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波涛汹涌,不论空气还是海水都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令人呼吸不畅。陆流刚探出头,便被高涨的浪潮拍回海中。
水中不见半条鱼虾的身影,唯有几柱海龙卷肆虐海上,如高速旋转的刀片,无情绞杀海妖与生灵。陆流摧动灵力,飞驰出一段距离,继续向岸边靠近。
天空阴如黑夜,暴雨不止,他遥望垂落的天幕,海的另一端漂浮着几个黑点,看不清具体。
海妖?
体型差不多,但海妖此刻应该还被拦在那堵浪墙之外,也不会如此井然有序……
陆流再度潜入海底,谨慎向那些黑点接近。
其实他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毕竟这种时候还能坚守海上的,除了海妖,就只有灭妖的战船了。
陆流悄声浮出水面,这时距离已经很近,一眼便能确认身份——
果然是苏越澄的船队。
此刻他们离浪墙还有些距离,甲板上将领们还未进入备战状态,只眉心紧蹙凝视远方,手指几乎要攥进扶手里。
远眺海面,同样的船还有几十艘甚至上百艘,他们排布成梭形,由前排巡游的小型船领航,逐步向浪墙逼近。
又一道巨浪将陆流拍入海中,他潜于水底,仰头观察船底阴影,不自觉寻找着最大的那艘战船。
可船太多了,航速不快,根本来不及逐一看遍。陆流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最后一次探出头,将前后左右都观遍了,也没找到苏越澄的影子。
苏越澄传信让他回去,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现下看来,他还是来晚了。
他脑中忽然闪过前几日祭司被打断的话,又望向那堵与天相接的高耸水墙。
神境巅峰……或许也不足以镇海。而后山上那面镇海旗,需要以血为祭……并非每个人的血都可以……
暴雨无情地拍击在他早已湿透的发丝与面庞,又顺着下颌串珠般滴落海面。
祭旗的人选……只有他。
苏越澄是要告诉他这个吗?
苏越澄曾经需要他的灵力,为他突破巅峰之境,如今需要他的血,为保东海安度天灾。
是这样吗?
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赶来见苏越澄一面。
苏越澄是东海之主,他可以战死,也可以牺牲一切,他做的很多事,往往都指向一个目的——守住东海最后的防线。
牺牲谁都是可以的。
只是这一次,刚好是陆流。
用一个人的命,换整个东海。
苏越澄用他的游戏,教导了他整整一年。
陆流潜入水底,游离了船阵。
与此同时,船上一位将领望着水面“嗯?”了一声。
“怎么了?”檐下翘腿坐于椅中的人影瞥向他。
将领揉揉被淋得酸疼的眼睛:“没事,这雨太大,眼都花了,差点以为有人掉下去。”
那人低笑一声,雨幕遮挡,他的身形并不清晰,似乎是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白色的枪头:“那你可得眼花大半个月了。”
“哎,这回海难声势怎么如此浩大,总感觉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对方头也不抬,平静回道,“杀光了回去,天就晴了。”
将领闻言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那么容易。”他放下战旗,仰头望向沉沉天幕,“你要知道……这天,总会晴的。”
*
“吱呀”一声,屋门推开,潮湿的雨水气迎风灌来。
“陆流——你回来了!”祭司从椅上跳起来,见他浑身湿透,又去拿来干布给他披上,语气急切,“海难开始了,苏大人已经出海镇妖,这段时间会很不好过,别再随意出门了。”
陆流默不作声,坐于他身旁,桌上摆着一张被圈圈画画的地图。祭司察觉到他的视线,尴尬一笑,将那地图折起来收至一旁。
“如果苏越澄死在前线,还有什么方法能守住东海?”陆流直问。
祭司眼睛猛地一瞪,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手忙乱乱地扶着椅子起身,狼狈地摸着胡子,支吾道:“神境巅峰的人,哪那么容易死,你别咒他啊。”
陆流瞥了眼身侧的武器架,祭司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逼问意图,忙跳起来捉住他的手:“你别急!别急——你知道后山那面镇海旗吧?我和你说过的你肯定记得——”
“我不会祭旗。”陆流扯开他的手,“我是问除此之外的方法。”
祭司一噎,立刻苦下脸来:“你都知道了——你瞧,我的暗示还是很明显的。”
陆流并不接他的话,又问:“如果我在苏越澄出海前回来,他是不是打算把我……”
“没有!这个真没有啊!”祭司疯狂摆手,语气都变了调,“他只是想和你把话说清楚,至于祭旗——要是他顺利把海妖杀光了,哪里还需要祭旗嘛!”
