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情人

往后的一段时间,海难愈发频繁,一次比一次缠绵不去。一月中有大半的时间暴雨如注,好不容易盼得片刻放晴,没多久海上浪潮又开始无端汹涌,终日弥漫着腥咸的铁锈味。

海边村落里,越来越多食不果腹的难民已不堪其苦,竟宁愿主动站出来放血引海妖,也不愿再挣扎求生。

苏越澄派兵将沿海村庄尽数迁空,把村民转运至山林中修建避难所,以劳换食,每日发放口粮。再精明的盘算也抵不住天灾日复一日的磋磨,苏越澄望着账册上日渐枯竭的粮仓,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原北拂家。

在他日夜思索这次要给拂家送多少财宝、多少女人,才能养活那些经不住一点灾难的无用百姓时,镇守海边的将领却送来一封喜信。

信上说,昨夜退潮时,海滩上出现了一艘巨船残骸,船中藏满珠宝与罕见的炼器材料,价值不可估量,简直是苍天垂怜他们饱经磨难,特意赐下的续命之财。

苏越澄亲自去了一趟海边,望着一箱又一箱金银珠玉被众人合力抬出,心中不知是惊喜更多还是意外更多。

比起金银,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古老稀珍的炼器之物——东海鲜少有人钻研炼器,反倒是原北拂家常年钻研,他们游历天下,为的便是寻找稀世材料锻造法器。对拂家而言,法器才是立家之本,这份厚礼,可比金银女子合心意多了。

潮海竟然替他为拂家选择了一份奢华又恰当的礼物。

苏越澄指尖摩挲着箱中的红宝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异动。

礼物自然要他亲自送。出门前,苏越澄路过陆流的窗户,恰逢陆流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少喝点。”陆流说。

苏越澄停在他窗前不动,良久,忽然转身冲进门来,一把拽住他拖走。

“干什么?”陆流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

“不是让少喝点吗,”苏越澄头也不回,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吧,你来替我挡挡。”

陆流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他拉去了拂家,连喝三天酒。在这期间,苏越澄几乎没和他说过正经话,只一味贴在贴在他身侧倒酒、碰杯、一饮而尽,眼底翻涌着某种陆流读不懂的情绪。

毫不费力得了财物与大礼,竟也瞧不出他有多欣喜。不过苏越澄向来喜怒无常,陆流早已经习惯了,只默默替他挡下那些过于殷勤的劝酒,任凭酒气在喉间灼烧。

拂家家主对这份厚礼极为满意,承诺会在海难期间接济东海灾民,同时派遣大批人手赶修避难所,并为苏越澄的驻海将领配备最精良的法器以杀灭海妖。

这场属于上位者的欢宴,直到他们返程那天仍未散场。

夜里,马车终于在一路颠簸中抵达府邸。陆流率先跌下车,扶着树干呕半晌,只吐出满腹的酸水。

他吐得头晕眼花站不稳,倒下去的瞬间,一只手从后方揽住他的腰——苏越澄的体温透过薄软的丝质衣袍贴上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凑在他耳畔低唤:

“陆流。”

“嗯?”陆流昏沉间应了一声。

苏越澄似乎想说什么,见他双目迷离、神志不清的模样,又合上了嘴,半拖半拽将他带回府中。

陆流晕乎得一心只想着滚上床睡觉,他踉跄扑向自己的房门,推门、脱衣、倒床,动作一气呵成,压根没空管苏越澄怎么样——虽说他也醉得不轻,至少还认得路,用不着他操心。

他在燥热中翻了个身,黑暗里,指尖忽然触上一片细腻温软的皮肤。那触感真是格外陌生,弹嫩水灵得像一只漂浮的水母。陆流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一缕细软的长发落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轻喷至耳边,带着甜腻的香气。

“陆先生…?”

那声音细软甜美,又笑得温柔。

“怎么醉成这样?”

冰凉丝滑的香帕从他颊边轻扫而过,蹙眉疑惑间,又顺着脖颈暧昧地摩挲过锁骨与胸膛,沿腹肌一路往下抚去。

陆流当即一激灵,猛地攥住那只毫无分寸的纤细手臂:“你干什么?”

他这才看清,身旁这人竟是府中一位眼熟的侍女。

醉酒,侍女,上床?等等,这场景怎么看都该发生在苏越澄身上才对。他猛地回想——这是他的房间,没走错啊!

