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陆流醒来。
他扶着头起身,房中没有大夫、也没有苦涩的汤药,走廊上安静得不似往常。
直到他打开房门,房外一左一右两位侍女同时低头与他问候。
“陆先生。”
陆流怔了怔:“今天怎么没喊我起床?”
苏越澄不找他时,这两位闲不住的丫头总爱大清早闯进他房里,半拖半拽拉他去做些姑娘们不喜欢的体力活。
“先生近日劳累,奴婢不敢打扰。”
陆流目光扫过腕间冰凉的锁灵环,又凝视两位恭敬过头的姑娘许久,猜测是苏越澄交代下去的。
“苏越澄呢?”陆流问。
若是平常,得到的答复无非就是“主人出门了”或是“主人在房里”,今天的回答却格外细致。
“主人今早前往北边沿海视察驻军,午前检视与拂家合筑的避难所,午后回府修炼,日落沿海岸线巡清妖物,晚间暂无安排。”
按这日程推算,苏越澄该是快回府了。陆流未及细想,便打算转身回屋避开苏越澄——哪怕昨夜旧梦里的他看起来再顺眼,也敌不住自己如今看见他就想上拳招呼的心情。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轰乱的动静。
妇人的哭喊、男人的呵斥交相混杂,绝不可能是苏越澄回府的动静。陆流快步赶到门口,正见周世远绷着一张脸,与一位妇女拉扯争执。
周世远是梧桐的表哥,先前因断了腿无法当差,靠梧桐一命与陆流答应为苏越澄办事为代价,才得以留于府中。如今他腿伤痊愈,又被苏越澄重新派出做事,与陆流关系还算不错。
周世远见陆流出来,重重叹了口气,甩手将妇女交给陆流:“你和他说去吧。”
“这是怎么了?”陆流不解。
“大人——”妇女扑到他面前,泪涕横流,“求大人帮帮我相公吧!上回海难,他随苏大人出海镇妖不幸溺水,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如今肺腑受损伤势难愈,苏大人却要他继续随大军每日艰苦修行。若不是军中友人来信告知,我竟不知他每夜咳血不止、闭目难眠!大人啊,我们不求发饷赏赐,只求能放我相公归家休养——求您行行好,让我见一见苏大人吧!”
陆流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周世远,后者连忙摇头,眼神示意他不可应允。
“这样,你先回去,等苏越澄回府,我替你告知于他。”陆流温声劝道。
这妇人的遭遇与当初梧桐简直如出一辙——要是放她在府前苦等苏越澄,以他那性子多半又要见血。
“不、不,大人——”妇女紧紧攥住他的衣袍,不肯撒手,“我已多次来此拜访,守卫们皆是如此告知,可几日后仍是了无音讯。大人啊,您就带我见苏大人一面吧!”
陆流又看周世远,对方仍是皱眉摇头,压低声劝诫:“不可啊!求情的代价……你还没承受够吗?”
陆流心中一沉。是啊,代价……确实总比现状更惨痛。
他俯身握住妇女冰凉的手:“你相公如今在哪处营地?”
妇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忙回道:“就在城郊,近海东处!”
陆流心中微定,转向周世远:“城郊是你在管?”
“是我。”周世远点头,语气带着为难,“但我也不能……”
“不必告诉苏越澄。”陆流道。
周世远心头一震,惊声道:“什么——?”
“他连府里的守卫都记不清,何况是千万将士。”陆流压低声音,“你把人悄悄放了,说是病死。死一个普通人,苏越澄不会管的。”
“可……要是被发现……”
“我来担责。”
“陆流,这不是你说担责就能担责的。”周世远神色凝重,“这事但凡走漏半点风声,你、我、他们一家,都别想活了。”
陆流垂下眼,将他轻轻推开:“我会处理妥当,你就当不知道吧。”
“陆流!”
周世远正要拉他,一道慵懒悠然的声音忽然从街口拐角飘来——
“真热闹啊,陆流——你是在等我么?”
妇女眼一尖,立即松开陆流朝苏越澄扑去:“苏大人——!”
陆流眼疾手快,猛冲上前将她拽回身后护住,声音压得极低:“别去,别说话。”
“嗯?”苏越澄挑起眉,好奇地歪过头,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圈,又张开手回头观一遍自己身后,唇角勾着笑,“我身后是跟了只海妖?”
