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混乱后,苏越澄斥退了所有下属,侍从们噤若寒蝉,不敢再靠近他房间半步。
陆流将参与刺杀的侍女们锁入一间宽敞的屋里,从始至终,谢锦婷都在用复杂的目光看他。
今晚恰逢是周世远执勤,自刺杀事后,他便寸步不离跟在陆流身旁,眉峰紧锁,似是有话要说。
陆流取来伤药,为谢锦婷擦拭颈上的伤口,又用白纱布细细缠好。她忽然抬眸,问道:“你还记得吗?我叫谢锦婷。”
她眼底翻涌着愤怒、坚毅、不甘……唯独没有怯懦。
“我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杀苏越澄,只是因为我恨他入骨。如果你要杀我,就把我的名字也写进盒子里,我不想成为一具无名的尸骨。”
“哎,”周世远忍不住撇嘴,率先打破沉默,话到嘴边又卡住,支支吾吾,“你别这么……哎。”
陆流将擦血的布条叠好收起,平静道:“杀苏越澄,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锦婷与周世远闻言同时一愣。
“陆流,你……”周世远咽了口唾沫,试探道,“你刚才救他,不是因为真的想救他……对吧?”
陆流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话锋一转:“苏越澄如今神境大成,放眼整个东海,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哪怕他酩酊大醉,也不可能受制于人。”
“那我们岂不是一点机会没有吗?”周世远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切声问道。
谢锦婷脸色一沉,极为不悦地瞪他一眼——他这番话,已经暴露了这场刺杀并非她一人之举。
“等吧,”陆流缓缓道,“等下一场海难,等苏越澄出海镇妖,东海群龙无首,那时,才是最好的机会。”
“你愿意与我们联手?”谢锦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没有今日刺杀,我依旧会在下次海难采取行动。合作与否,在你们。”
“好,好!”周世远眼睛一亮,可很快又皱紧眉头,焦虑道,“可你已经答应了苏越澄,要尽早查清今夜刺杀之事……”
“能拖便拖吧。”陆流脑中闪过清晨祭司皱眉苦脸的模样,又晃过苏越澄叹息时间不多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恐怕,也没有时间了。”
夜色浓稠,屋里仅有一盏微弱的灯,良久沉默之后,谢锦婷忽然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陆流,那五天里你的隐忍和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愿意相信你的为人。三日后,你找个时间过来,我带你见一个人——有她在,我们才有推翻苏越澄的希望。”
回到院中已是深夜,苏越澄房里还点着灯。陆流敲门数声无人回应,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仍是一片狼藉,却不见苏越澄踪影。
桌上后添的几坛酒也已空空如也,床榻上被子叠放整齐,不像有人动过。
苏越澄出门了?
他人还醉着,这种时候能去哪里?
正打算到附近转转寻人,一道极细微的翻身声钻进陆流耳中。
夜里寂静,那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晰,陆流当即意识到这声音的源头——他的房间。
陆流怀着一丝道不明的心情打开房门,借着月光,果然在自己床上见到了那个醉成一滩的身影。
苏越澄蹙着眉,双眼紧闭,嘴唇微张,浑身的酒气,活脱脱一个找不着家的醉汉。
陆流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搭在苏越澄腕间,探向他的经脉。
果然已经修满了。
属于苏越澄的脉搏,“扑通、扑通”地敲在他指尖。他睡得很沉,呼吸深长平稳,任凭陆流怎么捉着手也没半分动静。
他完全可以趁现在,取来房里的剑,给苏越澄一个痛快。
与谢锦婷不同,苏越澄在他身边时,向来毫无防备,他总是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
陆流的指尖缓缓移向苏越澄的脖颈,指腹触到他砰砰的颈脉,目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上,久久未动。
最终,手掌微微侧移,拍在苏越澄肩上。
“起来,睡错床了。”
苏越澄眉头拧得更紧,翻身打开他的手,闷声回骂:“滚。”
陆流坐到床沿去扯被子,打算把这人连着被子一块提起来。苏越澄也不是头一回被他这么折腾,醉意未消,危机感却极强——被触碰的瞬间,他整个人卷起被子猛滚进床另一头,誓死捍卫领土。
陆流:“……”
算了,他房间乱成那样,就放他在这睡一晚吧,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人每回大醉都要迷路。
陆流又找来一床被子,贴着床沿躺下,身边是一只气味浓郁的人型酒坛。
该踢他进池子里冲一冲的。
陆流想到。
他被熏得压根睡不着。
“你去洗个澡吧。”陆流规劝道。
无人回应,苏越澄睡得正香。
“下回我不可能再放你进来。”陆流发誓道。
悄无回音,苏越澄呼吸愈发绵长,还打起了轻鼾。
长夜漫漫,不知过去多久,死都没能睡着的陆流忽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傻*玩意。”
苏越澄毫不犹豫地醒过来踹了他一脚:“你骂谁傻*玩意?”
陆流:“……”
大概是陆流先动的手,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在床上打了起来,最终闹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能睡成。
“苏越澄。”陆流忽然喊他。
苏越澄本来要直接开口骂他,又不想再打半天的架,只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海难是不是快要来了?”陆流问。
“废话。”苏越澄没睁眼,“天天去海边的不是你吗,感觉不到?”
“……”
实际上,海难时陆流与海的感应反而最微弱。若非如此,他或许还能在危急关头劝海收一收力、别为了掀退海妖误伤岸上的人。
“下一次,就是预言中的灭顶之灾吗?”陆流又问。
“大概吧。”苏越澄忽然低笑出声,“总算熬满一年了,开心吗?”
