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家女

“水…水……”

喉咙像被烈火炙烤,干裂得快要渗出血来。陆流从没觉得这么渴过,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更不知那些声音低沉嘶哑得可怕。

“拿水来。”

很快,温热的水流淌过唇齿,他拼了命地舔舐吞咽,想要浇灭那团滚烫的火焰,可这点水根本是杯水车薪。陆流挣扎着抬头,去追寻湿润的源头——那似乎只是个浅口瓷勺,刚碰到嘴唇就被抽走,又盛来浅浅一勺贴至他嘴边。

“你要把勺子咬碎吗?”

第二次被夺走勺子时,陆流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勺子——当然,他抓住的实际上是那只拿勺子的手。可真正盛水的碗在另一只手上,他终究还是没有喝到,这番动作只换来一声吟吟的低笑。

脱力的身体轰然倒回床榻,后脑撞上软垫的瞬间,陆流猛地睁开了眼。

苏越澄坐在他枕边,一手执勺,一手端碗,笑意盈盈地看他,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

陆流回视他许久,混沌的意识总算彻底回笼。

“苏大人。”

视线落向自己仍攥着对方的手,他指尖一紧,一言不发收了回去。

“还渴吗?”苏越澄拿勺子敲了敲碗边,声响清脆。

陆流瞥向那碗水,又看苏越澄,诚实答:“渴。”

苏越澄指尖探进枕头与他后脑的空隙,轻轻一抬,便将他托成半坐的姿势。水碗如愿贴在他唇边,陆流大口吞咽,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干渴的喉咙,他终于被唤起一丝活着的感觉。

“活过来了?”苏越澄笑问,托住他的手掌没有抽回,反而顺着后颈一路下滑,搂住肩膀将他扶得更稳。他凑近陆流耳畔,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送你个礼物。”

礼物?

房门“吱呀”开了,一名侍从捧着一只成人肩宽的红木盒子垂首而入,在他床前站定。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陆流看向那只红盒子,竟在苏越澄催促的目光中感到一丝压力。

苏越澄为什么忽然要送他礼物?这么大的盒子,里面不可能装满了金银吧?还是说……是疗伤灵草之类?

“还是没力气吗?”

见他迟迟不抬手,苏越澄直接捉过他被窝里的手,引导着挑开花型锁片,随后缓缓揭开沉重的红木盖子。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苏越澄用他的手拨开盒中乱如枯草的头发,一张煞白的脸随之展露——何川双目紧闭,躺在盒中悄然无声地看他。

这是何川的头。

陆流脑中一片空白。

何川终究还是死了。

是苏越澄……苏越澄不容许任何人忤逆他的命令。所以他亲自坐在床边等他,等他醒过来,喂给他渴求的水,又几近温柔地把他扶起来,送给他何川血淋淋的头颅。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耳边晃过许多声音——小雨的竭力哭嚎、村民们大声要替他换命,还有何川极力刺杀海妖的嘶吼……可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陆流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苏越澄的手,发着颤重重合上红木盒。他想倒回床上,躲回梦里,可身后苏越澄的臂弯像铁钳般箍着他,不允许他逃避。

“来,陆流,”苏越澄掐住他的下颌,将他拧向自己,幽暗的目光一点点贴近,一字一句不容他反抗,“我要你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

“向,我,保,证。”

“我以后…不会再犯。”

苏越澄笑了,松开手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离去。

“伺候他把药喝了。”

“是,主人。”

经过几天休养,陆流总算能勉强活动,与苏越澄的修炼也随之恢复。

以下属的身份,他逐渐窥见了一个更真实的苏越澄。作为东海之主,苏越澄亲自带兵镇海除妖,庇护东海的百姓,同时他也视人命如草芥,随心处置每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这一点在惩戒下属中表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在苏越澄眼里,他保下来的命就该是他的东西,任他予取予求都合情合理。无论是低眉顺眼的梧桐,还是战功累累的何川,于他而言别无二致。即便是能助他突破神境的陆流,也不过就是“有点用处、杀了可惜”的存在罢了。

