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越澄倚在别院的雕花长椅上品酒赏花。倒酒时余光不经意撞见石板路边举伞的身影,他摇头嗤笑,酒水在盏中晃出涟漪:“这么巧,又路过啊。这么晚了,是打算再求几份夜宵点心?”
祭司走进亭下收了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场游戏的截止时间,是明天什么时候?”
“嗯?”
“陆流毕竟是唯一的祭旗人选,你把他杀了,我总要趁尸体新鲜时送去祭坛吧。听说你是准备砍头?依我看不如勒死,否则会浪费很多血。”祭司在远处静静端详他听话时的表情,“所以,你打算在什么时间结束游戏?”
从苏越澄宣布开始游戏,到明天清晨正好是五天。
“明天晚上吧。”苏越澄仰头喝酒。
祭司立刻就剥开了他的心思:“他不愿意做,多给他半天,他就愿意了吗?”
哗啦——!
随碎裂酒杯一同砸来的是苏越澄寒凉的目光,被点燃的怒意熊熊漫上眉梢:“给我滚——!”
侍女们慌忙围上前来给他拍背,又捧来新酒。苏越澄一把夺过酒杯,正要一口闷了,一丝异样的芳香令他眉头微拧。
他瞥向为他添酒的侍女,淡问:“酒里放了什么?”
侍女指尖发颤,膝盖一软,跪伏在地,支支吾吾解释道:“回主人,是之前……拂家送回的一些…小礼物。”
“小礼物?”
苏越澄一把掐起她下巴,迫使她仰头,将杯中酒液灌进她嘴里,笑问:“是什么礼物?”
仅这么一小杯入喉,侍女的脸就红得要滴下血来。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下意识用发软身体去蹭苏越澄的腿:“主、主人……”
“是用来…和主人……”
苏越澄眯起眼睛,手掌缓缓抚过她的发顶,轻叹:“药效倒是快——剩下的礼物呢?”
侍女喘息着从腰带里摘出一只白瓷小瓶。
苏越澄拽走药瓶踢开她,眸中流露的兴奋令其余侍女不寒而栗。他忽然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又兀自去角落里抱了几坛酒,伞都没撑,转身便闯进雨里不知了去向。
久下不止的夜雨中,被重兵监守的房间外忽然出现一位不速之客——守卫们原以为是哪里的醉鬼走错了路,等人走近才慌忙行礼。
“主人!”
苏越澄目不斜视,抱着酒坛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的目光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揉寻一位少年扑过来拽他衣袍求饶,他踢开对方手腕,几步走到床边,看清了两位姑娘惊恐的脸。
不是陆流。
他又到椅子上、桌子上找,最终在房间狭小的角落里找到了陆流。
陆流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眸中满是戒备。
苏越澄一言不发将他掀翻在地,单膝压住他腰腹,骑在他身上,齿间咬开鲜红的封坛布,沉默又强硬地往他嘴里灌酒。
“唔…!”
反抗无用。锁灵环封死他一切反抗的可能,他今晚只能低头,只能屈服。
“松手——唔!苏越澄!”
陆流喉间挤出闷哼,苏越澄死死卡住他的下颌,挣扎间送歪的酒坛狠狠磕在陆流颧骨,烈酒倾泻,撞过微红的面颊、耳迹,淌进衣领,诡秘的浓香一点点占据意识,侵蚀入他的骨髓。
一坛、两坛……领口与发丝彻底浸湿,地面聚起一大滩酒渍。苏越澄扔开酒坛,仍觉不够。
“拿酒来——!”
不知多少坛灌下去,他用指尖抚过他的脸,俯下身来。他们鼻尖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滚烫急促的呼吸全扑在对方脸上。
“硬气,嗯?我看你怎么硬气。”
苏越澄抬起膝盖抵在他腿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摔上门离去。
“把门锁了。”
*
暴雨一夜不止,苏越澄同样一夜未眠。他眼底毫无倦意,恨不得一晚上马上过去——他要看到陆流屈服,从他凌厉的眉峰看到恨意的眼睛,从他挺拔的鼻梁端详到紧抿又不堪的唇线……他要把陆流驯乖驯服,然后死死攥在自己手中。
天刚蒙蒙亮,苏越澄推开房门,外头杵着两个有事要报的身影。
守卫:“大人,陆流昨晚把那四人……”
祭司:“听说昨晚有个侍女对你……”
“准了。”
还没来得及求情的祭司原地一愣,另一边苏越澄更是不和他浪费时间,立即转向守卫,连看他的神情中都多了几分愉悦:“陆流把他们都睡了?”
