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落雨天

这些姑娘昨天还对着他躬身道谢,今天却失去自由,面容憔悴地被铁锁困在拥挤的车笼里。

陆流的脸色逐渐黑沉。

他就不该相信苏越澄会有什么好心。

“咳,”祭司干咳两声,心虚凑过来戳陆流肩膀,“陆先生,时间不早了,该启程了。”

“昨天我问的时候为什么不说?”陆流的声音像淬了冰。

见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祭司心头一紧,生怕陆流冲来揍他,忙不迭大退三步,缩在墙角“呃”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只小声嘟囔一句“说不说有区别吗。”

“我去找苏越澄。”

陆流转身进门,刚迈两步,苏越澄漫不经心的语调从廊下飘来。

“找我做什么?”

他被一众侍从簇拥着,指尖勾着枚翠绿的雕花玉佩,笑得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施施然来到陆流身前:“你怎么还没出发?”

陆流侧身让开,使车笼里哭泣的姑娘正入他的眼帘:“这些人,就是你要我送的‘礼物’?”

苏越澄只抬了下眼皮,带笑的目光又落回陆流身上:“有什么问题?”

“苏越澄!她们中多少人早已经成家,相公在为你镇守海疆——!”陆流拳头攥得发白,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怎么能把她们当成货物送给别人?”

“她们连饭都吃不起,”苏越澄没有丝毫动容,“去了拂家只会过得比现在好,不是吗?况且要护住这东海,总得付出点什么。陆流,你别太天真了。”

陆流死死盯着苏越澄,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只要他发号施令,所有人都该无条件低头服从。下属是可以随便杀的,女人是能够任他使用的,就因为他是东海之主,就因为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种事,我做不到。”陆流别过脸去。

苏越澄向他走近一步,指尖的玉佩硌得陆流肩骨生疼:“你又要违逆我吗,陆流?”

陆流后退半步,拒绝了他的触碰:“放了她们吧,至少…放了不愿去的人。”

“好啊。”

见陆流因他的突发善心愣住,苏越澄仰头大笑,转身大步来到门前,一脚踩在车笼上:“开门。”

侍从低头将笼锁打开,苏越澄亲自拽开车门,笑意盈盈的视线扫过笼中每一位姑娘:“谁想下车?请吧。”

姑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都不想吗?”苏越澄作势要关门,“看来诸位都是心甘情愿要去拂家了。”

他示意侍从落锁,这时一名姑娘忽然抓住车门,声音发颤:“大人,我……我可以下车吗?”

“当然。”苏越澄踢开车门,“请吧。”

陆流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苏越澄要放人?

他真会放人吗?

“多谢、多谢大人!”

那姑娘足尖刚一沾地,陆流眼角余光瞥见苏越澄的手已悄然搭上侍从腰间的剑柄,他瞳孔皱缩,猛地扑上前去——

“等等——!”

唰——!

鲜血如箭骤然飙出,溅在陆流脸上,滚烫如火。

车笼的姑娘们失声尖叫,连一旁的祭司都捂住眼背过身去。

苏越澄下手毫不留情,陆流只扑到满手温热的血水,那姑娘脸上还凝着未褪的笑意,脖颈处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陆流徒劳地捂住那道深可见骨血口,缓缓抬手,替她合上双眼。

天边,忽然聚起低沉的黑云。

身后,苏越澄的声音轻快传来:

“还有谁要下车?”

车笼内鸦雀无声。

“看来是真没有了——陆流,”苏越澄俯身,抬脚踩在他肩上,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他正半跪在地,紧搂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还愣着干什么?所有人都在等你。把脸擦擦,该出发了。”

陆流用沾满鲜血的手攥住他的脚踝,眸光是鲜有的冰冷:“你就不怕我带着你的钱和人跑了?”

“跑得掉的话,你就试试。”

大雨倾盆而落,侍从奔上前来为苏越澄撑伞,陆流甩开他的脚,将姑娘的尸体带上车马,率车队在雨中离去。

暴雨冲刷去门前血迹,令卑微无声的死别彻底化作虚无。

祭司摇着头抽走苏越澄手里的血剑,连声叹息:“真把人逼走了,你自己修炼不成,最后关头想祭旗都祭不了。”

苏越澄轻轻勾起嘴角。

他知道陆流不会跑,毕竟那只会让更多人死。

“若是像你这么想,就是他拿捏我而不是我拿捏他了。”苏越澄摩挲着掌心的玉佩,若有所思,“不是让你查他的底细么,结果呢?”

祭司一下子换了张命苦的脸,揪着胡子夹着腿,一副随时要生的模样:“哎哟,什么呀,不是前天才让我查吗,怎么这么快就要结果了。”

“身份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苏越澄垂着眸,音调也低了几分,“你若是算不出来,便让那姓风的小子给他算算。”

祭司一愣:“这……”

“怎么,当初陆流能定海乱,不也是他算出来的么。”

“成,成。”

*

后来,苏越澄时不时地就要派给陆流一些“专属差事”,内容也总是精准地踩在他的逆鳞上。如果他拒绝,便有无辜者因此丧命。

让陆流最难以忍受的,除却杀戮与掠夺,还有底下更深层更致命的东西——用少数人的命去换整个地区百姓的平安,用几个人的自由去交易一片区域的饱暖。苏越澄对此从无犹豫,毫不心慈手软。他心中没有任何负担,也要把这份可憎的“理所当然”,一点点硬塞进陆流的心里。

祭司不止一次劝苏越澄收一收那愚弄人家的心思,生怕陆流哪天一声不吭地就跑了。陆流也不止一次在清晨协助苏越澄修炼时,强压着将他修为吸干净再一脚踹下床的冲动,除去隐忍还是隐忍。

有一回苏越澄甚至围着他打转,捏着下巴对着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群啧啧叹奇连连追问:“陆流,你是不是很想打我?”

