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晨曲

正午还差点,陆流第八次放下手里的书,接过第八位侍女从窗外递进的果盘。

“谢谢。”

“不——客——气——”侍女拖长了语调应着,眼珠子却瞪得滚圆,借着递盘的功夫偷瞄他屋内,指尖故意在盘沿多停留了片刻。

陆流面无表情推上窗扇,“咔哒”一声锁死。

“诶——”丧气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流垂头续读,没一会儿,窗沿又被“咚咚”敲响,他充耳不闻,敲窗声却愈发执拗,直到——

咚——轰!

一只枕头从床那边猛砸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声载满怒意的骂声:“都给我滚——!”

窗外窸窣的脚步声霎时散了个干净。

苏越澄带着宿醉的恼怒,浑身酸痛地起床并且路过陆流的桌子。

哦,陆流。

苏越澄平静地在房间里寻找他华贵的云纹外袍。

等等,陆流——?

伟大的东海之主用了整整三个眨眼的时间,回忆起他昨天不想碰女人、所以顺脚走进了隔壁陆流房间这件事。当然,陆流的房间也是他的房间,放眼整个东海,他爱进哪个房间睡觉就进哪个房间睡觉,没人有资格阻挠他,何况是陆流这个小东西。

紧接着他又回忆起昨晚陆流脱了个精光走到他面前,在一片漆黑里展示他全身上下的嚣张肌肉、又用一身蛮力把他提起来夹到腋下、妄想把他从这里丢出去,后来他给了陆流致命一击,导致陆流回敬他一个狠狠的过肩摔——

回忆到这里,苏越澄一脚踹翻了陆流手上的书。

陆流抬眼,用“你又想干什么”的眼神看他。苏越澄踢了踢他的靴尖:“起来。”

陆流的木椅就这样被理所当然地被他占用。苏越澄指尖敲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那几盘快堆成小山的水果,忽然咧开一个一看就没什么好事的微笑。

“我明天准备去趟南边,要不要一起?”

陆流:“不要。”

“?”苏越澄没想到他问都不问就拒了,“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杀人,放火,抢劫。”陆流淡道。苏越澄的行事逻辑他看得通透——就是保自己的地盘管别人去死。他与原北拂家交好,就用各种方式互惠互利;而南岭与苏越澄是老死不相往来,不用想都知道他往南去一定是要出点血的。

苏越澄笑得很大声:“你真不去?”

“不去。”

“这样吧,你陪我玩个小游戏,”在这儿睡了一觉的苏越澄莫名心情甚好,难得给了他拒绝的机会,“赢了,允许你换个简单差事——但如果你输了,就陪我去南边杀人。”

果然是杀人。

看见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苏越澄眉眼反弯,略显无辜地同他解释起来:“你也知道,海乱当头,南边那群人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都想着逃到我这里来受惠避难。东西让他们吃了,我的人怎么办?”

“所以你就要杀他们?”

“若能轻易赶走,我也不会下死手啊。”苏越澄哼哼笑,抬起拇指指自己房间,“去给我拿衣服,出门。”

这人所谓的出门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出门”。陆流跟着他在大门口停下,就见苏越澄一屁股坐到门前石阶上,长腿高翘在阶前,单手向后撑地,冲他扬起下巴:“来,坐。”

见他俩并排坐在这儿堵门,两侧守卫疑惑万分。只见他们伟大的东海之主抬起下巴尖,指向街边路过的父老乡亲,开口道:“从下一个过路人开始算起,第七和第八个人哪个屁股翘——你先猜。”

陆流嘴角一抽:“第八个。”