陆流紧盯着他,一言不发。妇女急得手心冒汗,见他再三劝阻也不敢贸然上前,场面一度僵持。直到苏越澄放下手,随意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无甚所谓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也不是那么的闲。”
他话音一落,妇女便禁不住忍耐,极力从陆流手里挣脱出去,紧紧攥住苏越澄的手,哭求道:“苏大人!请您放我相公回家养伤吧!”
她满面是泪,凄凄将事情原委道给苏越澄听。苏越澄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始终黏在陆流身上,直到妇女说完,他才轻快一笑:“就这么点事啊——陆流,你怎么看?”
陆流身子一僵——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流心中苦涩——为什么苏越澄总是要给他选择?每一次都是——他看似有选择,实则根本没得选。
“他发着呆呢,”苏越澄对妇女笑笑,“去吧,再给他讲一遍。”
“不必了。”陆流打断他,声音决绝,“放过他们,后果我来承担。”
苏越澄无辜地摊开手:“这么点小事,你严肃成这样做什么——周世远。”
周世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主人。”
“你的人吧?”苏越澄边说边抬脚往府内走,语气随意,“放那人回去吧,送点银两,好好养伤。”
妇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对着苏越澄远去的背影连连叩首:“谢苏大人!谢苏大人——!”
周世远呆立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他同意了——他居然同意了!陆流!”
陆流比他还要错愕,跟块木头一样被他来回抖得直晃,本就纷乱的脑子简直糊成了一锅粥。好不容易推开周世远,陆流竟鬼使神差地跟在苏越澄身后,一同进了房间。
苏越澄刚在床沿坐下,见他跟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怎么,还有事?”
陆流停在屏风前,隔着层雕花看他——他总不能问“你今天出门撞坏脑子了?”这种话,思来想去,话就成了“你不是要回来修炼吗?”
“哦,是啊。”苏越澄弯腰从床旁的小抽屉里捏出一枚竹片,朝他晃了晃,“正打算开始呢。”
陆流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带着锁灵环。
苏越澄眉眼弯弯,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床面,话音又是一转:“你要是担心我偷懒,大可以坐过来仔细监督。”
“……不必了。”
这个人,总是一会儿顺眼,一会儿又让人牙根发痒。
第二天清晨,陆流又是自然醒。
昨夜睡得还算舒坦,总算是没有一觉睡到午间。
醒来时外头一片喧哗,陆流闭眼听着,往来侍从都在小声嘀咕说——府外有人闹事,要出去拦人。
居然有人敢来苏越澄府邸闹事?
这事简直举世罕见。陆流起了床简单洗漱,便匆匆赶往府门查看。
府外早已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堵死了整条街道。若不细听,还真以为是有人寻衅闹事。
“大人啊——我家那小子前些日子断了条胳膊,无法再为您做事,大人宽宏大量,求大人放他回家吧!”
“大人!求您放我儿子回家吧——”
“苏大人,我家也……”
乌泱泱的人群把府门堵得水泄不通,不知是哪位眼尖,瞥见刚走来的陆流,高声惊呼:“陆先生——!”
霎时间,一众目光全聚集在陆流身上,百姓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争着抢着朝他涌来。
“陆先生,救救我们家吧!”
“陆先生!您行行好,我家那口子过得实在太苦了啊!”
陆流被这冲天的哭求声震退了一步,不知是谁先拽住他的衣袍,紧接着,好几只手乱哄哄地扯住那一角,将他往台阶下拽——
“干什么干什么——!?”周世远一把拉回陆流,同时提着剑拦下他们,见众人不肯撒手,干脆一剑斩断陆流的衣角,厉声吼道:“都不想活了吗!闹什么闹!”
