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弑主盟

往后几天,苏越澄总算没有再为难陆流——他规规矩矩地拿他当客人,甚至难得听进陆流的劝告不乱杀人,也适时地在陆流面前体恤下属。

府中侍从守卫见状,无不如蒙大赦,只盼着陆流能时时在府中走动——有他在侧,苏越澄的戾气便会淡几分,他们也能得片刻喘息的安逸。

但唯有陆流知道,这安逸不过是苏越澄暂时送他的一张绫罗绸缎,勉强能掩盖住最表面的污秽罢了。

素来清闲的祭司同样乐意来陆流这里沾一沾光,图个清净自在。他每天坐在陆流桌前泡茶,睡觉,吃饭,泡茶,睡觉。

“啊,又是充实的一天。”祭司伸了个懒腰,脊梁骨都发出轻微的脆响。

陆流默默从书中抬起头:“你睡了一天,晚上还睡得着吗?”

“诶,什么话!”祭司叉起腰来,“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和老天对着干了——我想睡那一定是天想我睡,不能不从啊。”

陆流:“……”

“不过,我最近总有种隐约的预感……”他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窗外的天色,神色微暗,“这天,怕是晴不了多久了。”

陆流的目光穿过木窗,望向天边被夕阳映红的残云。

海天平静时,容易受到他心境的影响,这些天他窝在府里把自己哄好了,海边也就放起晴来。可祭司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说,这短暂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苏越澄已经把修为修满了吧?”陆流问。

他曾说过,只要能突破神境巅峰,就可平定风波,如今看来倒是时间正好。

祭司沉默良久,手指卡在下巴尖上,迟迟没有往下捋他的胡子。

“陆流,”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沉下来,“你要知道,我需要给他提出一些具体的目标,给他一点生机和希望——他是东海的统治者,唯有他,不能在灾难前被压垮。神境已经是修道者的巅峰,是一具□□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此话一出,陆流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原来……他一年来为苏越澄助力修炼,根本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祭司深切地凝视他良久,缓声道:“其实有件事,苏大人一直不曾告知于你。后山上屹立的那面镇海战旗,需要以血为祭方能奏效,但并非每个人都可以作为祭品,事实上整个东海……”

忽然,“哐当”一声响,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陆流,来陪我喝酒。”

是苏越澄回来了。

他斜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身后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咳咳咳……!咳咳!”祭司眼珠子都快被他吓出来了,手忙脚乱揉着胸口,脸憋得通红,一副快死的模样,“哎哟!哎哟——”

“呵。”苏越澄一脸嫌恶。

“拂家人又有酒局?”陆流疑惑。

“那没有,”苏越澄笑笑,“今天是房中对月独酌,太独了,带你一个,赶紧过来。”

陆流这几天倒是挺乐意待在苏越澄身边——自他的身份由“下属”变回“客人”后,这位总爱无理取闹的暴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里陆流磨破嘴皮也劝不动的事,如今一开口他便轻易地应下了。

这本该是好事,可平心而论,苏越澄的许多决定都极富“苏越澄式”的随意感。曾经随心所欲的杀人也好,如今不加思量的允许也罢,看似结果天差地别,行使的过程却别无二致,这依旧让陆流身处一种深切的无力之中。

“老山羊最近和你走得跟近啊。”苏越澄给他斟了杯酒。

陆流指尖刚触到酒杯,脑中一闪而过祭司方才凝重告知他的真相。

要告诉苏越澄吗?哪怕神境大成,或许也不足以镇海。

祭司担忧苏越澄被海难逼近的压力冲垮,可如他这般的人,真会有被什么东西压倒的一天吗?

陆流闷头喝酒,酒杯刚碰到唇瓣,便被苏越澄飞快地夺走了。

“差点忘了,你胃伤刚好。”苏越澄将酒杯搁在一旁,又他倒了杯温水,“看着我喝吧。”

“……”

看见他无话可说的模样,苏越澄勾出一抹得意的笑,指尖还轻轻敲了敲杯沿:“当我欠你的,下回还。”

“听说南岭又有难民往我们这来了?”陆流适时提话。他了解苏越澄对难民的态度,多半是要动杀心的,可以趁这机会劝一劝。

苏越澄轻晃酒杯:“是啊,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同样不认为放他们入境是好事,”陆流斟酌着开口,“但至少不要赶尽杀绝。”

“可以,”苏越澄语气轻松,“那你认为杀多少才够立威?”

