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雨倾盆的海天,总算是迎来几天难得的喘息。
天虽未晴,却漾着几分柔软的暖意。风轻了,人们也终于探出头来,走出满是霉腥的屋子。
也不知是谁传的消息,说“陆大人救了他避难所的朋友”,还有的说“陆大人收了她家女儿去修炼,发的赏钱和那些驻军的男人一样多”——这些几乎就是灾难以来所有可讨论的东西了,在大伙难得的喘息时间里,一传十、十传百,他们口中的“陆大人”也彻底成了东海的风云人物。
这天,陆流刚打开屋门,便对上院中拂萦弯如月牙的眉眼。
“早啊,陆大人——外头的人现在都这么喊你呢,我是不是也得赶一赶新潮?”
陆流目光扫过长廊,空无一人。
“府中尚有苏越澄忠党,你不避一避么?”
拂萦仍是笑:“这天,好不容易停雨,他们都出去放风了——你瞧,我就说你管教不严吧?若是苏越澄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擅自离岗。”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拂萦话锋一转,细细打量着他,眼神里藏着探究,“按理说,天色好转,苏越澄不就该回来了么?如今他迟迟不归,是这海难实在难应付,还是——他已经死了呀?”
“天色未晴,恐怕是海妖尚未除尽吧。”陆流淡道,“拂小姐若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见他真就这么走了,拂萦立马从置石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不停嘴:“你难道都不好奇吗?这雨停得太突然了,一点儿都不合常理。如果不是战场引起的变数,那就一定是岸上有谁做了什么手脚——陆大人居然不想查查看吗?”
“那你派人去查吧。”陆流头也不回。
“好啊——”拂萦眼睛一亮,“不过得麻烦陆大人事先与手下们打个招呼——虽说你我是同盟,可那些人只听你的不听我的,这太不公平了,我可不想查到一半忽然被莫名其妙的人抓住。”
“……”陆流沉吟片刻,“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拂萦抬高手臂,直指后山:“我要查那儿!”
祭旗大阵自开启后就一直处于运转状态,陆流自然不可能放她去后山。他简单找了几个理由暂且把这事搁下,又暗中派了人手紧盯后山,以免拂萦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溜进去。
这些日子,将领们每天都会聚在府里,早晚各开一次会,尤其把麻烦事商讨清楚,如果特别麻烦,那就传信请示苏越澄。
而现在,他们通常会把苏越澄的回信先交给陆流过一遍。
这几天雨停了,麻烦事少了些,陆流心思全在与拂家的交涉上,听着帐内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避难所如今已有足够的防备,无需让拂家派人回来,可战场依旧需要支援。
如今苏越澄那边情况怕是相当不妙,否则也不会忽然让他祭血。可这方法偏又维持不了几天安宁……
他得尽快去见拂碧瑶一面了。
但在那之前,还要先找到那件“礼物”。
“大人,大人?”
陆流回过神来,原来是将领们在询问关于几处城镇救灾拨款的事。这类细节陆流并不了解,便让他们去问苏越澄。
海上战况混乱,为防灵鸟被意外打散,每次传信都会放出去好几只。如果都顺利送达的话,苏越澄肩上估计得站两排整整齐齐的小鸟。
今日议程结束,陆流又独自来到海边。这几天海浪也平静了不少,他潜入水中,继续搜寻还未找过的区域,大半天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地回到岸上,身旁传来一道“啧啧”叹声:“伤口,又裂了——非得带着伤找吗?”
“……无妨。”
他习惯了回到海里便能疗伤,但如今正处海难时,潮海并无照顾他的理智。
“得了,过来,我给你扎回去。”
“多谢。”
“别谢,你谢我的地方多了去了。哎,你也真是惯着苏越小澄啊,这种时候还给他送那么多血,要换成我——管他去死呢!——你说什么?东西没找着?不急,该找着的时候就找着啦,你信我的准没错——哎哟!怎么又开始下雨了,快走快走!你看你,那么多血就换来这几天啊,傻子都不做这种亏本买卖!”
满打满算,这雨停了四天,便又哗啦啦地落下来。海浪再一次层层往上推,没过多久便淹了新一轮民居。
“怎么又开始下雨了?”
不知情的将领们围在廊下,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又来了一大批新海妖么?”
“可苏大人又没要支援……真是奇了怪了。”
“再这样下去,避难所都住不下人了——”有人指着账本哀嚎,“嘿,又来要拨款了!这一下雨,要的钱还翻了一番!”