守卫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我猜第七个。”苏越澄笑得胜券在握。

今天是个乌云密布的大阴天,路上行人稀稀拉拉,两人苦苦等了半天,才等到姗姗来迟的第七个路人——是个体态丰腴的姑娘。

“陆流,你要输了。”苏越澄盯着那姑娘的翘臀发出一声狞笑,身后一排等着伺候他用午膳的侍女侍从同时对他的当街恶行发出几声痛苦的悲鸣。

第八位路人迟迟没有现身,苏越澄等得不耐烦,正想从身后踹个没屁股的手下去充当路人,远处街角忽然转出一位穿皮革的壮汉。

络腮胡子遮住半张脸,他牵匹棕马背着行囊走来,瞧着像是西北来的商贩。

当他路过全东海最富贵宽敞的府邸大门口,一门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屁股上,吓得他原地蹦起来摸向自己的裤子——还好,没破!

可门口那一群疯子的眼睛还是死死贴在他屁股上,连他的马都被那些如饥似渴的视线吓得猛抬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商贩急忙捂紧屁股,拽着马火速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苏越澄指向那可怜外乡人亡命而逃的背影,面无表情:“把那两个人给我抓回来。”

显然,这场翘臀之争无法从远距离分出伯仲——谁能料到今天路过的第七和第八个人竟然都有一个令人羡艳的屁股。

守卫寻人期间,大门口简直炸开了锅——所有侍从都认为第七个路过的姑娘赢得无可争议,而所有侍女都直言西北商贩的屁股更胜一筹。

两位候选人站在苏越澄身前面面相觑,陆流用全场最精准最快速最像个正常人的目光扫过他俩的下身,笃然道:“苏越澄,你输了。”

苏越澄确实输了,他黑着脸在所有下属惊恐的目光中,低声给陆流换了个不用杀人的任务,随后那张黑脸就转移到了陆流脸上。

“你要是不干,就乖乖去南边杀人。”苏越澄拍拍他的肩得意而去。

没人知道苏越澄给陆流派了什么新活儿,直到第二天晓光初上。

黎明时刻,天边仅有一抹微亮的晨光,这个时间,常有一种热闹的动物也跟着起了。

它,昂首挺胸走出巢穴,头顶一座猩红如血的山峰,一抹祖母绿宝石一样的俏丽尾羽直杵云霄。它张开美艳耀眼的黄金一样的翅膀,腾空而起凌驾地平线两尺之高,它朝东海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海面唱起今早最高昂的歌调——

“喔喔喔——!”

它抖抖自己的大鸡翅,对今早的第一声歌喉一如既往的满意,正要开第二次嗓,旁边华贵的房子里忽然传出另一曲激昂的对唱——

“喔喔——我喜欢喔喔——!!”

黄金大公鸡浑身一震,第二声打鸣被活生生吞回了嗓子里。

它无比震惊地瞪着那间屋子,心中涌上一丝诡异的胜负欲——这块它霸占了如此之久的地盘居然闯进了别的鸡——?不行!它堂堂黄金鸡王怎么能输给别的鸡!?

“喔喔喔——!!”

这一声,比第一声还大声!它瞥向那间挑战它权威的屋子,露出一抹邪魅狂狷的微笑。

呵,没有人能在黄金鸡王的歌喉下过活一个清晨。

它向屋顶的最高处优雅地迈出鸡爪,就在这时,又一道震彻云端的挑衅炸响整座府邸——

“喔!喔——我喜欢喔!喔——!!”

鸡王一爪踩空,“扑通”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总之今天,是一个生机勃发、百鸡争艳的好日子。整个街区是人是鬼都被这场人鸡大战打醒了,以苏越澄的府邸为界,府内但凡是个人都快笑岔气了,府外则是连每一寸空气里都遍布挨家挨户的鸟语花香。

陆流仰躺在榻上,哑着嗓子喝了第八口水,听见隔壁苏越澄第十八次笑翻在床上,没忍住豁然起身,怒意爆棚地猛摔了一只摔不烂的藤编篮子。

*

苏越澄前往南边清缴难民,陆流又得了几日清闲。祭司见他成天闷在屋里看书,便拉着他一块儿去给穷人发食物。

最开始陆流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良久,祭司苦着脸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回是纯发粮,绝无猫腻。