“是、是的。”
苏越澄眼睛一亮,他仰头大笑,领着守卫往那间屋子大步而去:“好,很好——我现在就去把他给放出来。”
他脚底像生了风,祭司和守卫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上。守卫抹着汗附和他的笑,说陆流昨晚是如何如何威猛神勇雄风凌凌,整个庭院都充斥着苏越澄不加掩饰的放肆笑声。
没等守卫推门,苏越澄已经甩袖而入,直奔床榻。按照他的规则,其他四人早已被放了出去,房间里只剩陆流一个人。
“陆流!”
床榻上,陆流独自静坐,他衣袍散乱露出锁骨与胸膛,垂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地面,神色恍惚又黯然。
苏越澄挨着他坐下,轻快地用指尖勾起他大开的衣襟,语调上扬:“早这样不就完了?人还跟着你多受几天罪,待会洗漱休息一下,晚些带你吃点好……”
“噗——!”
苏越澄表情僵住,溅了血的鲜红指尖还悬停在陆流衣领上。
陆流捂着肚子,躬身又吐出一大口滚烫的血。他扶住床沿想要起身,刚一动作,身子却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苏越澄立即扑上去揽住他:“陆流?”
“快去叫大夫!”祭司急忙朝守卫挥手。
鲜血浸透雪白的被褥与他们的衣襟,陆流眉心紧皱,攥住苏越澄的袖子隐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却又死死盯住他。窗外惊雷震天大作,暴雨不停,猛烈击打在砖瓦之上,掩过屋内剧烈无声的对视。
忽然,那只攥紧的手力道猝然一轻,陆流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之后几天总算是没下雨,只是天空总蒙着层灰布,闷热,很不舒坦。
陆流晕倒后没过多久就醒了,大夫却关着门不让苏越澄进,说什么他拿那么多酒灌一个四天没吃饭的人,又大清早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家面前招气,现在好了,人让他气昏头了,再见到他指不定又得撅过去,不准进。
苏越澄就这么在外头不打不扰好几天,只早上出门和夜里回来时,在窗上戳个圆滚滚的小洞,与把他抓包的大夫隔着洞大眼瞪小眼。
这天早上,大夫照常在洞里瞪他,总算是叹了口气。
“进来吧。身子是调养得差不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
大夫摇摇头,目光指向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陆流。
陆流注意到有人进来,抬眸瞥了眼屋门,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将目光收回去。
“不理人啊?”苏越澄嗤笑一声,走到他床边蹲下来,戳着他胳膊,“跟个姑娘似的。还疼吗?”
