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夺命局

清早陆流醒来,眼前是他房间的天花板。

额角突突作痛,像是夜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全身散架了一样直不起身来,连抬手都费劲。

对了,他确实被人打了一拳——很多拳。与之相对的是他昨晚把苏越澄干趴下了。

醉了酒又怒极的两人根本没想过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掐在一块就是不留情面的近身肉搏,就苏越澄那只比普通人多一层薄肌的身板,搏不过他太正常了。

陆流撑着地面踉跄起身,环顾四周,房中已无苏越澄的踪迹,多半是醒来后离开了。

忽然,一道刺目的红色撞入眼帘,他浑身一僵,梗着脖子缓缓转过去,目光落在平日放书的桌案上。

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红木盒子。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一步步挪向桌前,赤脚碾过地上的铁剑鞘也浑然不觉。

走近,一股腥臭的铁锈味涌进鼻腔。

他以前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个盒子——盒盖边缘雕刻着意为吉祥的云纹花边,再泼一瓢红漆,掩去所有杂色。

陆流抚上盒盖,停顿良久,才“啪嗒”一声拨开锁扣,缓缓打开盒盖。

缝隙中先泄出的是一团乌黑杂乱的头发,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陆流猛地合上盖,扭过头去,不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咚咚”敲响,未等他回应,一位侍女推门而入,不见平日与他调笑的模样,只垂头规矩传话。

“陆先生,主人有请。”

不知怎么的,陆流脑中忽然闪过昨夜苏越澄流露杀意的视线。

他随侍女走出房间,偌大的庭院寂静异常,连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从他房间到苏越澄那,不过就是出门拐个弯的事,短短几步,陆流心中却涌进许多念头。

苏越澄这几天对他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多数是沉默审视、欲言又止,那些积压的复杂情绪在昨夜尽数化为怒火,全无遗漏地倾泻在他身上。

苏越澄会杀了他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丢给他一堆沾血的差事?

“奇怪,这天怎么忽然就阴了,明明刚才还亮得戳眼睛……”

另一位侍女慌忙拽了她一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瞥见陆流,慌忙低下头,快步绕开了。

陆流抬头去看天边忽然聚起的低压压的黑云,心中愈发不安。

“杵在外面干什么?进来。”苏越澄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流拖着步子跨进门,入眼竟是一副令他诧异又好笑的场面——苏越澄闭着眼半靠在长椅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被泼了颜料似的。三四名侍从正围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涂药。

陆流停在门前凝视这一幕良久,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苏越澄这么狼狈的模样,居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越澄的目光刀子般剜过来。陆流捂嘴遮笑,手背却意外磕到下巴,下颌当即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的图案多半精彩得与苏越澄不相上下。

“陆流,”苏越澄忽然抬手,拍拍自己身下的椅子,“过来。”

即便并非苏越澄的贴身下属,陆流也明白那个动作的意味——把人唤过去,伏着他的腿,顺从地坐在他椅下。

苏越澄总能用上位者的姿态理所当然地提出各种要求,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流做出这个动作,目的显而易见——他要他臣服。

陆流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苏越澄早有预料,懒洋洋靠回椅背,叹道:“大半年了,还是这么桀骜不驯。”

“陆流,来玩个游戏吧。”他忽然开口。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当然,”苏越澄咧开一抹残忍的笑,“当然没有。”

他指向身边四位侍从,两男两女,都很年轻,陆流并不认得。

“喜欢哪个?”苏越澄笑吟吟地看他。

“……”

“你别多心,我就随口问问。”他伸手,揽过身旁少年纤细的腰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眸光渐暗,“我给你五天时间,把这四个人睡了或杀了。你可以选择都睡了或者都杀了,也可以挑喜欢的睡挑不喜欢的杀——陆流,我是不是很贴心?”