“他能吗?”
祭司又是一噎,良久才小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咳!你别再看那破刀了!”祭司又急了,“不祭旗的方法也并非完全没有——找拂家!只要拂家肯出兵镇海,人多力量大,胜算能翻好几倍!”
“找拂家……”陆流沉吟片刻,“拂家与苏越澄的关系……恐怕并非表面这般吧。”
祭司连连摇头叹息:“这当中的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找拂家出兵,难度可不亚于我把你一拳干翻丢进祭旗阵里。”
陆流又道:“若是以东海之主的位子交易呢?”
祭司沉默半晌,坦言道:“只要拂家出手,苏大人就保不住东海之主的位子。
“一来,以拂家性子必然耗到他只剩一口气再出海,到时连海妖带苏大人一并斩除。二来,哪怕苏大人当真活着回来,一个依赖他人镇海的‘暴君’,将会彻底丢失民心,再无立足之地……”
“那接下来,就只差找到一个劝说拂家的法子了。”陆流淡道。
祭司:“?”
除去找出一个理想的方法劝说拂家,被灾难阴影笼罩的东海此刻却面临更迫在眉睫的问题——难民大乱。
临海居民都已迁入山中避难所,山中隐患无非就是各类凶兽。先前拂家承诺会派守卫帮百姓抵御凶兽,然而,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吓退了大批拂家守卫,竟在几天之内逃了大半。若不尽快加派人手保百姓平安,避难所恐怕要一夜之间沦为停尸场。
“人手不可再随意调动。”
留驻府中的将领们围在桌前,紧急商讨着各项事宜。
“避难所点位零星,数量近千——按这个派人力度,边防必遭进犯!”
“那难道放着避难所里的人全被凶兽咬死么?这事苏大人怎么说?”
“大人回信刚到,竟只回了一个字……”将领蹙眉攥住灵鸟,一道淡金色的灵字在空气中缓缓浮现——
「竹。」
“——竹?”
陆流将忽然窜上门来的将领们环视一圈,迟疑问道:“我?”
原来苏越澄是想让他用竹片解决问题。
要想解决凶兽袭击,无非就是“攻”或“守”类的竹片。
可避难所数量众多,要备竹片绝非易事。府中竹段所剩无几,云江的竹林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怕是供不上这么大的需求。
要想将竹片的用量降至最低,进攻类的显然不是个好选择,陆流思忖良久,最终将目光放在了“灵盾”上。
灵盾可以尽量拉大,足以护住避难所范围,也能抵住不少攻击。这样一来,每个避难所只需安排一到二人及时启动与更换即可。长时间进攻无果,凶兽大概率会自行离开,不会再死缠烂打。
按这个标准算下来,一处避难所至少得备十余枚灵盾竹片……可若防线意外被突破,进攻竹片与疗伤竹片也不能完全不备……
竹还是不够用啊。
当务之急,先组织人手赶制一批,优先供给凶兽出没频繁、受害风险相对高的地方。
陆流将制作与储灵的流程详细教给将领们,再由他们逐层下传。苏越澄亲兵最大的特点就是接令极快效率极高,不过半天,一支制竹精快的队伍就顺利出师了。
有他们在,陆流基本无需亲力亲为,亦有更多时间进行其他安排。
苏越澄出海镇妖的消息传得很快,仅仅三天,先前一直只在北边徘徊的拂萦,就已经乔装打扮,悄悄摸到了苏越澄府邸外。
“以前,我随祖母来过这里。”拂萦举着伞,立在雨中仰头望向后山,语气含几分探究,“我记得,那里原来有一面黑色的旗,不论风雨再大,都竖得笔直不动——如今,它是倒了么?”
陆流未接她的话:“拂小姐,避难所的守卫逃了大半,拂家若是不将他们遣回,是否有违当初对东海的承诺?”
“海难当头,他们想跑我也拦不住啊。”拂萦摆手,无奈道,“况且,他们也不是我能管的,我们家的事,都得经祖母点头才能执行。”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和她谈不了。她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与陆商议策反各地将领一事——按他们先前的计划,拂萦负责北边几处城镇,剩下的则全由陆流来管。
苏越澄底下的人无非就是两种——早有反心,以及忠贞不渝。前一种占了多数,哪怕是拂萦这种原北的外人也能轻易说动,至于后一种,她交涉未果,还是决定留给陆流解决。
“你这边的情况如何?”拂萦问道。
“三成。”
“效率不高啊,陆流。”拂萦笑,“说来,怎么没见到锦婷?”