几人齐刷刷看向陆流。一听到算钱拨款陆流就开始头疼,扶着脑袋沉吟道:“问苏越澄……等等,昨天是不是已经问过了?”
“对,但苏大人还没回复——今天要的又不一样了,要不再问一次?”
“成。”
这下苏越澄肩上得站四排小鸟了。
夜里,祭司偷偷摸摸溜进陆流房间,被当场抓获。他苦着脸说来送点吃的,紧接着就给陆流端了整整一锅红枣炖鸡汤,告诉他要大补、特补。
没过多久,谢锦婷因成功突破中阶来找陆流报喜,经陆流默许,在祭司的瞪眼盯视下一口把鸡汤闷了一半。
再后来两人就莫名其妙打了起来。陆流不得已抬手劝架,两人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腕间绷带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齐声笑喷。
“别怪我笑啊,她比我笑得还大声!这几个丑东西难道不是她给你绑的吗——反正我缠的结不可能长这样!”
“我怎么可能绑出那么丑的结!而且你明明笑得比我大声多了——你那羊胡子都翘上天了!”
“羊胡子——!?这是全东海最最最智慧的标志——你居然说它是羊胡子!?”
两个人又打了起来。
陆流沉默良久,正准备把他俩一块赶出房间,廊上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侍从们浑身湿透,跑得气喘吁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海妖”“巨浪”,声音又乱又杂,再和暴雨声撞在一起,起初压根叫人听不明白。
直到有人抢着喊:“大人啊!海岸那边来了只那——么大的海妖啊!”
侍从瞪着眼睛,大张双臂:“那东西冲上岸来,一个眨眼就把一家人给吞了!后来那潮水也跟着扑过来,整条街都被淹了——再过两条街,那海、就要到府门口来了!”
“你说什么!?”祭司与谢锦婷同时惊叫出声。
“怎么可能!?”祭司一把抓住侍从的衣领,开口便破了音,“傍晚那海分明还远在城外呢!府门口——?是你嘴巴聋了还是我耳朵瞎了!?”
“真、真的啊!”侍从直打着哆嗦,声音抖个不停,“现在外面那水上,全是人的身子,在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一道惊雷劈过,映得众人面色煞白。陆流一把推开他们,拔腿直冲门外。
门一开,凄厉嘶哑的哭嚎灌耳而来,浑身湿透的百姓闻声抬起头,见了陆流,顷刻如蜂群般涌上阶来。
“陆大人——求您收留我们吧!”
“我的家没有了,我的家没有了……”
“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救救我儿子吧!”
冲天的哭嚎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十余只肮脏潮湿的手死死捉住他的衣袍,陆流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在地。这时,一道凌厉的出鞘声“叮”地闪过——
撕啦!
衣袍斩断,周世远携众守卫成排拦在前方——“冷静!哭闹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稳稳扶住陆流,语气坚定:“陆流!”
陆流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心:“海妖呢?”
“已被两位将领携手斩杀。”
“好,先送他们去后山。”
“不行!”祭司从府中大步跨出,极力摇头反对,他压低声音道,“整个后山都是大阵的一部分,闲人误入,若是影响阵法,镇海旗随时可能出问题!”
“时间紧迫,暂时让他们躲一会儿吧。”陆流紧紧盯着他,承诺道,“等他们都安置好了,我跟你去祭血。”
“你…!”祭司眉毛都快拧成一条,咬牙切齿道,“这么舍得付出,干脆用命祭得了!”
他脸都气红了,扭过身去,不再发一言。
陆流知道他这是让步了:“多谢。”
他立刻组织百姓们分批排队,撤离:年轻力壮的由将领带队往内陆走,老弱妇孺则随他上山暂避。
潮水涨得汹涌,不过一会儿便漫到府门前,等到大伙都上了山,苏越澄的府邸正好被完全淹没。
好在撤离前,陆流已安排了人手取出仓库里的被褥、帆布、粮食之类——有修为的饿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但普通人是万万挨不起的。
帆布捆在树梢用于挡雨,搭出一个个勉强能待人的棚子,遍地湿滑的泥水则由修士们一点一点用灵力烘干。漫山都是避难的百姓,人数众多,光是处理这些,就费去了一夜一天。
这晚,几乎所有人都歇下了。陆流拖着步子来到山顶,祭司正疲惫地靠在亭中,垂头望着山脚的水城出神。
见他来了,祭司拍拍身侧湿漉漉的石凳,声音沙哑:“来坐吧,歇一会儿。”
陆流就着他坐下,目光也跟着落在山下——午前,苏越澄府邸的尖顶还勉强冒了个头出来,这会儿却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以前,这地方有被淹过么?”陆流问。
“未曾。”祭司哼了一声,“要不怎么说是灭顶之灾呢?你以为我是跟你闹着玩的?”