“陆先生,你轻点…我手都快被拧断了。”

苏越澄府上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放得开,多半以为他是要玩什么欲迎还拒的把戏,手被制住了,便整个身子贴上来,膝弯暧昧地蹭他的腿。

陆流如惊弓之鸟,咻地跳起来往后猛退,动作过急,以一个极不协调的姿势摔在床下。他抱着被子慌不择路,怎么也没找到刚脱下的衣服。

就是再傻的人,看见他这幅抱头乱窜的模样也知道他是真不情愿了,姑娘急忙整理好衣襟下床:“你、你别这样,陆流,我是真心喜欢你,没有别的意思。”

陆流在地上摸到外套胡乱裹上,拽紧衣领,在她靠近时心有余悸地退到墙角,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别、别再过来了。”

姑娘蓦地停布,也不说话,就那么含着泪光看他,满是委屈。

也是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躁动声。

“啊……主人、主人……”

“主、唔——!”

抑制不住的轻软哼吟、床榻的剧烈晃动,夹杂着苏越澄低沉急促的喘息,如鼓槌般敲击在陆流耳中。

陆流心脏猛然一停,忽然就找回了神智。他摸索捡起地上的被子,慌忙爬起来给姑娘披上:“好了,好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先出去吧……不不,我出去,我出去……”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朝门口冲,黑暗中“咚”地撞上不知哪里的椅子或桌子,整个人翻倒在地。小腿隐隐作痛,他一时没爬起来,又听见姑娘在身后哭得愈发响亮。

光顾着自己逃,居然人家惹哭了。陆流从没安慰过什么人,更别说是对他示好的姑娘,一时手足无措:“你…你别哭了。”

这句安慰堪称火上浇油,杀伤力巨大,姑娘的眼泪如海难天的暴雨滚滚而落。

陆流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钻回海里,任洋流与鱼群朝他脸上泼水吐泡泡,也比面对这满地泪花强。

混乱中,隔壁床榻翻动的动静忽然停了。陆流全神贯注地哄着姑娘,没察觉这诡异的寂静,反复用“你别哭了”“你冷静一下”表达自己的安抚——他根本搞不明白自己的话为什么全无效果,甚至加剧了姑娘的委屈。

姑娘抽噎得嗓子都哑了,低头小步挪过来,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你别走,我走。”

“我、我走之前,你能不能抱抱我?”

“…啊?”陆流愣住。

还没等他同意,姑娘已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环住他的腰。陆流顿时如遭雷击,全身紧绷得像块铁板,抬手想要推开她,手刚一动又不知触到了她哪里的皮肤——女人的肌肤摸起来和男人真是截然不同,吓得他立马收回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深吸口气,梗着脖子高高仰头,生怕多碰了她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探出一根手指,隔着她肩上的被子,一点一点将她推开。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姑娘哭花的脸。

“陆流,你连、连一个拥抱都不……”

轰——!

“啊——!”

撞击声与尖叫声同时炸响,陆流身后忽然灌进一阵冷风,房门被猛地撞开,又“砰”地弹回门框。他错愕回头,正对上苏越澄燃着怒火与敌意的眸子。

但那怒火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苏越澄跨过门槛,信步走到他们身边,俯身递给姑娘一方锦帕。

“主、主人。”姑娘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不敢接,苏越澄亲自用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夜里安静,就在隔壁的他自然把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陆流看不见苏越澄的表情,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带着笑的。

“他不心疼你,你来找我啊。”苏越澄又轻又慢地抚过她的发顶,“你是我的人,他也是我的人,你要他,就来和我说,我同意了,他还能拒绝吗?”

随之便是话音一转:“陆流——”

陆流仍僵着脖子,没有回话。

苏越澄缓缓回头,直到这时他们的视线才重新对上。陆流发现他虽弯着眼角,眼底却全无笑意,只余下未散的戾气。

他在气什么?气他抢了他的人吗?还是恼他吵了他的一夜春香?

“还没醒酒吗?”苏越澄按着他的后脑将他压下来,勾起唇笑,“怎么还欺负人家姑娘,嗯?瞧瞧,哭成什么样了。”

说罢,他又强行把陆流拽到姑娘面前:“喜欢他,是不是?”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苏越澄一把攥住她的头发,语气陡然变冷,一字一顿重复:“问你话,是不是?”

