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半个月，我天天背产品资料、跑工厂，每周还给人事讲一次产品PPT，闲得都快长毛了，就等一个能露脸的机会。
终于，漂流在外的业务员们回总部了——月度业务汇报会，到日子了。
那天开会，偌大的会议室白茫茫一片，坐了四十多号人，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的老前辈。就我一个新人，顶着“国际市场经理”的名头，坐在沈部长旁边，听他给大家介绍我。
“文小棠，上个月五号入职，国际市场经理。大家欢迎。”
真的是惜字如金啊。我站起身鞠了一躬：“各位前辈好，我是文小棠，日后请多多指教。”说完就坐下了。
一阵敷衍的掌声，响了两下。
沈部长的声音很沉很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让在座的各位汇报工作情况、递交客户疑难，大家手里薄薄的文件依次传了上来。然后把文件合在一起，压在胳膊肘下面，说道：“开始汇报吧，老秦你先来。”
紧接着，一个一个的汇报，我就拿着一支笔一个本子，规规矩矩地坐了一个上午，会议室的空调冻得我瑟瑟发抖。沈部长冷冰冰的语气，让我更觉得冷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该汇报无法解决的问题了。
我听着那些人抛出一个个问题，再听沈部长一丝不苟地逐一解答。
问：“客户收到产品有问题，要求全部退回，产品金额150万，如果退货运费和人工费用会亏损，该怎么做？”
答：“给客户退回，立刻发一批质量有保证的新货，亏损金额上报总部就行。次品作低价处理。”
……..
问：“上个月，西港货舱起火了，烧掉了大概一千万的货物，总损失达两千五百万。起火后，工人未及时发现，等发现后，火势就大了，当时有六个工人，只有三个工人去拉消防管去灭火，其他三个跑了，后面火势大了，烧死了一个工人。现在这个事情正在被媒体报道，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如何回答，公关部门那边也在等指示，因为这个事情，客户也知道了，而且是英国的客户，也在等我们给个说法，因为客户怀疑我们的产品是不是出现技术问题，产生自燃。”
这个问题，沈部长沉默了。
他正皱着眉头滑动鼠标，一直在查看事发照片和视频，我缓缓移开目光看向他的表情。我身后的会议大屏也在播放事发照片，场面看起来很惨烈，整个货舱都被烧光了，黑黢黢的。
“客户部那边怎么说？”沈部长终于开金口了。
“把责任转移到那三个员工未及时灭火造成的重大事故上，起火原因就说是员工不小心扔的烟头。”
“这样不行。”沈部长说。
我扭头去看事故照片，发现这个货舱有些不正规，看起来像是随便找了块空地搭的，连基本的消防设施都看不见。
我转头回来，正听见沈部长小声嘀咕了句，“英国的客户，斯茂公司。”
斯茂？我脑袋愣了一下——这不是我上家也合作过的客户吗？打款爽快，要求巨细。
“沈总，实在不行我们就按照公关部的建议来执行吧，尽量减少损失。”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叹了下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是我这动作被沈部长看到了，还是我叹气声大了点，沈部长突然点我的名。
“文小棠，你对这个事怎么看？”
我"啊"了一声，对上沈部长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飞快地思考了三秒钟——行，机会来了。
便说道："我认为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所有人一瞬间全都抬头望向我。
“说说看。”
“沈部长，借一下您的笔记本。”
沈部长把电脑推到我面前，我把事故照片滑到第一张，货舱堆放的位置。
“这场事故不能推卸给任何工人，因为发生火灾，工人第一要义应该保护自己，赶紧逃命，而不是去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产品。方才我听沈部长说到了斯茂公司，不知道是不是伦敦的斯茂机械公司。”我望了眼沈部长，他点头表示肯定。
“我的上个东家，和这家公司合作过，我也接触过这家公司的管理人员，他们给我们的报价是行业最高的，打款速度也是最快的，但对我们合作的工厂要求非常严格，第一消防要过关，第二，工作环境的保护措施要到位；第三，合作流程必须对他们非常透明；第四，工人工作环境状况要达标。”