他用手背探向陆流的肚子,温温热热的。大夫说他被他气出了胃火才会吐血不止,苏越澄每回从窗上的小洞上看进来,确实也常见到陆流面色苍白捂着肚子蜷在床上,他平时就那么大一只,缩成圈也没小到哪去,一眼就能见到。
见他还是不说话,苏越澄又起来挤开他,和他一起坐在床上:“我府里的姑娘都不玩这套了。”
苏越澄想了想,似乎只有另一种方法能让陆流动一动了。他沉声正色道:“来修炼吧,陆流,这个不能耽搁。”
“……”
许久过去,陆流终于抬起手,在抓住苏越澄的一瞬间,腕上的锁灵环转着圈从袖中滑落出来。
这下连苏越澄都陷入了沉默。
“算了,你伤刚好,下次吧。”良久后,苏越澄说。
他暂时还不想把这东西从陆流手上卸下来。
苏越澄并没有太多时间留在府里开导陆流,见今天是哄不好了便不再逗留,直到夜里回来才又推门进来瞧一眼。陆流一般不早睡,夜里还点着灯,靠在床头看书或制作竹片,见他来了也不理,沉默转个向背对他。
接连好几天都如出一辙。
这天,苏越澄总算是得了空,大清早就来拉着陆流出门。
身后一个人也没跟,苏越澄起先一直拽他,到了街上陆流觉得太惹眼,只好任由他牵着。
起初陆流不知他是要去哪里,一路穿过城郊的矮树林,房屋越来越少,土地逐渐变成柔软的细沙,周围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广袤的蓝海占据了他们的视野。
今天的海并不算蓝,天阴沉,潮水冒着灰绿色的光。
“陆流……”
陆流眺望那片翻涌的海,海在呼唤他,他很久没来过海边了。
“陆流……”
“怎么忽然涨潮了。”苏越澄拉着陆流后退几步,忽涨的浪潮只摸到他们的鞋尖,又随浪波退了回去。
潮水带了只巴掌大的鱼上来,毫不意外地搁浅了,苏越澄捏起那摆尾挣扎的小鱼,扔飞镖一样扬回了海里。
“陆流……”
下一波浪潮势头更猛,没等苏越澄后退,海浪就把他们俩都卷进了浪花里。苏越澄当即跳脚“啧”了一声,拉着陆流退到十步开外。
“为什么来这里?”陆流低头看他湿透的鞋和衣角,总算开了这几天第一次口。
“不当哑巴了?”苏越澄对海浪的嫌恶立马转为盈盈一笑,“你不是总在夜里一个人跑来海边吗,是看海能消气?”
“……”苏越澄倒是把他的动作摸得一清二楚。
陆流瞥向仍在涨的浪,又看苏越澄毫无防备的侧脸。
他总是这样无意识地、傻傻将自己置于一个可被人随手拿捏的境地。修炼时全身经脉展露在他面前,如今又独自一人与他站在海边。
整片海天都可在瞬间成为苏越澄的敌人,他却轻松自在地拉着他扯闲话。
“陆流……”
海仍在声声不止地呼唤他。她知晓他的忧郁,亦感受他的疼痛,她能够治愈他的伤口,亦可以为他摧毁所憎恶的生灵。
“回去吧。”陆流说。
是在对海,也是在对苏越澄。
“嗯?”苏越澄挑眉,“这就不看了?”
“不看了。”
可是海的情绪太简单,她明白喜爱,也懂得仇恨,却弄不清二者杂糅在一起,又会成为什么样的感情。
“陆流。”苏越澄喊他。
“嗯?”
“这天,总是不晴。”
低低压在天边的乌云背后,有一抹极微小的金光,可惜云层太厚,那道光始终不曾露面。
“总会晴的,给它点时间吧。”
说是回去,两人却并排走在远离海岸线的沙滩上,步履缓慢。沙滩柔软,随脚步陷下去两串不浅不深的印子。
海岸,沙滩,比起那时,好像确实少了点阳光。
“我想起一件往事。”陆流望着浪痕,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什么往事?”
“以前看到你在海边救人。”
“哦,”苏越澄倍感无趣,但还是挑眉笑笑,“我救过的人多得我自己都记不清。”
“你杀过的人也不少。”
苏越澄“啧”了一声,又开始讲起那句说不腻的话:“他们的命本来就是我的。”
“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拆?”陆流抬起手,腕上的锁灵环轻轻晃了晃。
“急什么,”苏越澄又不看他了,“戴着不是正好不用干活吗,平时给你找事干又不情不愿的。你当初好歹也是我府上尊贵的客人来着,怎么就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了。”
“……”是啊,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苏越澄忽然想到什么,凑过来贴在他旁边,语气里带了点诱哄:“倒也不是不能拆——这样,你再戴它个半月,这期间我就把你当客人,像你刚来时那样,不用除海妖,也不用干你不喜欢的事,如何?”
