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瞪眼把陆流口中的“有些时候”重复了整整两遍,斩钉截铁道:“你一定是被苏越澄折磨疯了。”
他愤愤喝空了好几次杯子,陆流静默执壶给他续茶,目光投向远处站点——祭司还在为居民分发食物,烈日当头,时不时就要抬起手来擦汗。
“他与你,有什么不同吗?”陆流问。
青年知道陆流是想问为什么祭司看不出他的来历而要找他帮忙,优越感十足地挺起了腰:“你要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当祭司的料。像我这种举世无双天资绝顶的有志青年,只是暂时地稍微地寄人篱下学点东西,我将来可是要云游四方出人头地脚踩拂家老太手捏苏越小澄的——”
他踩着凳子发表完自己的豪言壮志,又握拳放在嘴边低调地“咳咳”两声:“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俩是很有缘的就够了,你投资我是绝对不会亏本的,陆先生。”
“投资——你?”陆流没想到他说了半天重点居然在这里。
“正是。”
青年抬起下巴张开手臂,在桌边如龙卷风般猛转了三圈以后,停下来狂抖自己的袖子和裤腰——竟然整整抖出了零个东西!
“如你所见,我如今身无分文,暂时没有云游四方的本钱。但我认识的西北商贩明天就要启程回家,我得在今天弄到一笔短期内不会让自己饿死的钱粮才能放心跟他走。”
陆流沉默片刻:“你要去西北?”
青年点头:“你们祭司的本事我已经学完了,下一个目的地是所有祭司道修士的梦寐之地——兰城。”
兰城,与东海真可谓是天高路远了。
“你要多少钱?”
青年报个了逆天的数字。
陆流探向口袋的手默默放回桌上,简言道:“亥时退潮,锦玉村东南海岸。”
“海边碰头吗?”青年眼冒金光,“苏越澄今晚就回来了,你出得来么?”
陆流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出门:“潮底自有你要的东西。”
青年立马啪地鼓掌,发出十足饿死鬼的声音:“好!海生海长的就是和我们土鬼不一样!”
“苏越澄那边……”
“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青年立马接话,“我们现在可是好哥们儿了,绝不背叛!”
“和祭司一样吧,就说查不出。”
“没问题!”
陆流自觉身世无伤大雅,但若是被苏越澄知晓,眼里恐怕就容不下他了。
“对了,这个送你。”
青年忽然从腰带上卸下一块碧色的物件,随手扔给他。陆流初看以为是枚玉牌,接住才发现是块随手劈下的竹片。
“前些日子,我在云江上游见到了一种特别的竹,灵力攻击不可摧毁。这东西于我无用,想来还是交于你比较合适。”他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时候不早,我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青年起身离去,陆流望着他高挑的背影,问了最后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停下脚步,低头将面具拨向侧面,回眸一笑:
“我叫——风姜华。”
等陆流从那惊鸿一瞥中回过神来,风姜华早已拨回面具悄然离去。
第二天苏越澄找祭司询问陆流命线一事,祭司耷拉着脑袋摆出与之前相同的表情,表示实在是查不出。苏越澄冷着脸,想抓风姜华过来当面嘲讽几句,却听说那小子今早不知跟着谁出了城,彻底溜之大吉了。
“抓回来宰了。”苏越澄不止一次黑着脸发话。
“他还是个孩子。”祭司坐他边上,反复地假意抹眼泪,接话不接命。
“是谁吃好的喝好的供他大几个月,一声不吭就跑了他想过你吗?”苏越澄魔鬼低语般在他耳边挑拨离间,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口,“抓回来宰了。”
“他还是个孩子。”祭司低头闪避了他的低语,继续抹眼泪。
“废物。”苏越澄一脚将他踹开,带着一身凉气甩袖走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半刻钟后,凉飕飕的苏越澄从陆流窗外冒出半个头来。
陆流正伏于桌前专注捣鼓着什么,没注意到他的突然出现。
“陆、流。”苏越澄趴在窗沿朝他吹冷气。
“嗯?”
陆流抬眼瞥他,手上动作没停,他摆弄的正是昨天风姜华送他的竹片。
“你知道姓风那小子哪去了吗?”