陆流被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苏越澄侧头欣赏陆流凝视桌面思考的表情,直言道:“如果只是阻拦,耗费的人力和时间得翻好几倍。调兵,亦会削弱边海防备,海妖没拦住,死的是自己人。依我看,杀一半,勉强能镇住场子。”

“杀人就不费人力吗?”陆流反问。

苏越澄耸肩:“事实上,我只需要准备少量食物作为筹码,让他们加入我的游戏自相残杀即可——不守规矩的,才需要由我的人亲自杀。”

陆流彻底不说话了。苏越澄玩弄人性的手段,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好了,给你个面子,”苏越澄抬手碰了碰陆流面前的水杯,酒气混着暖意飘过来,“三成,不能再少了。”

“给我三天。”陆流忽然说道。

“嗯?”

“我会制出大量存有传送阵的竹片,传送点定在南岭另一端的海岸——他们都是普通人,真要徒步回来,至少也得花一个月。”

苏越澄定定看他半晌,噗嗤笑出声来,拍着桌摇头叹:“陆流,你可真是……”

陆流以为他会追问凭他一人如何在三天绘出大量传送阵,但苏越澄并未探究这个细节。这样也好,省得他再编胡话来掩去海的帮助。

府中仓库的竹段所剩无几,他还得抽个空再去趟云江取竹。

他将这三天的行程在脑中细细捋了一遍,回过神时,桌上的几坛酒竟已空了大半——苏越澄是一粒花生米都没磕,光顾着灌自己了。

“疯了吗?渴成这样?”这人喝之前还喊着小酌怡情呢。

“啧。”苏越澄低骂一声,打开他探过来抢酒坛的手,“这么点小东西灌不醉我,拿酒来——”

侍从捧着酒坛推门进来,苏越澄嫌杯子小又换碗来仰头灌——平常也不见得这人有这么爱酒,陆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怕待会儿他喝多了又要开闹。

“陆流。”苏越澄喊他。

“嗯。”

“给我跳支舞吧。”

“?”陆流差点没给他气得一噎,“喝傻了吗你?”

“没用的东西。”苏越澄在桌底下伸脚去蹬他的腿,“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下属。”

见陆流这个没用的小东西真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给他跳舞的动静,苏越澄愤恨地拍着桌子,喊了一排侍女进来奏乐舞蹈。

侍女们衣袖翻飞,裙摆旋出细碎的弧度,陆流无意间抬眼,竟与其中一人的目光撞个正着——他表情一僵,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记得她——谢锦婷。

谢锦婷是苏越澄府里再普通不过的侍女,她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算反常。

至于这场忽如其来的舞——这些侍女的舞真说不上有多好,苏越澄平时压根就没一丁点听曲赏舞的雅致,手下人舞姿再拙劣都情有可原。

哪怕陆流再不想看,余光也难免瞥到几段毫无默契的下腰或转圈,他正想开口劝苏越澄放过她们也放过自己,目光又一次偶然撞上谢锦婷异样的眼神。

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她在看他?

当然,她的看并非温柔含情的凝视,反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至于苏越澄,说是要看舞,一群姑娘给他舞上了他人又只低着头喝酒,眼神放空,一点不赏脸。

陆流的心思全放在往后三天的安排上,没再关注神情异常的谢锦婷。苏越澄则是倒酒、喝酒,没事歪过来与他闲唠两句,非得惹他一下才肯好好坐回位子上。

起初窗缝里还能瞥见一轮明月,后来月亮渐渐沉到了屋后,夜色渐深,屋内只剩一把琴断断续续弹出些舒缓的调子,反倒显得愈发安静。

这样的氛围让陆流心底莫名发紧——他总觉得屋里藏着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说不上来,却格外刺眼。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苏越澄——他醉意已浓,脸颊泛着红,垂头一下下晃手里的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趁苏越澄走神,陆流抬眼望向谢锦婷,这一次不再躲闪——果然,她还在盯着他,目光没移开过。谢锦婷朝他递了个眼色,目光坚毅又冰冷,最终的落点,是在苏越澄身上。

陆流身体一僵——他瞬间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他立即转向苏越澄——他醉得双颊泛红、神情恍惚,这简直就是他最疏于防备的时刻!

