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御妖潮

封阵,记录。陆流将最后一枚竹片收好,长长呼出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僵得发紧的脖子,他扬起头,视线落在海平线那头——橙色暖阳正在缓缓西下,脚边浪潮拍打上礁石,没过小腿。

“这段时间苏越澄没那么坏了。”陆流俯下身去,用手掌掬起一汪海水,“也不知是想借此夺取我的信任,还是……”

他脑中又晃过苏越澄感叹时间不多的神色。

浪花又一次扑至他身前,围着指尖打转。

“他还说,等到海难结束便放我自由。”陆流指尖微微蜷缩,掌心的海水顺着指缝滴落,“我……该离开这里吗?”

海水欢快地浸湿他的靴子和裤脚,欣然表示欢迎他回家。

陆流笑了一声,眸光却黯淡几分:“可我……”

他又有点想留在这里。

即便没有明言,潮海也明白他的意思。浪花缠绕在他身旁跳跃,无论他做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无条件支持。

“等海妖灭除后,能帮我个忙吗?”陆流轻缓拨动着水面。

“我想把苏越澄……”

*

苏越澄同意他调查刺杀一事,就给了他极大的权限,包括以“私下审讯”为由自由调度被关押的谢锦婷。他顺利将人调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府。

目的地是东海以北一座近海的小镇。陆流询问与见者的身份,谢锦婷没有直言,只说到了便知。

陆流点头,不再多问。上回她说“有她在才有推翻苏越澄的希望”,想必那人身份地位不会太低。

但陆流却没想到,这位“她”的身份,几乎可以称为极“尊贵”。

轻罗舞扇,层层退去,华楼二层步步走来一名高挑女子,锦绣为衣,雍容华贵。

一柄无字白扇轻轻挑起陆流的下巴,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语调不疾不徐:“陆先生,我还以为,你打算给苏越澄当一辈子下属呢。”

陆流微退半步,微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戳要害:“拂小姐南下,是家中安排,还是私自行动?”

面前这位,乃是拂家二小姐拂萦——先前在拂家酒局中,陆流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妆容淡雅,远不如此刻这样张扬。

拂家家主拂碧瑶与苏越澄关系不差,曾多次向东海施以援手,如若要将苏越澄从东海之主的位置上拉下来,稳住拂家是重中之重。

可拂家人,怎么会派人刺杀苏越澄?况且那场刺杀漏洞百出,全无成功可能……

拂萦眉峰一挑,直言道:“祖母自然不会下令对苏越澄下杀手。”

她的回答将直接影响到东海与原北暗流之下的真正关系,不论是“受命”还是“私自”,都只能表态为“私自”。

“但刺杀一事,也并非我的计划。”拂萦摆手,“要怪只能怪苏越澄自己,惹得下属忍无可忍,拔剑相杀。”

“那拂小姐到访东海的目的是?”

拂萦抬手将无字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怒气腾腾的眼睛,语气更是咬牙切齿:“我要亲手夺走东海之主的王座,让苏越澄后悔拒绝我的提亲。”

陆流:“?”

“你那是什么表情——质疑我的能力?”

陆流嘴角一抽:“不敢。”

难道是他想多了——她不会真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吧?

“本来我还担心这里人手不够,有你在,想必能很快就解决问题。”拂萦相当之自信。

“不知拂小姐有何打算?”

拂萦回身到椅上翘脚坐下:“简单,趁下回海难把他身边下属全掏空,等他胜利归来时埋伏于府中一举拿下——苏越澄那种人,手下都巴不得他早点玩完,策反起来轻而易举。”

虽然轻敌且狂妄,但确实直击要害。

“苏越澄的衷心下属也并不少,若他们不愿倒戈,拂小姐又当如何?”

拂萦眉头一挑:“爱策不策,不跟我那是他们生来就没享福的命。等苏越澄被我拿下,我看他们还有没得挑主子。”

“若是有人将您的计划知会苏越澄,让他提前脱身,那岂不是功亏一篑?”陆流静道,“既然不策,留其性命反倒有碍计划。”

拂萦“啧”了一声,将手中扇子丢开:“陆流,你不必拐着弯试探我的人品,若是像苏越澄一般毫无底线,拂家不可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别在这绕弯子了,一句话——苏越澄的东海,你反不反?”