“是、是!”她疼得紧闭双眼,连连点头。

苏越澄满意地松开手,又将陆流勾至身前,似笑非笑地提议道:“你看,人家姑娘这么喜欢你,你不如就从了她?”

陆流重重合眼,忍气颤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苏越澄眸光骤冷,按在他后颈的拇指骤然加力,“听不懂吗?这是命令。”

命令?好一个命令,陆流快被他气笑了。他猛地甩开苏越澄的手,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简直要滋出火花来。

姑娘连忙后退几步,生怕他们打起来,急声道:“主人,都是我的错,我不喜欢他了,更不敢劳烦主人成全,我现在就走——”

她慌张冲向门口,还没跨出脚,苏越澄冷如冰窖的声音将她牢牢冻在原地:“谁准你走的?”

陆流瞬间察觉到一抹失控的杀意,他立刻跨步拦至姑娘身前,紧盯苏越澄:“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为难她做什么?”

苏越澄今天简直像吃错了药,他到底在抽什么风?

苏越澄抱臂冷笑:“你和她又有什么区别?陆流,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没学乖。”

说罢,他朝姑娘招了招手:“过来。”

姑娘身子一僵,竟低头绕开陆流,小步去往苏越澄身边。

“你……”陆流想伸手拉她,不料被她一个扭身躲开。再一转头,苏越澄的手掌已经轻轻落在她发顶。

“一个下属若是不听话,就是再有用处也终究是野的。”苏越澄一下下抚过姑娘的头发,她的身体几乎是温顺地贴在他身侧,任由他抚弄,可煞白的唇与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的恐惧。

苏越澄忽然低笑一声:“就像你,陆流。每一次,我都用血的教训来调教你,可你怎么还是不懂得乖乖听话?”

陆流拳心攥得发白,只听苏越澄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地残忍:“这样,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手滑到姑娘肩上,一把扯开陆流先前披给她的被子,扔在地上:“把衣服脱了。”

姑娘浑身一颤,抿着唇哆哆嗦嗦地剥开自己的外袍、里衣,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里。

陆流侧过头,别开视线。苏越澄却悠然走到他身前,强行将他的脸拧回来,另一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现在和她上床,或者,杀了她。”

“选吧,陆流。”

姑娘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滴滑落。

陆流蓦地合上眼,咬牙道:“你不如杀了我。”

“不要——”姑娘立刻扑住他衣角,拼命摇头。她知道苏越澄不是在开玩笑,这种关头绝不能和苏越澄说任何气话:“不要,陆流——来吧,求你、求求你……”

她摇晃着他的手臂,可陆流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毫无反应。她哭得发不出声,不明白这明显分得出轻重选择,陆流为什么要犹豫——正如陆流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世界里,只存在别人给出的选项、只能由别人来决定她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因为苏越澄是她的主人,苏越澄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能决定她穿几件衣服、吃几口饭,甚至能否活下去。

“看来你是选不出来了。”苏越澄缓步走向墙角的剑架,指尖抚过冰冷的剑鞘,“那,我来替你选。”

铁器“滋啦”碰撞,长剑出鞘,刃上寒光闪过,苏越澄握着剑,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有这样的权力,让下属跪在地上,露出脖颈等待裁决。

姑娘哑声痛哭求饶,长剑起势,无情劈落——

当——!

一瞬间,空气凝滞。

长剑从苏越澄手中飞脱而出,深深钉入侧墙,力道之大,连剑柄都止不住剧烈震颤。

陆流的手还悬在半空。

如果,苏越澄没有这些权力呢?

姑娘悚然停住哭泣,就连苏越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出去。”陆流重新用被子裹住她,直接将她扔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一记重拳从侧方狠狠砸来——

咔嚓——!脖颈一声打歪,陆流捂着脸吐掉口中血水,眸中怒意暴涨,毫不犹豫猛冲上前,回敬苏越澄一拳。

屋外惊雷轰鸣,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噼啪打落在瓦片、石块和泥土上,掩去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与本该有的解释。

两人翻倒在地,扭作一团。不知从何时起,陆流在苏越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杀意。他猝然发力,反身将苏越澄压在身下,恶狠狠砸歪他的脸。

伤血交融,怨意却愈发深重。陆流盯着苏越澄的眼睛,不止一次想到——如果苏越澄无权无势,纵有再多杀念,又能奈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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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不言
连载中凸凹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