陆流面上全是错愕,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是他入府以来,苏越澄提过的最无耻、最泯灭人性的要求。

身边四人显然也是刚听闻这“游戏”,个个惊得呆立当场。被苏越澄搂着的少年更是两腿一软,“扑通”跪下想要求饶。苏越澄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温声抚慰:“嘘,不要不听话。”

听话,尚有一线生机,否则便是死路一条。少年面色惨白,如失了魂的人偶,颤抖滑靠在苏越澄腿边。

“这就是你所谓的游戏?”陆流冷声问。

“我还没说完呢。”看见他这幅模样,苏越澄兴致更盛。他起身来到陆流面前,将他脸上的情绪仔仔细细欣赏个便,柔声道:“这五天,你们会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会有人送饭。你睡了哪个,哪个就能出来。等到时间截止,屋子里的活人如果只有一个,我就留他一条生路;若是多了——我会亲手,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削下来。”

说到这里,他用指腹轻轻勾起陆流的下巴,贴心放慢语调:“对了,还有个能让他们全活的办法,想不想听听?”

陆流咬紧牙关,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哑声配合他的话:“什么办法?”

指腹滑动,顺着下颌一点点摩挲至侧颈搏动的脉管。苏越澄再一次地、明晃晃地,向他释放了杀意。

“你现在就死,我放他们活。”

轰隆——!

惊雷炸响,暴雨倾落。苏越澄不再看他一眼,甩袖离去。

陆流缓缓抬起手,贴向自己滚烫的胸口,心脏跳得很乱、很疼。

他晃神的时间,几个侍从涌进屋来,带他前往另一处房间,途中又有人往他腕上套了个铁环,冰凉沉重。

哐当——屋门被重重摔上,他与另外四人,一同被抛进浓稠的黑暗与死寂里。

屋外黑云压顶,屋内亦未点灯。陆流在黑暗中抬起手臂,那只铁环正卡在他腕骨凸起处,凉得刺骨。

他大概清楚这是什么,一只锁灵环,用来封他修为的东西。苏越澄怕他跑,怕他带着这四个人一起跑了。

这么久以来,他并不是没动过离开的念头。苏越澄与他日日相伴,自然也将他的心思看在眼里。

但每一回,陆流都说服了自己——留下来,帮助苏越澄,抵御那场预言中的海难。

陆流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他不希望看到潮海将这片土地淹没,他不能离开。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这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面桌。两个姑娘抱膝并坐在床上,两位少年则分坐在桌边,四面窗都留了一条缝隙,显然,随时有人在各个角度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要怎么做,才能应付苏越澄的“游戏”?

*

“哎——”

祭司抓着胡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叹气。

“哎。”

苏越澄追着他的身影,眸子从右滑到左,又从左滑到右。

“哎。”

祭司还没转晕,苏越澄先不耐烦了:“有完没完?跟只饿死的母蚊子似的。”

“母蚊子!”祭司脚一跺,吹胡子瞪眼,“有房不回,跑来我这占我的床,还嫌我是母蚊子!”

“那怎么了,”苏越澄搬出他的大道理,“整个东海哪间房不是我的?”

“我就不明白了,”祭司气得胡子都翘上天了,“转眼大半年都熬过去了,下一场海难说不定就是最后通牒,你偏要在这种时候和陆流闹?”

“怕什么,”苏越澄淡道,“大不了丢去祭旗,到时我即刻带兵出海。”

“要是没成呢——?这事本来可以做得更妥善!”祭司百思不得其解,“就为了个侍女,闹成这样,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苏越澄冷笑,“是陆流要和我闹,他昨天老老实实把人杀了,还有今天什么事?”

“原来你是想要他杀人啊——”祭司更是气笑了,“我还当你要给他牵线呢!那今天呢——你也是盼着他把那四个人全宰了?”

那确实是苏越澄最希望的结局。但只要陆流听话,按他的规则把游戏走完,乖乖地在房间里独留到最后,就是给他开开荤又如何呢。

“陆流不可能杀人。”祭司笃定。

“哦,那你觉得陆流会怎么做?”苏越澄饶有趣味地问。

“跑。”祭司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但你早有防备,他多半跑不掉。”

苏越澄哼了一声。

“你的规则是最终只能留一个活口,可没说必须是陆流……”祭司陷入沉思,“也就是说,那四个人也可以杀死陆流在内的其他人,独活到最后……”