“捏个腰都能分心,你最近真是闲过头了。”

陆流回过神来,重新扶住苏越澄的脊背,另一手加重了力道。

“这样吧,你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今天出去干个活。”苏越澄察觉到后腰上指尖的猝然停顿,半是嗤笑半是安抚,“别紧张,就是给穷人送点吃的。你这么不想当坏人,就去做点‘好事’吧。”

“…多谢大人。”

陆流有些意外,没想到苏越澄还会有这种好心。

城郊有许多因海难流离失所的穷苦人,苏越澄的确会派人发放粮食救济。今天与陆流同去的,还有一位在东海声名赫赫的人物——镇海祭司。

东海的天灾预警、应对之法,全凭祭司预判。这位祭司是个年轻人,也住苏越澄府中。要说府里最闲的人,除了养伤的陆流,便只剩下祭司一人了。

“陆先生的伤,好得比在下预想的快许多。”这是祭司见到陆流的第一句话。

“您认识我?”陆流奇怪。

“那是自然。”他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答话时慢悠悠地捋了好几下,“苏大人不止一次同我抱怨想要把您的脑袋砍下来,我劝了他整整五回他才作罢,转而拿斧头劈了我的屋门。”

陆流:“……”

“陆先生,如果没有您,一年后这里及所有的人,都会沦为东海的一部分。”祭司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苏大人的脾气我了解,有时我也会忍不住想拿刀砍了他——比如他前天劈我屋门的时候。但您要知道,东海的百姓之所以还活着,与苏大人的支撑脱不了干系,还望陆先生多多担待了。”

“我明白。”

自他被苏越澄掳来、得知海难预言的那一刻起,陆流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苏越澄不可能放他走,而他自己,也不愿见到这片土地走向终结。

“您是如何预知一年后的海难的?”陆流好奇。

祭司笑笑:“我们这行人,天生对天地命线有些感知,也正因如此,才能适时找到如您这般可扭转乾坤之人。”

陆流蓦地一愣,愕然看向他:“是你……”

“是我让苏大人找到了您。”祭司坦言,“还望您莫要怪罪。”

“我只是觉得神奇,或许是因为没有您所说的感知力吧。”陆流缓过神,问道,“苏越澄说,若是我助他修到神境圆满,就可以彻底平定海乱。可若是一年之内修不成,又该如何?”

“如若如此,恐怕只能祭旗镇海了。”祭司轻叹。

“祭旗?”

“古时东海之岸传有一镇海战旗,如今就在苏大人府邸后山。以血祭旗,可暂平风雨;以命祭旗,可保东海数年无忧。”祭司苦笑,“终究是无奈拖延之计,不如杀绝海妖来得实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

马车上,祭司又跟他说了发放流程:只需要在固定站点记名定量发放即可,来领粮的百姓只会比他们更熟门熟路。

到了站点,陆流目光落在那幢花岗岩堆叠而成的简陋仓库,微微一怔:“原来是这里。”

“陆先生来过?”祭司问。

陆流点头:“很久以前来过。”

这个季节的海边,总飘着一阵又一阵的小雨,站点前搭了个挡雨的长草棚,可领食物的队伍排得很长,棚下根本容不下多少人。陆流和祭司只能加快速度,好让这些妇孺尽早领完离开。

这里有手有脚的男人,要么被苏越澄强征去练武镇海,要么被拉去造船筑屋,街上基本只能看见老弱妇孺。前段日子狂风暴雨一茬接一茬,存粮多的人家也遭了霉灾,没饭吃的站出来能排好几条街,全靠苏越澄每日接济。

苏越澄好像也没那没坏。

陆流递给对面脏兮兮的小姑娘两个馒头,心里忽然就冒出这么个念头。

“谢谢!谢谢大人!”

他注意到,一旁的祭司除了登记名字外,偶尔还会在某些名字上画圈标记。

“这是做什么?”