陆流对上她直截了当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反。”

话音落时,屋外海风“呼啦”吹开窗子,带来几分盛暑不该有的寒意。

诸事商议妥当,陆流带谢锦婷南下回府。途中天色愈发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在酝酿一场猛烈的狂风暴雨。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看这架势,今日恐怕赶不回了。”谢锦婷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眉头紧锁。

陆流正要接话,马车忽然猛地急刹,棕马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前蹄不停蹬着地面,扬起阵阵泥沙,像是焦躁。

“陆先生,马儿不愿跑了,这天恐有异变。”车夫急忙拉开帘角,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不能再走了,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到那里歇脚吧。”

陆流掀帘下车,抬头望去——乌云已经布满整片天空,风雨欲来,周遭却静得诡异。

空中未见半只飞鸟,走兽无影,甚至连平日嗡嗡作响蚊虫都不出声了。

陆流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慌,他下意识向东望去——

太安静了。

海没有回应他。

是离岸太远吗?还是倒计时已经……

车夫见他愣在原地,再次出声相劝:“陆先生,快走吧,这雨眼看着就要下了!”

陆流压下心头的不安,点了点头,与车夫一起整出行李,又扶谢锦婷下了马车。

“它怎么办?”谢锦婷抚过马儿脖颈,“总不能丢在这里……”

陆流拔剑出鞘,“唰”地斩断缰绳,棕马得了自由,仰天发出一声长嘶,踉跄着往远处林中逃去。

“你们看——!”车夫忽然指着天边,发出一声惊呼:“那有只大鸟!”

陆流二人随声望天——果不其然,一只孤鸟正展翅盘旋在他们头顶。仔细一看,那似乎不是真正的“鸟”,倒像灵阵聚成的鸟型。

“那是苏越澄的招式!”谢锦婷脸色骤变,惊声道,“海难前为各地传信用的!”

“海难”二字如重锤般砸在陆流心尖——一年的倒计时结束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他气息骤乱,怔怔望着那只像在寻找着什么的灵鸟。忽然,鸟儿发出一声高啼,冲他直飞而来——

车夫与谢锦婷大惊跳开,陆流本也下意识要躲,却在与它四目相对时蓦地停住动作。

灵鸟轻轻落在他肩头,虚幻的羽翼蹭过他的侧脸,随即化作点点光芒悄然散去,空中只留下简短二字——

「速归。」

陆流呼吸一滞。

“苏越澄催你回去?”谢锦婷眉头紧缩,“他是发现了什么吗?陆流——我们不能贸然回去,否则怕是自投罗网。”

陆流定定望着那渐渐消散的“速归”二字,心底涌过一阵阵莫名的不安。

恐怕并非是他发现了什么。

预言中的海难,怕是真的要来了……而苏越澄,很快就要亲自出海镇妖。

但在那之前,他有话要对他说。

他该回去吗?

“陆流,先到村里避一避吧。”谢锦婷见他犹豫不决,再次劝道,“再不走真要下雨了!”

“你们先去吧。”陆流握住即将消逝的灵字,“我……很快就来。”

“这种时候你还想去哪?”谢锦婷急切抓住他的手臂,万分焦急,“你不会真要去找苏越澄吧?马都跑了,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放心,我不会有事,”陆流拍了拍她的手,又递给车夫一个眼色,“你们先走。”

谢锦婷面上忧色更浓,却被车夫半拽着带走:“诶——陆流!”

一阵狂风忽然卷起。

那风吹开衣袖,露出腕骨上墨色的锁灵环,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有些硌人。陆流迎着腥咸的风,缓步向海的方向走去。

浪潮此刻已没了往日的温顺,凶狠撞击着礁石,又狠狠拍打着沙滩,溅起高涨的水花。浅滩中不见鱼虾贝蟹,仅剩孤寂的海水在岸边涨退沉浮。

“陆流!”

“陆流!”

海在悲鸣,亦在盛怒,她急切万分,疯狂卷动岸上的沙石,浪头顷刻便冲至陆流脚边,随即猛将他卷进自己怀里,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他的面庞。

还好,尚有回应。

陆流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抬手抚过她的长发,或是肩膀,在水底轻声问:“海妖快来了?”

海没有回答。

汹涌的暗流冲过他的后背,要将他推进更深的海渊。陆流连连摇头,向上浮游几步,又指向自己的手腕:“能帮我解开吗?我想去苏越澄那里,可忘了带传送阵。”

海水翻涌得全无规律,连叫喊他的次数都变得很少。

陆流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不再多奢求别的什么,只轻轻触碰她的脸庞,抚摸她的眼睛,柔声与她交代这一年来反复提及的那句话。

“不要伤害他们,好吗?”

