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旋的海浪割破虚空,裹挟着脓血、鳞片与毛发,潮腥味如触手般掰开鼻腔硬往里钻。
鲨型海妖猛潜入海,尾鳍甩起花白的巨浪,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冰冷水花轰然飞溅,与倾泻的暴雨撞出大片水雾。
噼啪的雨声干扰了判断,将领脊背一绷,猛地回身直刺水下——剑身落空的一瞬,他便知自己误判了。与此同时,身侧猝然闪出海妖庞大的身躯,一张深渊巨口扑面而来!
海泥与血尸混杂的腥臭味呛得他呼吸骤停。他将全身力量汇聚于右臂,死抵近在咫尺的尖牙,疾拧翻身,借力脱出海妖巨口,然而——那海妖一个闪身,强有力的尾鳍如铁鞭般猛扫在他侧腰!脏腑顿如翻江倒海,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狠狠甩至水下。
鲨妖再次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他脱力的肉身——
糟糕!逃不掉!
嚓啦——!
侧方猛然闪过一阵刺目的白光!一只银白枪头如惊雷破空,直钉鲨妖眼球,横穿头骨!
鲜血滋啦喷涌,漆黑枪杆上双手青筋崩起,腕骨骤拧——黑缎战旗连带巨型鲨妖被凌空甩起,“轰——!”地狠砸海面,猛砸起四面冲天水墙!
妖物只浑身一颤,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只黑靴缓缓碾上鲨妖头颅,手腕又一发力,“唰”地带出整根枪头与一串血链,猩红血珠顺着枪杆滴落,在浪尖绽开细碎的红。
将领抓住苏越澄递来的手,急喘起身。
“谢了,大人!”
苏越澄握住他的手微微加力,旋即转身赴往下一处厮杀的漩涡。
黑缎战旗在风浪中猎猎作响,银白枪头的闪光几乎成了黑天里唯一的颜色。
又是一夜无休止的血腥鏖战。
清晨,海妖终于疲惫暂退,只留海面零星破碎的战船与浮岛般的尸块。
苏越澄单膝蹲在一块漂浮的船板上,指尖蘸着冰冷海水,一点点洗去枪身与旗面的血污。
妖潮暂退,海潮却未停歇。未止的高浪如山岳般压来,他轻点船板,腾空后翻,鞋尖稳稳踩在浪头之上。
远处,又一队战船缓缓驶来。
将领们挥舞着刀剑仰头高呼,放在平常,一定相当吵闹。如今雨声盖过一切,那群人看起来也顺眼了不少。
战旗如箭直抛长空,苏越澄凌空而起,腾飞间一把抓回战旗,落于船头。
“大人!援兵已到!”
苏越澄点头,又问:“避难所一事如何了?”
“高危地界已经防备完善,只是竹片日渐匮乏,陆先生还在着手解决。”将领答完,面带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大人,还有件事……”
“说。”
将领深吸口气,蹑手蹑脚凑到他耳旁:“我见陆先生私下里找过好几个管事,也找过我……话里似乎…极隐晦地想要、要……”
苏越澄眼角微弯:“要谋反?”
将领眼睛一瞪,慌忙退回原位躬身:“大人!或许是属下过于敏感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陆先生,也……”
“行了。”苏越澄摆手,“拂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小姐呢?”
“拂萦前几日已在城中现身,有几处藏身之地——需要派人即刻捉拿吗?”
他望向浪潮汹涌的海面,放轻的声音被海风裹着飘远:“不急。陆流不是和她挺有话题么?等时机成熟,再和拂家翻脸也不迟。”
*
祭司硬邦邦地坐在桌边,看陆流把一枚竹片切小、削薄。捣腾了一早上,最终将碎竹屑全砸散在桌上。
“还是不成啊?”祭司小心翼翼地问。
陆流点头,指腹缓缓摩挲着断裂的竹茬。
太小的竹片根本灌不进灵力,大块薄片理论上可行,但竹的形状和硬度都不支持,极容易损坏。
“想不到就歇会儿呗。”祭司巴巴地看了他一早上,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打断他的研究,“那个,听说前段时间南岭的难民,没被你传走啊?”
陆流抬眸瞥他一眼。
“咳咳,我不是怪苏大人不在你就乱来的意思。”他忙摆手,“只是这种危急时刻,把外人留下,不是给自己添乱嘛。”
“备用的战船所剩无多,留他们造船,也是添一份劳力。”陆流将竹屑拢成一堆,又接,“至于粮食,现在由拂家出,多拨一些也没什么。”
“有道理。”祭司赔笑。
这时,房门传来“咚咚”两声,谢锦婷推门进来,见到祭司时明显一愣。
陆流扫净桌面竹屑,淡问:“饿了么?到饭点了。”
“饿!”祭司马上嚎出声来,“再不吃饭我就饿死了!”
他飞也似地逃出了房间,连头都不回。
不知从哪一天起,府里一点点发生了描述不清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将领、侍从,总要来与陆流交谈许多。渐渐地,就连谢锦婷这样本该关在房里的,都能在府内行动自如,无一人发出疑问。如今,甚至连苏越澄送来的关于各类突发事件的解决方案,都要先过陆流的手。
谢锦婷望着祭司带残影的背影,奇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不错,你还没有说服他吗?”