祭司闻言停笔,瞥了他一眼,迟疑道:“嗯?苏大人没和你说么?”

“什么?”陆流更糊涂了。

“没什么,没什么。”祭司摸完胡子又摇头,转身给另一位妇人盛粥去了,“哎哟好长的队啊,再不快点天都要黑了——来来拿好,烫,小心烫……”

食物发放结束已是日落西山。陆流回到府邸,刚进门就被苏越澄喊去了房间。苏越澄今天倒回来得挺早,能趁这时间抓紧修炼一会儿。

苏越澄的房间不算特别大,唯二能供两个人打坐的地方,只有冰凉的地板和温暖的软床。苏越澄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坐地板,连带陆流也跟着他享了床福。

两人并排而坐,陆流屈两指搭上苏越澄手背,再将炼化的灵力传进他体内。

最开始陆流坚持不了太久——经脉全开的苏越澄对他而言,就是个装水的罐子,倒水容易取水同样容易。陆流的身体时常会自主叫嚣着反吸苏越澄体内的灵力,这时他就不得不抽回手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到现在,陆流对逆转经脉传力已经驾轻就熟,更不需中途停歇,苏越澄对他飞快进步亦是满意。

当然,陆流从未告诉过苏越澄:他能给他传修为,也意味着只要他想,就能反过来把苏越澄的修为给吸干。这种能力或许并不常见,否则也就不必专程来找他来辅助修行了。

“你什么时候偷偷升到仙境的,”苏越澄闭着眼打坐,忽然开口,“昨天不还是高阶么?”

“今早。”修行需专心,更需静心,但靠别人传灵力的不用。心境被打断,陆流侧头瞥向苏越澄,正好对上他刚睁开的眼睛,“你早上没发现吗?”

苏越澄仔细想了想:“没。”

陆流转正合眼,重新感知周围灵气。没过多久,边上的苏某人再次开口:“灵力都传我了你自己还能突破啊。”

“……”陆流二度睁眼,“也没有都传你。”

“背着我给自己开小灶。”苏越澄用膝盖撞了撞他的膝盖。

他俩的手正叠在苏越澄腿上,陆流直接隔着苏越澄的手,将他不安分的腿老老实实压回去:“静心。”

“你今天相当用功啊。”动不了腿,苏越澄就冲他眨眼睛,“老山羊给你灌了什么**汤?”

“……”陆流脑海里闪过祭司那撮耀眼的山羊胡子,他嘴角微抽,认为这个称号不是很贴切,“他才多大。”

“那你不也知道说的谁吗。”苏越澄笑,“他爹娘死得早,就靠着那点天赋当了祭司跟了我。年纪不大,人可精着呢。”

提及这里,苏越澄索性彻底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说来,找你来前,我也派人查过你的底细,却什么也没查到。你不是东海人么?”

“我是东海人。”

“那我这里怎么没有你家的记录?”苏越澄歪头看他,眼底带着探究,“唯一一条,是你少时在海边被人捡到,后来为了生计到城北园林给人当守卫。”

关于陆流,园林那其实还有一条记录,苏越澄没说出来。记录上写陆流少时意外坠入园中深潭,整整一天才被人打捞上来,所有人都以为是要给他收尸了,可他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年少时家中经历海难,只留我一人。”陆流回答,“家乡偏远,我早已经忘记归途。夜色已深,苏大人若是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陆流,”苏越澄笑着喊住他,“原北拂家助我镇海多年,我备了些礼物,你替我送过去,明日一早启程。”

“是,大人。”

第二天清晨,陆流站在府邸门前,沉默地盯着两车珠宝、三车女子,一颗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车笼里伸出一只肮脏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袍:“大人……我、我是有家室的,我相公随苏大人镇海好些年了,能不能别把我送给别人……大人,求求您了……”

陆流重重合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些姑娘,他昨天都见过。

苏越澄竟从受他施舍的人中,精挑细选出整整三车,送给原北的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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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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