“他们都是普通人,即便陆流戴了锁灵环也能轻易制服。唯一的机会,就是陆流睡着……等等,那趁他休息的时候脱他衣服主动让他那什么好像也没问题啊……”祭司下意识抱住自己,越想越觉得惊悚,“天啊,陆流这五天都别想合眼了。”

第一天,那屋里安静异常。五个人各自坐着,既不聊天也不商讨。另外四人总在暗中打量陆流,他却一个人失神坐在角落里,眸光黯淡,就像窗外黑沉的天空。

第二天,房中时不时会传来几声细若蚊蚋的交谈,这些交谈在午间升级为商讨、哀求和争吵,争吵愈演愈烈,最终是陆流起身把所有人撂倒了。等到第三天,屋里又重回死寂。

祭司偶尔会透过窗缝窥看他们的状况。这天他观察结束后,顺道“路过”苏越澄房间,蹭了顿饭。

“三天了,再不吃饭那四个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起码给口水喝吧。”祭司正在小心翼翼地当好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没陆流那么好的底子。”

苏越澄慢条斯理咽下食物,捏起帕子擦完嘴,朝下属挥了下手:“去送水。”

祭司如释重负,松了口大气。

苏越澄低头摆弄着筷子,仔细剃去鱼刺,淡然道:“说不准明天就死了,送不送有区别么。”

祭司嘴角一抽,直言道:“陆流就是把他们都睡了也不可能杀人。”

苏越澄手中动作顿住,接了句“那样也好。”

“这也好那也好。”祭司急得直抓头发,“你到底是寓意何为啊?”

“不是说了吗,他太不听话了,得教一教,教乖些。”苏越澄拍下筷子,眸色寒凉,“要他做的事,再不情愿也只能给我做。比起其他下属,他甚至有资格做选择,我对他还不够好吗?”

苏越澄的意图很简单,他要陆流服从,要陆流按他的规矩办事。这场游戏的规矩只有两种,只要陆流乖乖做,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拂家那份礼和这骤变的雷雨都是海潮的意外与巧合。但如果,陆流敢选别的路……不听话又诸多可疑的下属,他就不必留了。

第四天,祭司又从窗口偷瞄,冷不防窗子被从里头打开,陆流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窗后。

祭司一屁股惊坐在地,两侧守卫立刻跨步推回窗户,依旧只留一道小缝。

祭司心有余悸地爬起来,就听陆流疲惫的声音从缝里飘出:“给他们送点吃的吧。”

屋中四人都瘦了一大圈,两位姑娘本就瘦小,如今双双躺在床上,饿得直不起身子。

祭司深深叹了口气:“陆流,我可以为他们求一口饭,但这一次,你最好还是妥协吧,否则……”

“我不会向苏越澄低头。”

“你死了,东海的百姓要怎么办?”

陆流别过脸,缩回黑暗的角落里。

“陆流……再忍一忍吧。”

雨又大了。

不知过去多久,陆流身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挪动视线,一位侍女坐到旁边。

“明天就是截止时间了。”她看向他,“你考虑好了吗?”

她叫谢锦婷,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侍女。两天前,她曾向陆流求死。

陆流没有回话。

“你不杀我,苏越澄就会杀我。”她冷静为他分析现实,“我知道我杀不了你,把我们都杀了,至少你还能活——当然,他们三个可能更希望你……嗯……”

他仍是沉默。这四天里,他总是一个人缩在最黑暗的角落,衣摆被反反复复地攥紧攥烂。那只锁灵环被他执拗地摔过、拽过、撕咬过,到头来只折腾得手腕一片青紫。

谢锦婷久久地注视他无光的双眸,忽然问:“陆流,你想过反抗吗?”

陆流侧头看她。她与他不太一样,她的眼睛是闪亮的。

“我所说的反抗,不是反抗一次游戏、一次差事,甚至不是苏越澄这个‘人’。”

“我所说的反抗,是反抗整个东海十几二十年来为一人所倾倒的霸权——它可以是苏越澄,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坐在这个高位上的人。”

“王座不倒,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她按住他冰凉的手背,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

“陆流,你想过反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潮海不言
连载中凸凹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