“天气恶劣,她身体不适,先休养几天。”
往后几天,陆流的重心主要放在与拂家直接交涉上——就像苏越澄以前那样,挑选礼物,换取交易可能。
他以往很少直接参与这类差事,但自苏越澄那道写着“竹”的灵信传来后,将领们便默认陆流也算他们中的一员。
这种时期,普通的礼物自然不可能入拂家的眼。陆流凭零星的印象在海底四处搜寻,最终打捞出数量可观价值不菲的炼器材料,送往原北拂家大院。
拂家家主拂碧瑶亲自接待了他,席间承诺会接济整个东海灾时的粮食。
拂家在粮食、药材等非人力物资上的资助慷慨得惊人,可对避难所守卫之事却一字不提。不论陆流如何斟酌话术引出一点,很快又被那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半点机会都不给。
连普通的护民守卫都不肯出,更何况是出兵镇海。
该聊的都聊完了,在陆流以为这场会面即将告终时,拂碧瑶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视线忽然搁在他身上。
“陆先生,我很喜欢你的礼物。”她声音沙哑,又轻又慢地开口,“苏大人上回也送来类似的礼,往年却又没见他拿出过——不知这些宝物,是从何而来?”
高堂座席间,多余一息的思考都会被无限放大。陆流喉结上下一滚:“是苏大人的友人相赠。”
拂碧瑶眸中染上一丝深沉的笑意:“原来如此。我与苏大人也是多年的朋友,竟不知他身边还有这样一位友人。”
“不如这样——”她话音一转,竟主动提起那件原先一直被转移的话,“你带他来见我一面,到时,我们再商讨避难所一事。”
陆流指尖微缩:“我……回去便告知于他。”
原来拂家想要的不是摆于台面的黄金,而是要产出不断的金矿。
陆流心绪不宁,本想小憩清醒一下头脑再做思索,回到府邸,却见廊上侍从奔来跑去,将领们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位率先搭上他肩膀,肃然道:“陆流,能往避难所加派的人手可能要减半了。另外……剩下的竹不多了,我们再三考量,把一枚竹片切对半,也能装下差不多的灵盾,但可能还是不太够……哎,这些下回再说吧,我得先走了。”
没等陆流问个清楚,将领已经大步流星不知了去向。陆流一转头,看见祭司在屋里抓着胡子走来走去,他进屋询问,祭司立马摆出一副命苦的脸。
“鸟来了。”这是苏越澄传信的意思,祭司声音微抖,“海上要援兵。”
陆流心尖猛地一颤。
自苏越澄出海已经几天了?
八天?九天?
一年来海难断续,苏越澄每回出海镇妖最长不过一个月,从未要过援兵。
苏越澄那边要撑不住了吗?
陆流眉心紧蹙,呼吸也不自觉加快。
“他们现在正要去拉备用战船,还有些在备粮、备武器灵草。”祭司同样糟心地揉着眉头,“你那边呢,拂家怎么说?”
“粮食解决了。”
但也仅有粮食解决了。
“还是抓不住那死老太婆的心啊……”祭司立刻明白了他话外之意,长叹口气,愤愤道,“人怎么能过得这么憋屈——需要的东西被抓在别人手里,那人还又烦又讨人厌!还得热脸贴上去讨人喜欢!真是!”
“我会再想办法。”陆流垂下眼眸。
拂碧瑶当时只说,“带人见她一面”就会商讨避难所守卫的事,可这么点“诚意”,恐怕远达不到请她出兵帮忙的程度。
去见她,然后再送炼材作礼……不,她要的不止是“礼物”。可若是向拂碧瑶坦白身份,谈判不成,他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必须得有件“有足够话语权”、甚至能让拂家忌惮的东西。
深海的宝藏、东海的所有权……这些都不够。
话语权……让拂家忌惮……
这世上真会有这样的东西吗……就算有,他又要去哪里找?
忽然,房门被“咚咚”敲响。陆流回过头,一位侍从探出半个身子来。
“陆先生,府前有人找您。”
这种时候,有谁会来找他?
“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认识。”侍从摇摇头,面带困惑,“他说……很早就与您约见过。还说什么……半步都不想踏进这地方,要您出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