后来陆流并没打他,而是强忍怒意甩袖回房,暴摔了一只摔不烂的藤编篮子。

今天苏越澄没给他派任务,一大早就出了门。整理房间的侍女说,是拂家人来回礼,他大概又要喝到半夜才回。

“这样对你反而是好事吧?”侍女凑到他身边眨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陆流瞥向自己手中看到一半的书。

见他不开窍,侍女连声叹:“哎呀,你就没别的事干吗,就没有无聊的时候吗?”

陆流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

“对嘛,”侍女替他合上书,温声诱道,“反正主人今天不在,不如……”

“我出趟门。”陆流顺手将书递给她。

“?”侍女傻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是,你去哪儿啊?”

“海边。”

“这么大雨你去海边??”侍女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背影,拔高声音,“知道外面风多大吗?能把人吹跑啊!你是不是疯了——喂!陆流!”

今天的雨下了一整天,陆流浑身淌着水,在深夜淋着雨回到苏越澄府邸。夜里走廊并不点灯,他拖着湿透的衣袍,路过一间又一间传出熟睡呼吸的房间。

苏越澄的房间倒是亮着灯。

他喝完酒回来了?里面听不见动静,或许是酩酊大醉睡过去了。

陆流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屋门,摸黑脱去自己湿衣,又去柜子里翻找干布擦身。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缕莫名的酒香。

他动作微停,瞥向与苏越澄房间相隔的墙。

那家伙的酒气隔着墙都传过来了?

他一边擦身子一边摸黑找衣服,就在这时,屏风后的床榻传来一声闷哼。

陆流当即僵住,转向声音的来源——等会儿,这是他的床吧?

没过多久,一道男声再次从那头闷闷飘来:“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

听出是苏越澄,陆流几乎是黑着脸走过去,把这醉鬼连人带被子提起来,“喝傻了?这是我的床。”

苏越澄含糊地“嗯”了一声,喷出的气都带着股酒味:“借我躺躺怎么了,这里的床哪个不是我的?”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无忧无虑地开始睡。陆流被他这幅赖死赖活的样子磨没了脾气,干脆把他转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准备亲自送他滚回自己房间。

没想到苏越澄又不干了,缠在他身上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自己的床被人占领了,他今天就要睡这就不回去。

陆流拽开他锁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又扯开他缠在腰间的腿,刚走到门边,苏越澄突然紧急出手,对着他身下狠狠一抓——陆流疼得弓起身子,一个猛摔,将他过肩甩在地上。苏越澄也不起来,坐在原地哈哈大笑。

陆流靠在门边缓了几口气,决定先放过苏越澄去穿件衣服,刚一抬腿,又被苏越澄伸腿绊倒,他回过头,怒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苏越澄却浑不在意。

“你这一身蛮力也太容易克制了。”苏越澄坐在地上踢了踢他的腰,“怎么湿成这样,跳海里游泳去了么?”

话音刚落,陆流一把抓住他脚腕把拖到身前,毫不犹豫对着他的小兄弟发出还击。

苏越澄眼睛一瞪,极速在地上打了个滚,借着衣料一滑,让自己成功挣脱陆流的魔爪——他顺势要滚第二圈远离自己那报复心极强的强悍下属,陆流却没松手,第二次攥住他脚踝硬拽回去——

“停,停——”苏越澄立刻叫停,极其大度地给陆流指了指衣柜,“我允许你先去穿件衣服。”

陆流扔开他,从衣柜随手拿了件袍子披上。回头一看,苏越澄又赖回他床上了,还特大方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来。

“下回喝酒我一定带上你,等你醉了就把你扛起来丢地上。”苏越澄抱着被子闭目沉吟,“让你知道这样对待一个醉鬼是多无耻的事。”

他是真喝傻了,说起来话来都颠三倒四,没有一丁点威慑力。

“要不是我之前肠子都快吐出来了,你这屋子别想干净一点。”他又愤恨地补充。

陆流拽走他手里的被子盖上,无视他说个不停的嘴闭眼睡觉。

“你刚跑哪儿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苏越澄问。

“茅房。”

“难怪湿成这样。”苏越澄默默地抢走大量的被子。

“?”

陆流一把扯回自己的被子,苏越澄不肯还,这被子就那么大,要完全盖两个大男人确实勉强,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抢被子。

很快,陆流就凭借块头优势抢回了大量的被子。苏越澄一看硬抢不成,又开始拽他的胳膊,往他光滑结实的小臂上摸了半天,才在醉意朦胧中发觉一丝古怪。

“你的伤好了?”

陆流动作一顿,镇定点头:“好了。”

替何川放血引妖那次,他一刀从自己脉点划到肘弯,伤口深得连骨头都能看见,即便愈合,也该留出一道狰狞的疤痕才对。

苏越澄分明记得今早修炼时,还瞥见过他腕间那道浅色的疤痕。

想到这里,他又把陆流的手臂从上到下摸了两遍。

“练得不错,”苏越澄拍拍他的胳膊,“很结实。”

确实没疤。

是用了什么高级的草药吗,还是有别的疗伤方法?所以……在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陆流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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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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