一时间,无数复杂的情绪从陆流脑中掠过,他来不及细想,意味不明的唤声就已脱口而出:“苏越澄。”

“嗯?”

苏越澄反应慢了半拍,缓缓扭头看他,此时他晃神的目光只黏在陆流一人身上,毫无防备的后脑正对那些翩翩舞蹈的侍女。

正是此时——琴声戛然而止,一道骤白的反光贴着地面窜出,长剑铮鸣,直刺苏越澄侧颈!

陆流瞳孔骤缩,马上便知谢锦婷会错了意,他唤苏越澄并非是要配合她们……

此刻已来不及多想,利剑破风而来,直取苏越澄性命!陆流一把拽住他衣领,猛地将人扯向自己,同时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带着他往侧墙重重一滚!

呲啦——!

落空的利刃将桌角酒杯劈得粉碎,碎瓷与酒水烟火般当空炸开!零星碎屑映得谢锦婷眼中杀意更盛,她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陆流护住苏越澄的臂弯,再次狠手提剑疾刺而来——

陆流抬臂硬挡,反身去夺剑柄,她回手退步,眸中怒火熊熊,气得声音都发颤:“你……!”

谢锦婷带着怒意频频摇头,提剑的手都被气得直抖。她觉得陆流一定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在这种时候还护着另一个疯子!

角落里,忽然传来苏越澄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幽幽飘进众人耳中。

他扶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陆流,停在她面前,笑得更加狰狞。

“来,”他俯下身,亮出自己的脖颈,轻松道,“这里。”

谢锦婷眼中怒火暴涨,她怒吼一声,抬剑猛劈——

哐当——!

只一个瞬间,长剑易主!闪着白光的利刃紧贴着皮肉卡在她颈上,磨刺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勾勾手指,就能把屋里的人全杀了,”苏越澄附到她面前,音调寒凉,“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陆流极了解苏越澄的微表情——平日他脸上总要带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可若是连嘴角都懒得勾一下,心情必然是差到了极点。

当然,苏越澄连下属一点小小的忤逆都不能忍,又何况是**裸的刺杀。

苏越澄眯起眼睛,手腕微转,剑刃的角度足以平平削下谢锦婷的脑袋——

“等等!”陆流立即拦下他,“你也知道,她不可能杀得了你。”

苏越澄回眼看他,目光依旧冷如冰窖,没有半分松动。

“把人留下,才能问出更多。”陆流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轻轻向侧方挪开,“她背后一定有人,把她交给我吧。”

“陆流,”苏越澄甩开他的手,剑尖一转,反指向他心口,“你在为刺杀我的人求饶?”

陆流定定看他良久,缓声道:“并非求饶,她背后之人不解决,往后只会有更多刺杀。”

“你的意思是,你要主动接手这差事?”

陆流点头。

剑尖在他心口上缓缓转动,寒光一并映在他脸上——只要苏越澄想,就能干脆利落地刺穿他的心脏。

“查到了,又如何呢?”苏越澄声音低冷,“你会忍心…亲手送他们上路吗?”

陆流没有应声。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苏越澄贴近他,一字一句,“但你要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地,砍下来装进盒子里。”

他用剑刃抬起他的下颌。

“来,陆流,向我保证。”

陆流重重合上眼,气息不稳:“我…向你保证。”

“好。”苏越澄收回剑,语气仍隐含着不快,“我给你三天时间。”

陆流紧抿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天太少。”

苏越澄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眼裂微张:“少?”

“你答应过给我三天处理难民的事。”陆流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至少后三天,我没有时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剧烈碰撞,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不知过去多久,苏越澄忽然松开手,“哐当”一声,长剑砸落在地。

陆流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苏越澄的默许,默许允给他更多,尽管他相当不乐意。但或许是因为他醉了,或许是还念着他“客人”的身份,总之他同意了,毫无疑问这是个好结果。

苏越澄走回座位,重新为自己倒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低声叹:“陆流……”

“你以为……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凉风拂过,晴朗的夜空渐渐蒙上一层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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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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