“不知。”
苏越澄阴恻恻地在他耳边吹冷风,陆流在寒气攻击中纹丝不动,指尖跃动的灵力更是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他今早偷偷出了城,”“偷偷”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多半是要离开东海了。”
“哦。”
“就他那么点有和没有一样的生存技能,在外面是不可能活下来的。他连盘缠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三天就饿死了。”苏越澄低声循循善诱,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下巴都快搁在陆流肩上,“你去把他弄回来,我好好招待招待他。”
“给。”陆流将手上捣鼓半天的竹片递给他。
“……什么东西?”苏越澄接过竹片,满脸莫名其妙。
“往里面用点灵力,”陆流道,“一点就好。”
苏越澄捏着竹片狐疑地盯了半天,又蹙眉放到鼻尖谨慎地嗅了嗅,闻到一鼻子清冽竹香,好半天才按陆流的意思往里头灌了点灵力。
霎时间,竹片中浓郁的灵力化作乳白色雾气,顺着他指尖缓缓淌入经脉。
“这是……”苏越澄一愣,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缠便他四肢百骸,“你的灵力?”
“这种竹可以存留各种形式的灵力。”陆流解释,“我将修为送入其中,再用小阵封锁,只需注入一些灵力做引,便可令其再次释放。”
苏越澄挑眉:“你一早上都在折腾这东西?”
“嗯。”陆流点头,坦言道,“你平日早出晚归,能修行的时间并不多。若正巧遇我外出,一减再减,一年内神境大成并不容易。若能配合此物,在我空闲时注入修为封存其中,即便是你有事出门,也可随时取用。”
苏越澄摩挲着手中竹片,若有所思。
“这枚竹片至少可用两天,”陆流看向不知何时反身坐到他桌上的苏越澄,酝酿着出门请求,“这种竹生于云江上游,我想去那里一趟,大概三天。”
苏越澄低笑一声,一脚踏上桌面,单膝支起,另一脚则踹开陆流的外袍,踩在他大腿上,居高临下地睨他,目光带几分戏谑的压迫:“把修为都装进竹片里,我出门时带着,捏在手里便可当作你用。往后在府中,晨间夜里也不必特意唤你来我房里,反正是它是你也没有分别,都是一样的,好方便啊——陆流。”
陆流身体一僵。苏越澄那几句分明是实打实的平铺直叙,他却莫名听出了几分辛辣的怨意。
“我不全是这个意思。”陆流想也不想地说完,又试图用最简短的话来解释这个“不全”,“我是说,你我都在府邸时……”
“允了。”
苏越澄并不听他解释,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许可,捏着竹片跳下桌走了。
陆流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僵在座位,望着苏越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后木讷地抬起手掌,缓缓贴在自己异于往常的温热心口,无声合上了眼睛。
云江离这里并不算近,竹的搬运在这老天爷时不时风暴哭泣一下的季节也是个难题。苏越澄默不作声给陆流派了车马与侍女,直到临行前,陆流也没再见过他一面。
刚抵达云江下游,风雨便来了。
暴雨连下一天一夜,势头愈发猛烈,这与东海寻常的雨截然不同。果然,不久后海边传来消息,新一轮海难开始了。
这般天气,百姓们都知不能出门。风吹雨打不说,若是撞上前线遗漏的海妖,那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苏越澄的补给站遍布东海,陆流将同行的姑娘们安置其中,思虑再三,还是在夜里独自出了门。
暴雨令云江水线怒涨,江水浑黄,淹了周围地势不高的民居与农田。不少江鱼顺水流溜进田地里,看见陆流就一股劲成群地钻过来。
“往那走。”陆流给它们指被冲破的矮堤。
满世界都是水,鱼儿们并不惧怕什么,也不听他的话,就只围着他打着圈游,陆流只好推水引它们回去。
江中有不少被泡发的尸体,他将它们送至岸边,又觉得过于引人注目,便重新带回江里沿途分到两岸各处。
江水送他抵达上游竹林,他花了些时间取竹段与竹鞭推进江里,将竹段送至补给站附近——海难期间潮水没太多理智,也不怎么听他的劝告,说不定会把这些竹都绞成碎屑,剩下的路,只能等雨停再让姑娘们接手。
这回海难持续了整整半月,街边时不时便有饿死溺死的尸体,泡得发白也认不出脸,被一车又一车运往山中埋葬。直到雨过天晴那天,苏越澄身披战袍,在下属与百姓的簇拥中回到府中。
他受了伤,断了右腿。这伤对海战上亡命厮杀的人来说小得不足挂齿,何况是堂堂东海之主。可苏越澄很乐意以养伤为理由,推脱掉拂家人各式各样的酒局,成天足不出户,躺在榻上或椅子上,用一张嘴奴役下属们干平日里两三倍的活。
苏越澄瞥一眼桌上的葡萄,立马有左右侍从捏起一颗,剥净果皮喂到他嘴边,另一人早已伸手悬空等着他吐籽。
他脖子一歪,不出一个呼吸肩上便会落下全东海最会按摩手,剩下不那么会按摩的也都毕恭毕敬装模作样地给他捏捏手按按脚。
眯着眼睛享受了半天,苏越澄睁开眼睛,正巧见到他门口路过一个高大的侧影。
“陆流——过来。”
陆流默默回退,走进房间。下属们不约而同收手退到一旁——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苏越澄养伤以来每日必不可少的找茬环节。
“昨天放血的人死了吗?”苏越澄笑吟吟地问话。
陆流垂着眸:“死了。”
海难后,夜里海妖入侵是常有的事。苏越澄昨天又一次派他去无牲畜的村庄清缴海妖,村民推出人选,由他亲手放血。海妖见了血全无理智,将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咬成了一滩血泥。
“你看,我说了这种差事不难的。”苏越澄朝他勾勾手指,“你保护了一整个村的人,不笑一笑吗?”