“他并非恶人。”陆流道,“只是他的使命……注定与我对立。”
暴雨已连下十余天,院中一扩再扩的排水道都汇成了蜿蜒的沟渠,浑浊的水流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淌。
以往海难,差不多这个时间,府里的侍从们便会将堆积的被褥备好,坐等雨过天晴,迎着苏越澄回来。
可这雨,终究还是越下越大了。
陆流隔窗望着黑蒙的天空,不自觉蜷起了手指。
如果……和拂家的谈判没能成功,他该怎么办?如果东海倾尽全力都没能抵住这场灾难,他又该怎么办?
如果一拖再拖……苏越澄死了……
“陆流,陆流!”
陆流回过神,谢锦婷往他手上拍了块干净的纱布。
“别成天坐在这儿七想八想了。就算是苏越澄,也不会像这样把自己困在房间里解决问题。”
陆流默默低头,将方才攥出的血痕一点点擦掉。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一千多位有修行天赋的姑娘!”谢锦婷扬起嘴角,语气难掩兴奋,“如今她们大多数已经突破低阶,可以随时使用你的竹片!”
他总算是低笑一声:“这么多?你才找了几个地方?”
“所以啊,组成大杀四方的娘子军,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她眼中闪烁着荧荧微光,“你说的话我也想过很久——我们确实不能过于依赖拂家的力量。东海,要由我们自己来保护才行!”
谢锦婷再三劝他别闷在房里,陆流便依她的劝告,独自撑了伞出门透气。
他去了海边,如今海岸线已经漫上陆地许多,浪潮迭起,拍打着残垣断壁,卷起的木板与衣物在浪中打转,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深海。
他立在岸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海聊着,可惜海的精力并不在此,也没有多余的理智听他说话。
陆流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漫步,身侧忽然飘过几片黑屑,雨声里杂糅着几道“噼里啪啦”的火烧声。
寻声望去,原来是有位老妇蹲在屋前烧纸。
他不自觉走近,老妇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半天,视线却始终涣散。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大人,好多家生意,做不起来啦。”
“您来了,是不是天就要晴了呢?”她手里捏着一沓泛黄的纸符,几张几张地揭下来,送进火堆里,灰屑随风扬扬飘走,又被大雨打落在地。
“您认得我?”陆流奇怪。
她听到声音,微微一愣,旋即又挥手笑道:“老了,看不清了。想必您也是府中哪位大人吧。这种时候,街上也就只能看见你们了。”
“来吧,坐一坐,我去给大人端茶。”她将那沓纸符递给他,“劳烦大人续个火吧。”
“这些是烧给谁的?”陆流问。
“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儿子。”老妇端茶过来,眼角皱褶微弯,“今年海灾多,大伙常躲在家里,也没时间去砍竹采树皮,烧的都是去年的囤货了。咱们不好过,地底下的也得跟着省着花咯,哈哈哈。”
陆流揭下几张柔软的纸符悬于火堆上,听了她的话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念头,他立刻捉住那一丝线索,追问道:“砍竹?”
“是啊。”老妇点头解释,“我们这里竹多,一般都是用竹、树皮和谷草来制纸符。用石灰泡上一旬半月,再用大锅蒸、蒸完就锤啊锤……锤啊锤……”
“——哎哟!”老妇被陆流忽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大人……您这是?”
陆流握住她的手,喜道:“老人家,这生意我接了。”
从第一张储灵竹造出的“灵符”确认可用后,往后几天府中庭院彻底成了个巨大的造纸厂。依靠灵力切碎、加热,可以大大缩短制作时间。
第一批灵符被造出,陆流一一测试了最大可存灵力,又将目前已有的火符、盾符、转移符等规定出统一分辨标记,确保修士们能一眼辨认。
以竹制符的方法远超以往直接使用竹片的效率,再配合谢锦婷所召集的新修士,几天内便将避难所缺人防备的麻烦彻底解决。
自那以后,府中连“陆先生”这个称谓都很少再出现过。
“咚咚。”
“进。”
老妇推门进来,将手中的糕点递到陆流桌前。
“陆大人,我做了些点心,想给大人尝一尝。”
陆流轻笑谢过:“不是都看不清了吗,怎么还专程做吃的。”
“我就是想来谢谢大人。”她眯着眼笑,“以前我们这些人生意好,那都是逢别人家伤心的时候。没想到如今,竟也能双喜临门呐。”
老人家总是絮絮叨叨的,一讲就没完,什么话都要提一点:“就是这天啊,怎么越来越黑了。我每天躲在家里,听到海风呼呼的,好像要把房子都吹倒……陆大人你听我说啊,这回的海灾,和以前的不太一样,这回的特别厉害,那个海啊,都跑进别人家里去了——苏大人再不回来,我家的床板都要发霉啦……”
忽然,一道煞白的闪电唰地劈过天际,隆隆雷声震得窗沿发颤。老妇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跌倒在地,陆流忙将她扶稳。
“哎哟……这雷,是要把耳朵都震聋啊。”
她眼睛看不清,天色又黑成这样,陆流不放心她独自回家。正打算送她回去,门边突然冒出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
是祭司。
“陆流。”
仅是被喊了声名字,陆流心中却莫名“咯噔”一下。
“怎么了?”