“开心?”
苏越澄轻哼:“熬过这回,我就不需要你了,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没人管得着。”
陆流心脏忽然“咯噔”一跳。
苏越澄…不需要他了?
“怎么,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了?”苏越澄笑得更甚,“你最好乖乖待在家里祈祷我凯旋而归。我若死在前线,你也就……”
他话音微停,笑叹:“罢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怎么不说话,睡着了?”苏越澄终于转过头来,借着月光看他。
当然,陆流并没睡着,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更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心如擂鼓。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有想过离开吗?”陆流问他。
“离开?”苏越澄歪了下头,“离开东海吗?”
“嗯。”陆流点头,“去兰城、原北或是别的地方。不会有海难,也无需费尽心机治理百姓。”
“倒也不是没想过。”苏越澄笑笑,“可惜,我走不了。”
“为何?”
按理说,苏越澄这般只顾着自己的人,早该不管不顾卷铺盖走人了。
“陆流,你好天真。”苏越澄从被窝里探出手,指尖不轻不重揪着他的发梢,“像今晚这种事,于我而言如家常便饭。我若走下这山峰,单凭实力,或许不容易被仇杀,可拂家、南岭还有其他你并不熟悉的势力,就没那么好对付了。那些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潮水,站在顶端时连你的脚都摸不到,可一旦跌落谷底,便会瞬间涌来,将你彻底淹没。”
陆流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低骂:“还不都是你自己四处树敌,才惹出来的麻烦。”
谁想苏越澄眉头一挑,嗤笑道:“那怎么了,人有权力的时候就是会干出很多不是人的事。非但不会愧疚,还会因为有特权而极度愉悦——陆流,你这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快感。”
说完,他极不要脸地哈哈大笑起来,大声得连陆流连声骂他好几句都没听到。
陆流被他烦得准备拿被子彻底堵住他的嘴——刚要动手,苏越澄的狂笑骤然一停,他拧起眉头,毫无预兆“呕”地一声吐了起来——
陆流一个激灵从床上猛跳下地,一屋子的酒味瞬间暴涨了好几倍,甚至带着一股酸气。他睁大眼睛怒瞪在他床上大吐特吐的苏越澄,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让你笑!滚回你自己房间去——”
苏越澄自己都嫌脏,又不能一边吐一边回骂他,只好骨碌碌地爬起来,摇摇晃晃走下床,最后实在没忍住又扶着陆流的桌子猛吐起来——
陆流脸都绿了,冲过去揪起他后领就往门口拖。苏越澄抵死挣扎,说什么也不回自己房间,抱住他房门一个劲儿发酒疯鬼叫:“我要洗澡——!洗澡!”
“早让你洗澡你干嘛去了——松手!”
最后陆流还是带他去洗了澡,又给他弄了碗醒酒茶。后来人是干干净净回来了,床却根本没法睡,陆流准备送他回自己房间——他房间是乱,但至少床还算整齐,可苏越澄说什么也不回去,还硬拉着陆流赖在门口疯狂开关门。
实在没辙,陆流只能又带他去府里其他房间将就一下。
他和侍从们还算相熟,正巧知道哪里有空房间。反正全东海的房间都是苏越澄的——按苏越澄的话来说——睡哪间都无所谓。
两人总算再次合被睡下,房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只能将就共享一张。但好在吐完又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苏越澄这会儿是香的不是臭的,陆流心里的抵触稍微少了那么一点。
相安无事地躺了会儿,陆流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这么大一个府邸空房间多的是,他干嘛非要和苏越澄躺一个房间挤一张床?
正打算起身走人,一道暧昧的闷哼忽然从墙另一头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唔啊……”
陆流脖子一僵,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这个…有点带疼又有点那什么的声音……不不,一定是错觉。
他僵硬地转过半个头,与苏越澄戏谑的目光对个正着。
没过多久,又一道诡异的倒气从隔壁传来。
“嘶……呃!”
苏越澄的表情更精彩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陆流却瞬间就从口型里读懂了他的意思。
“男人,俩。”
陆流:“……”
考虑到这里隔音不佳,陆流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更没有像苏越澄那般,兴奋得用夸张的口型进行交流。
隔壁床令人尴尬的声响时不时就飘过来一阵。苏越澄这人八卦至极,靠过来极小声地和他讨论到底是谁和谁大晚上的偷摸床上运动。
毕竟都是他的下属,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
苏越澄是这么解释的。
陆流面无表情地听着,从反复简短的单字发音中猜测出两个人选,结果苏越澄却露出满脸疑惑的表情——这人压根就听不出自己手下的声音。
陆流送了他一个白眼,彻底不理他了。苏越澄仍是侧躺着津津有味地听,没过多久又抬脚在被窝里踢他。
“诶,陆流。”
陆流眼都懒得抬。
“那天我不也送了你俩男人么,”苏越澄开始眼冒精光,“感觉怎么样?”
“……”
“听盯着你们的人说,你那天晚上特别猛,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苏越澄开始滔滔不绝,“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
“……”
“不过你应该没这种经验吧,全凭感觉乱来吗?”苏越澄开始胡乱猜测,用词越来越露骨,“*之前**了吗?还是直接*的?你身下的人是*的还是*的?*了没有?”
“…………”
“啧,说话啊,陆流,哑了吗?你到底行不……”
Duang——!
一个枕头猛砸在苏越澄脸上——至于陆流,已经黑着脸自己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