陆流沉默良久,喉结滚动:“苏越澄。”
“嗯?”
“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准你走了吗?”苏越澄悠悠然摘下葡萄砸他头上,“过来。”
他挥手屏退众人,张开双臂:“背我去床上。”
陆流走过去背对他蹲下。苏越澄双臂一勾他脖颈,整个人俯了上来,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带笑的话音贴着鬓角传来。
“沉吗?”
“沉。”
这是实话,至少比想象的沉。
屏退他人还要上床,看来苏越澄终于在好几天的清闲日子里想起来还有修炼这么件事了。他断了条腿也打坐不了,陆流干脆将他放平,自己则坐在旁边,拽住他手腕传灵力。
没过多久,苏越澄开始张嘴扰他心境:“你前两天很闲吧?”
“还好。”陆流闭着眼应。
“听说你又去了趟云江?”
陆流顿了顿:“嗯。”
本以为他是要追责未报备,却听苏越澄问:“你一个人,是怎么在一天内把那些竹弄回来的?”
陆流早有准备:“绑成竹排,顺流而下。”
说辞合情合理,苏越澄信了:“倒是聪明——不过,那么多竹全做成竹片,别说一年了,十年也用不完吧。”
“不止可以用作助你修炼。”陆流答。
“嗯?”
疑惑间,陆流递给他一枚竹片,与之前的并无二致。没等陆流说话,苏越澄已经用灵力引动了竹片,刹那间一道灵火自竹片中“咻”地窜出,一条火龙直扑床前,将苏越澄的金丝楠雕花屏风烧了个对穿。
陆流:“……”
苏越澄沉默凝视着他死去的屏风,良久后,将手里的废竹片狠狠砸向陆流,先发制人:“你不早说!”
陆流默默开窗通风,避开他愤怒的视线解释:“竹片能存留各种形式的灵力,包括灵力招式。水火一类运转切换需要时间,若存于竹片中便可同时使用,其他转换困难的亦是如此。”
“此外,有些招式耗力巨大,连用多次便会力竭。若提前存于竹片,只需极少的灵力便可将其释放,于战于行,都会方便许多。”
他谈及这些时格外专注,眼眸里也多了一抹明亮的色彩,话比平时多很多。
“许多终其一生难以进阶的低阶修士,若能得到高阶术法竹片,便能凭此抵御强劲凶兽。”
苏越澄百无聊赖地点点头:“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给那些出个门都不能自保的家伙用的,就没什么能方便我的么?”
陆流一愣,沉吟片刻,迟疑道:“倒也有。”
“拿来。”苏越澄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赶紧上供。
陆流翻翻找找,交给他一枚标记过的竹片。那标记只有陆流知道是什么意思,苏越澄又是没问,直接注了灵力,竹片骤然发热,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走全身,最终缓缓汇聚于他的右腿。
“治愈灵力同样可以封存,尤其是这种需要几人花费几天的疗伤术,对重伤无法自行修复的修士有很大帮助。”当然,竹片里的并非几人用几天存入的治愈灵力,陆流为了测试方法可行,前几天去了趟海边,让潮水和群鱼帮了点小忙。
话音刚一落下,陆流便撞进苏越澄错愕至极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竟瞪得溜圆。
陆流:“……?”
苏越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是很认命地、尝试性地挪了挪右腿。
能控制了,他的腿好了。
他的腿好了。
他的腿就这么好了——!?
他的假期、他好不容易推掉的酒局、还有那十八个自愿把他当残废照顾的贴身侍从……
床畔纱帘被一股怒风掀得猎猎作响,苏越澄目眦欲裂,把他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碎:“陆——流——”
陆流猛地一激灵,接招的手比脑子转得更快,一把反扣苏越澄狠狠踹过来的脚踝——苏越澄一个疾转,猛甩开他又是当腰猛踢,整张床榻瞬间变成了血雨腥风的战场,锦被翻飞,杀气横溢——
“再给我躲一个试试——?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