一个早上过去,祭司殷勤地给陆流扇风解暑,让他去茶摊里歇一歇别累着了。陆流迟疑地瞥了眼自己能单手提两大桶粥的胳膊,又瞟了下祭司那还没自己胳膊粗的大腿以及细得跟竹竿一样的手臂。

“咳,快去休息吧。”祭司眼神飘忽地将他推走。

茶摊里除了老板,就只坐着一位戴面具的青年。青年捏着茶杯抬起头,眸光正好在半空与陆流对上。

“陆先生,请。”青年比向自己身旁的座位,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有劳了,”陆流颔首谢过,“您是…?”

青年笑而不语,只提起一角面具喝了口茶,很快又整张拉下:“实不相瞒,苏越澄想查你的底细,托我今日与你相见。”

“你是苏越澄的人?”陆流皱眉,他在府中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青年沉下脸“啧”了声,显然极不满意“苏越澄的人”这几个字。他烦躁地挠挠头:“你知道命线吗?”

“听祭司提过,不知具体。”

“命线是种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它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牵起来,缠绕在一起,便是有关联。”他透白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几道毫无规章的弧线,“例如你我,我们的命线在今日相交,很快分离,直到一年后又重新汇聚。”

“一年后?”

“正是。”青年笑笑,“命线是祭司用来预测未来的一种手段。偶尔,也能用它瞥见过去。”

陆流算是听懂了他言下之意:“你要用命线查我的过去?”

“正是。”

陆流点点头,摊开手由他摆布:“需要我怎么配合?”

青年哼哼一笑:“事实上,我已在这里观察了你一整个早上,将你全身上下的线都摸完了。”

“愿闻其详。”

“那我长话短说,”他微侧过身,人们赖以生存的遥遥碧海在视野中缓缓展开。

像是要讲述一篇漫长的诗文,可他道出的话确实只有寥寥数语:“你,来自渊海,潮海温柔地载你来到这片土地——而你,也终将成为东海永世的主人。”

时间仿若冰雪般凝固,两人的视线交汇于无形的尘世之外——那里是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深海之渊,亦是空气稀薄生命不存的广阔蓝天。

陆流沉默良久,伸手去拿茶杯,青年以为他要杀人灭口,瞬间“咻”地把自己弹出了座位。

冷茶入喉,陆流平静道:“我并没有取代苏越澄的打算。”

青年后背紧贴在身后墙面上,见陆流没有因身份败露而要送他上路的念头,他长长松了口气,顺着墙根软绵绵地滑坐在地。

“我相信你和苏越澄不是一路人。”他半死不活地爬回桌上,猛灌几口茶压惊,“你放心,我和苏越澄更不是一路人——要不是为了和你们祭司学法阵,苏越澄那种人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很讨厌他?”

“很?”青年瞪大眼睛,数次重拳攻击桌面,“非常!相当!极度!!你难道不讨厌他吗?你前几天早上的鸡叫全东海都听到了!!”

陆流:“……”

青年眼睛一瞪,立马捂住飞快的臭嘴跳起来退避三舍,与墙壁融为一体。

陆流捏着茶杯,透过茶水的倒影,恍然间看到了苏越澄展露笑意的脸。

“有些时候,我确实很讨厌他。”

正如青年所说,苏越澄是个很自以为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有时陆流恨不得把他压在身下当场撕碎。

但陆流心里又隐约有种预感,如果把苏越澄弄死了,他可能会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可以接受苏越澄当高高在上的东海之主,也可以想方设法让苏越澄变成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但他没想过让苏越澄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像那片生命绝迹的渊海,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唯有潮水在冰凉的世界里孤独地漂浮、漂浮。

苏越澄那么吵、那么多事的一个人,如果变成那样,未免也太奇怪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潮海不言
连载中凸凹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