远了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你那个民宿不是在招人吗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来
— —
【画室留言本】
2046.03.12
今天问江老师，您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江老师想了很久，说：
“是有个人，我十七岁的时候，她说有人要我。
四十三年后，她还是这么说的。”
我不太懂。
但我觉得，那应该很好。
——画室学员小周
希望可以温暖到每一个看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一卷：第二章 ?? 没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