我起身站到身后的大屏幕前，指着照片说：“这个仓库肯定没有完备的消防措施，因为仓库环境很差，可能是地面插头短路起火了。因为我发现那旁边堆了一堆电线，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这个原因。而且这家公司，安全意识很薄弱，他们和咱们工贸集团合作，应该是基于行业名气的信任，没有做运输链的调查，所以出了这个纰漏。
而且这个事情上新闻了，这些照片他们也肯定收到了。事发原因十有**都清楚了，他们说怀疑产品自燃，其实是在发出最后通牒。我们应该如实透明地告知他们，打消产品自燃的疑虑，直接写明货舱消防问题和真实起火原因，并且要将员工赔偿、安置是否到位的情况都汇报。以及，运输链的安全问题都要整改。
总之就是实事求是，是什么说什么，该赔偿就赔偿，也许会因为这个事情损失这个客户，但不会损失其他客户。如果刻意隐瞒推卸责任，他们一定会知道的，可能会有损公司公信力和名声。因为斯茂公司，对供应商的要求非常高，而且很刁钻，我深有体会。”
我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点头，也有人皱着眉窃窃私语，质疑道：“这样处理，会不会损失太大了？”
我坐回位置，矜持地坐得板正，像个好学生一样，看向沈部长，等待他的评价。
“这个建议可行，张颜你把文小棠的建议，整理成报告，明天交给公关部，表明我们的态度，关于是否采纳，看他们意愿了。”
沈部长吩咐完他的助理之后，就起身说：“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我也起身准备离开，沈部长突然转身低头看了我一眼，说：“文小棠，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部长。”
那些市场部老前辈散场以后，只有个别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夸赞我很厉害，说我这个岗位的前任今年六十岁刚好退休了，招聘了两个月才招到我。
我不是个谦虚的人，听着她们的夸赞，顿时觉得自己也蛮优秀的，忍不住笑着说：“真的吗？看来这个岗位很重要啊。”
没聊几句，那间黑格子里亮起了暖灯，我告辞那些老前辈，去敲了沈部长的办公室门，仅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沈部长背对我，正站在窗边用英文接听电话。他扭身朝着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一下，示意我坐在那里等他。
我内心震撼，这个办公室好大好宽敞，陈设泛着柔光，摆满了漂亮昂贵的艺术品，连我坐的椅子都是真皮的。我忍不住看了一圈这地方，真冷，也真奢华，屋子里还飘着似有似无的淡淡香味。
我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办公桌，居然瞟到了贴有我照片的简历，还有我面试时写的一大串面试题，以及关于如何讲解产品、如何销售产品、如何与客户沟通产品这几个问题的英文答卷。
我有些小小的惊讶——我的简历和笔试答卷，居然在沈部长这里？
正当我疑惑时，沈部长给我端来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坐到了我对面。他见我正盯着简历，便拉开抽屉，把我的简历资料塞了进去，然后关上了抽屉。
沈部长坐在我对面，没看我，而是打开电脑查看，然后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听人事说，你产品PPT讲得不错，对阶段性产品知识掌握得很快。对了，你在上家公司和国外公司打过交道？”
“打过交道，不多，都是泛泛之交，但是今天会议室说到的斯茂公司，接触比较多。”
“不错，你看一下你面前的文件，里面这个项目，你尝试去接触接触，看能不能拿下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我翻开文件夹，全是英文，我翻阅了几张，就合上了文件夹。
“谢谢部长给我这个机会锻炼。”我微笑着向沈部长道谢，但他始终盯着电脑，然后又说：“这个客户是个美籍华人，会中文。之前有几个市场部同事给他讲过产品，他都没松口，你可以去试一试。”
“嗯嗯，谢谢部长。”我再次道谢。
“好了，你去忙吧。”
“嗯。”
我抱起文件，起身正要出去时，刚好碰见那个高挑的美女提着两盒精致的营养餐进来，我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好像微微白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
我还没走出办公室，就听见沈部长说，“思琪，其实你不用帮我送餐。”
“顺路经过餐厅，就给你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