利剑虽有威慑,可他的声音根本抵不过人群一分一毫,连带着身边几个守卫,都被众人推搡着连连后退。陆流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打破这场乱局的是一道称不上响亮的慵懒笑语。
“真热闹啊,是天上掉金子了?”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
府门后方,苏越澄在侍从的簇拥中款款而来——他似乎早已悉知人们所求,也不问话,抬手一挥,后方侍从便从府里搬来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嗯?”苏越澄大马金刀地翘腿坐下,“少了把。”
不过多时,又一把椅子被搬到他身旁。
“来,陆流。”苏越澄拍拍那座椅。
陆流心中五味杂陈,他望向阶下那些经历或真或假、需求或轻或重的人群,一时竟思索不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苏越澄亲自走过来,一把将他拽过去按在椅上,又朝下属拍了拍手。
陆流满心疑惑,只见一排守卫从他们身后整齐列出,各自捧着一叠宣纸,走向人群,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
“这是要做什么?”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大人莫不是要我们写下所求,方便帮助大家?”有人惊喜猜测。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好了,安静。”苏越澄伸出食指抵在唇前,“现在,把你们的名字写在纸上。”
众人陆续写好名字,桌上又落下一只玉白的小口大瓷罐。守卫们向两侧退开,在人群与桌子间腾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陆流。”苏越澄忽然看向他,“来玩个游戏吧。”
陆流立即拧起了眉头。
他现在一听苏越澄说“游戏”两个字,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规则很简单,”苏越澄转向阶下众人,“接下来,你们把写有名字的纸叠好,放进这只罐子里,诶——”
苏越澄伸出手,挡在罐口上方。
“别急啊,不先听我说完么?”他笑了笑,“之后,由我和陆流轮流抽取——我抽一张,他抽一张,我再抽一张,他再抽一张——直到全部抽完。”
说到这里,苏越澄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握住陆流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上的锁灵环,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陆流他比较好心,所以被他抽到的人,入营的家属归家,各赏二两银子。”
众人闻言连声惊呼,陆流却绷着身体,下意识反手紧攥苏越澄的手,无声制止他说出下一句话。
“而我呢——众所周知,我是个坏蛋,所以被我抽到的人……”
苏越澄忽然翻转覆在的手掌,轻轻一扯,便从面前老妇人手中抽走了那张写有名字的纸——方才在他说完规则前,她便已经急着挤上来,想把纸放进罐里。
在老妇人骤然失色的神情中,苏越澄慢条斯理地展开被反复对折的纸条,如鬼魅般低声念出了纸上扭曲的名字:
“陈蝉衣。”
唰——!剑光骤闪!
一瞬间,血花喷溅,笔直的艳红色骤然划破灰蒙的天际。
瑰丽的血雾让整片空气都换了颜色,腥甜的气息俯冲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失控的尖叫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苏越澄不带感情地瞥过这群可悲的群众,眼底泛着冷冽的白光。
陆流猛地合上眼睛,攥着苏越澄的手愈发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苏越澄笑着摇摇头,他探出舌尖缓缓舔掉溅在唇上的血,语调轻盈地补充:“抱歉,忘了说——陆流他特别好心,所以,今天的游戏,全凭你们自愿参加。”
“想陪我玩的,上来放名字吧。”
陆流本以为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会吓得抱头逃离现场,可没想到,自苏越澄说完规则后也不过走了半数。
多少面黄肌瘦的百姓挤破了头想要把名字放进那只瓷罐里——那可是死生参半的可怖几率!不过一个清晨,天大的恩赐就会变成一场惨烈的屠杀!
陆流心中悲愤——何来的自愿?若不是一场又一场无妄之灾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若没有一手遮天与惨无人权的云泥之别,何来所谓自愿——?
就在第一张纸条落入瓷罐的瞬间,陆流一把夺过瓷罐,反藏于身后。
“你杀了我吧,苏越澄!”陆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的人性在悲鸣,他的道德在淌血,“何必这样折辱我们——你杀他们做什么?你杀了我!!”
铁制锁灵环与他手中的瓷罐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轻声,细微到仅有他们二人才可闻及——亦如那五个日夜,他强睁着眼蜷缩在方寸的角落里,用浸满血丝又铮铮不屈的双眸发出的无声宣泄。苏越澄用无数双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他、审视他,欣赏那些被苦痛打压的坚忍,为他所精心营造的绝望而欢愉。
而这一次,又要吞下多少血的教训,苏越澄才肯罢手、才允许他抬起头来?
苏越澄没有看他,反而饶有兴趣地睥睨阶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遗憾:“看来,陆先生并不想参与这个游戏,那么就只剩我一个人抽了——还有人想玩吗?”
这下,短短一小会儿,门前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苏越澄走到陆流面前,探手取回那只白玉瓷罐,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陆流,我的方法,往往比你想象的更有效。这片土地,从来不是靠天真的善良就能感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