“不要伤害他们。”

“不要伤害他……”

海没有回答。

她本就不会说话,多年反反复复地听他讲,也只懂唤一声他的名字。天晴了,风平浪静时,喊陆流,乌云翻涌,人们收船抛锚时,也喊陆流,唯独海妖肆虐,要当作这世界第一道防线时,她无声凝噎。

她从不会抛下她的孩子,可有些时候,她不得不摒弃一切去守护更多。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骤然响起。

锁环崩断,化作一道黑影,沉入深邃的渊海。

下一刻,海彻底失去了理智——海面之上,妖物嘶鸣声刺破天际,暴雨倾盆劈落,浪潮冲天而起,下一刻仿佛整片天地都要被吞噬。

从未有人见过那近乎与天同高的巨浪波涛,陆民不约而同发出惊悚的尖呼,他们望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浪墙,浑身发抖,纷纷跪地哀求,盼着海天息怒,留自己一条生路。可唯有苏越澄知道,那堵由海潮筑起的高墙意味着什么。

他指尖抚过面前久经风霜的黑漆枪杆,银白枪头在雨中闪烁着如芒的光辉。

枪头下并非寻常的红缨,而是一面由黑缎裁出的旗帜,没有花纹,亦没有绘图。

这面战旗常年立于府邸后山上,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傲然挺立。旗座下,一幅巨阵将其托起,几排古老难辨的扭曲文字篆刻在阵法四方,此刻灰暗无光。

阵法所指的方向,正是那片茫茫大海。此刻,第一轮滔天巨浪已吞没近海所有村庄——好在村民们早在半月以前,就被赶去山中修筑避难所,暂无性命之忧。

浪墙仍在不断拔高,势头只增不减,这般景象,称得上百年奇观。潮海在用尽全力驱逐妖物,妖潮越盛,海潮便越盛。

“神境巅峰……便足以镇住这场面么?”

苏越澄侧头瞥向阵外缩着脑袋的祭司,轻声调笑。

“咳、咳……”祭司的山羊胡被暴雨打得紧贴下巴,他捋了半天也没捋下来,“至少比仙境巅峰能不是?”

苏越澄赏了他一个白眼。他伸手捉起旗面,拧出大串雨水,可没过一会儿,旗帜又被暴雨完全浸湿,沉甸甸地坠回枪杆上。

“看来,我是等不到陆流了。”

祭司偷偷瞥了他一眼,迅速垂下头,又偷偷瞥他一眼,支吾道:“其实,我前几天就想告诉他了……结果你突然冒出来,我……”

撞上苏越澄冷淡的视线,祭司立马闭了嘴。

苏越澄指尖摩挲着枪杆,语气缓慢而低沉:“我只是没斟酌好,要怎么开口。”

毕竟对陆流而言,那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他又想亲自和他说。

只是不知是要命令,还是请求,又或是像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喝酒那样。

陆流大概会对他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以往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苏越澄心里总是愉悦占多,他喜欢看到陆流“服软”。但,或许是他看腻了吧,这一次,不是很想见到。

“我会再找拂家谈一谈,”祭司肃然道,“若是他们能出手……”

“那老太婆嘴里说着东海多灾多难她没兴趣,私下里巴不得我早点死在海上好找人接位呢。”苏越澄冷声一笑,“知道陆流今天去见了谁吗?”

“见了谁…?”祭司茫然。

苏越澄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那堵高耸入云的海墙,半晌,忽然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你说,这一年来,我把他养熟了吗?”

祭司被问得一噎,沉吟片刻,坦诚道:“陆流这个人,从没和谁真正亲近过。即便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却总给我一种游离在尘世之外的疏离感……和大家格格不入、沉默寡言又难以交心。这并非你的问题,大概……是他生来如此吧。”

苏越澄闻言笑了一声,指向远方:“像不像?”

“嗯?”祭司疑惑。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他可以助我修炼,为什么只有他能祭这面旗。”他遥望那片广袤的海洋,顿了顿,轻叹,“其实答案很简单。”

祭司不明他所指,跟着叹了口气:“祭旗大阵,我会依情况开启。”

苏越澄不再多言,抬脚将战旗踢出卡位,横手接下。

“走了,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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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海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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