陆流微微皱眉。这条件听起来倒是轻松,苏越澄为了锁住他的灵力居然能开出这种价码。
他没表态,苏越澄马上当他是默认:“好了,就这么定下了。”
回到府里,常与陆流共事的几位听说他得了苏越澄特许要放半个月假,皆是痛恨得捶胸顿足——同样是累死累活干苦差事,陆流怎么就忽然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陆流被他们挟持着请了顿大餐,回到房间时,隔壁窗已黑透。
陆流困意十足地仰躺在床上,还未合眼,床边的墙忽然被“咚咚”敲响,苏越澄调侃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又上哪野去了,这么晚才回。”
“……”
“又不理人,喂,睡着了?”
*
“喂,别睡了——”
同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陆流蹙眉睁开眼睛,阳光的直射刺得他难受,他很少在没有海水的遮挡下见到这样明亮的光线。
嗯?没有海水。
陆流环顾四周,他浑身是沙,被一个男人揽在怀里,海风咸咸的,还有点热。
“你娘没教过你退潮别到海里耍吗。”
男人脱下外袍将他裹好,抱着他远离了海岸线。陆流呆呆望向身后的蓝海,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睛。
他只是睡了一觉,就搁浅了。
不,也不对,搁浅是陆地上的人用来形容鱼虾的,那么他应当是……上岸了。
他上岸了!?
陆流慌得蹬了下腿,被男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背,似是安抚。
潮水也蒙圈了,慢了半拍才疯了一样涌上前来,陆流眼睛一瞪,急忙摇头“呜呜”两声,这才让突然暴涨的海岸线强忍着停在原地。
“没教过还这么理直气壮……嗯?”男人低头回望沙滩,“怎么涨潮了。”
陆流把头埋在他胸膛上,开始装死。
来都来了,上岸玩玩,没什么大不了的。陆流想来这地方很久了,他总是在浅水处听人们说话,久而久之也能懂他们的语言。海水里没有像人这样的生灵,陆流是唯一一个。他总会从很遥远很深邃的海底中漂游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观察他们。
他们有很多人,时常是三两个人甚至一群人结伴同行,和他不太一样。
男人带陆流远离了海岸,来到一个花岗岩堆砌的小仓库,门口排着长队。他把他放到椅子上,从桌上顺了个冒着热气的白球给他。
陆流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烫的,很软,点一下就陷进去一个小坑。
男人挑眉:“你娘没教过你别玩弄食物吗?”
原来是吃的。
陆流接过那白团子,张嘴啃了一口——软绵绵的,团子里还有其他东西,有点像海草之类的,但比海草好吃。
男人没呆多久,进屋交代几句就走了。后来又有人来给他换了衣服、问他来历,陆流那时还不怎么会说话,支吾半天,趁人不注意溜了。
他在街道里游逛了一整天,才重新回到海里。
衣服浸了水很重,他适应了好几天,后来又像以往那样在海里观察岸上的人,偶尔也会偷偷地上岸、静悄悄地回到海里。
陆流开始对着海学习说话。海并不会说话,陆流说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陆流”,光是这两个字,海就学了很久很久。
极其偶尔的时候,陆流才会在岸边看见那个带他上岸的男人。他会把落进海里的人拉回岸上,身后也总跟着好一群人。
他总是笑,可他的笑不是高兴。他总是生气,动不动就会踹其他人,却没人敢回脚。他也总是静静眺望着这片海,皱着眉,神色很凝重,那个表情太复杂了,陆流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有回他在海里观察那个男人,不小心露出半个脑袋,那男人眼睛极尖,三步并两步下水游过来,又一次把他给捞了上去。
“海难快来了,最近别在海边晃荡。”男人说。
他似乎不记得他了。也是,他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把每个人都记住。
至于他所说的海难,就是妖物来袭所带来的一系列天灾。那些妖物来自遥远的海的边境,在边境防备弱下去的时候倾巢而来,海也会失去理智地想要把它们赶走。
每当这时,陆流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躲进海渊深处,虽说在那里也免不了被海妖追捕,但极深的海水可以助他迅速浮潜,几乎不会被抓到。
后来,陆流意外在岸上目睹了一场海难,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除了拥有无穷无尽力量的大海,人类也是可以斥退那么多海妖的。
而苏越澄,就是他们的首领,他被人们称作东海之主,是整片东海唯一的掌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