祭司看了眼老妇,沉默良久,才道:“忙完来找我吧,有事和你说。尽快。”
雷声不停,大雨砸落在屋顶,又随青石瓦汇集到檐角,如眼泪般一串串啪嗒滚落。
陆流与他目光相撞,声音不觉哑了几分:“我要去哪里找你?”
祭司的表情与平日大不相同,那点圆滑、夸张都被一扫而空,只剩几分肃穆,与本就该属于他这个身份的悲悯。
他喉结上下一滚:
“我在后山等你。”
这话一出,陆流便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他将老妇送回家去,她动作慢,抖着手打开门锁,回过头来看他:“陆大人,您有急事,就先走吧。这雷声大,你们上山千万要小心啊。”
陆流应声,转身时瞥见墙角里装着符灰的铁锅,忽然问道:“那天烧纸时,您把我错认成谁了?”
“啊……”她弯起眼角,笑叹,“我当时以为,是苏大人回来了。
“那时,苏大人也是像这样,撑着一把伞。他告诉我我相公和儿子都死啦,问我要不要去他府里当丫鬟。
“我说大人啊,就是城西那个做生意的老头子府里,都不收我这么老的姑娘咯。
“我就听见他笑,说什么…老的也别有一番风姿。哎哟,真是不害臊。”
“您不讨厌他吗?”陆流问。
“当然讨厌了,”老妇摇着头,笑容却没淡,“我们谁不是对他又爱又恨呢。他这个人,就是能把你的情绪通通给收走,开心也好生气也罢,但谁也不敢忤逆他。毕竟我们都知道,他每一次,都是踩着阳光归来的……在我们东海,没有谁会厌恶阳光。”
“如果他死了,你会开心吗?”陆流又问。
“他怎么会死呢。他可是东海之主,就算有再多危险,潮海也会保护他的。”
*
后山地势不算险峻,却是城中唯一可从高处俯瞰东海的地方。
雨中山路湿滑泥泞,陆流沿着小路蜿蜒而上,到达山顶时,正前方地面上赫然是一处空了的卡槽——那面黑色的战旗,先前应当就是立在这里的。
远眺东方,海面筑起的高墙耸入云端,海岸线处,淹没的房屋比比皆是,街道空无一人,城中一片死寂。
陆流望着暴雨中浪潮翻飞的大海,侧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还是来了。”
陆流侧过身,祭司从角落的凉亭下缓缓走出。他没有撑伞,大雨顺着鼻尖和脸颊滑进他的山羊胡里,他来到陆流身边,与他并肩一同看海。
“大半月前,我与苏大人也像这样站在这里。那时,他想要等你回来,告诉你祭旗的事。”
陆流静道:“是告诉,还是命令?”
祭司苦笑:“我也不知道啊。他一直看着海,想了很久,忽然说不等了,然后就拽着旗跑了。”
陆流目光落在那块架起战旗的卡槽处,没有说话。
“所以,现在这个恶人要由我来当了。”
祭司忽然抬指,动作间衣袖甩出一片水花——只见一道灵光猛然点在祭旗大阵中央,石板上的沟壑依次亮起莹蓝色的光芒。
“这个,是祭旗大阵。它与镇海战旗遥相呼应,只要将祭品放入其中,便可为战旗注入力量、扭转天象。”
他停顿片刻,终是沉下声来:“整个东海,只有一个人能当祭品——陆流,只有你。”
“为什么是今天?”陆流问。
是否需要他祭旗镇海,多半是看海上的情况吧……海难第八天时海上要了援兵,如今又过去了十天,天色却始终不见好转……
祭司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海上还剩几成活人吗?”
陆流心下猛地一沉。
“陆流,今天让你来,是苏大人的意思,但他并不是要你祭命。”他蹲下身,指尖刮去字符沟壑中的泥泞,“以血为祭,可暂平风雨——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了。当然,我并非你对手,你若是不愿,我也奈何不了什么。
“我知道你恨苏大人——可他已在海上血战了大半个月,海妖与海啸之所以还没有蔓延到这里,全靠他们用性命强行阻拦。陆流,至少现在——请你帮帮他们。”
暴雨几乎带走空气中所有的暖意,陆流干笑一声:“若非知我性情,你又如何会邀我到这里相见。”
他明知来这里意味着什么,却还是孤身上了山。
早在一年前,他就可以用自己的血换何川的命。又何况是如今,用这么点小小的代价,去换前线将士们的生机。
苏越澄太了解他了。
这一次,只是放血。
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哐当——!
一只短剑被陆流扔在雨水飞溅的地面。祭司小心翼翼抬起一边眼睛,盯着那短剑,又紧张地瞥往陆流身上。
陆流解开袖绳,缓缓挽上手肘。雨滴在他掌心汇聚,顺着掌指关节如串珠般汩汩滴落。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