“有件事我想问你。”陆流忽然说。
“嗯?”祭司挑眉看他,“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这么墨迹。”
陆流手指不自觉屈起,轻声问:“苏越澄上次给你传信,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陆流眸光暗了暗,半晌后才缓声接:“他上次给府里回信,是三天前。前天、昨天,我们都给他传了信,可是……”
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头皮发麻:“你之前接到的消息……说海上还剩多少活人?”
“五天前,包括援军在内,大约还剩一成。”祭司答。
仅有一成……!这还是五天前的存亡情况。难怪……前线早已经难以抵挡海妖,所以前段时间风雨愈来愈烈,所以苏越澄才会突然下令让他祭血……
陆流抵住额头,眼睫剧颤:“他为什么不再要一次援军?”
“各城不可无人驻守。”祭司声音平静,“更何况是……在你和拂家联手欲反的情况下。”
陆流:“我……”
他就算是要反,也不可能无视这场海难、不可能让苏越澄在海上御妖却孤立无援、更不可能让拂家有任何机会对他下手……
当然,陆流也明白——苏越澄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也绝不会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正如他虽不愿见苏越澄死,却又无论如何也要推翻这暴权一样。
“昨夜出现的海妖和涨潮,都是因为前线没能拦下吗?”陆流问。
祭司缓缓点头。
他下意识便又问:“那苏越澄……”
话语逐渐收声。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苏越澄死了,才会忽然杳无音讯,海难也跟着一发不可收拾。可他又说不出口——苏越澄怎么可能死呢?从来只有他让别人狼狈的份,没有谁能从他手里捞到好处。
“目前还不好说。”祭司仰头望天,“但如果天象越来越糟,恐怕就……”
陆流缓缓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匕首拍于桌面,抬手去扯小臂上那三个被笑丑陋的蝴蝶结。
“来吧。”
祭司一把按停他的动作,沉静劝道:“短时间内再祭,你会虚弱到失去行动能力,得不偿失。况且现在正是民众需要你的时候,仪式一旦开启,要耗费一整天才能起作用,连我都不能主动暂停。这期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情况只会更差。”
“……”
这场大潮简直在瞬间把一切都推向了风口浪尖。
再不求助拂家,东海恐怕真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二人陷入沉默时,海面狂风骤然加剧,一道巨浪冲天而起,几乎涨得与山顶同高!
山中百姓尖叫着四散躲避,山体剧震,几颗带泥的石块骨碌碌沿坡滚下山去,“咕咚”几声砸入海中。
“陆大人!这浪潮一波比一波高,迟早要将人们卷下山去啊!”将领们冲上山顶,满脸焦虑,“分明白天还没什么动静,怎么一到晚上就……”
“夜里海妖活跃,但也不应该涨得如此之快,难不成前线真的……”祭司一咽唾沫,不敢再往下说,立即转向陆流,“先控制局面吧。”
陆流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他不敢想象这浪潮再涨后果将如何,更不敢依此推测海上战场此刻的状况……如果一切真的要逼近终结……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身旁那座祭旗大阵上,不禁沉重地合上双眼,又咻然睁开——
“把盾符分发给低阶修士,剩下的跟我合力起灵盾,随时准备抗潮!”
“是!”
这是一场人类与海天的终极对决——即便其中一方只能死死防守。
“只要熬过一夜,潮水大概率能退去!”
“大概率?万一没退呢?万一熬不过呢?”
“没有万一!死也要给我撑住!”
“呜呜……不该上山的,早知道我就和他们一起走了……”
“这海都高上山来了!他们要么早就被淹了,要么就是拼了命地在跑呢!”
巨浪重重拍击在灵盾上,整座山剧烈一抖,百姓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个盾是不是快要被冲破了?我们是不是就要死了?”
“苏大人呢?苏大人在哪里?苏大人是不是不想镇海了,所以才丢下我们离开了?”
又一轮巨浪迎面撞来!几位灵力耗竭的守卫被反出一口鲜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离得近的人群当即失声惊叫。
“完了!全完了!我们要完蛋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除却巨浪,海平面也不知不觉侵上了山沿,低腰的百姓不得不继续沿路往上爬,空间很快变得狭窄起来,人挤着人,肩靠着肩,更是加剧了群众的焦虑与不安。
“陆大人!”一位将领喘着大气来到陆流身旁,“盾符快用完了,有中阶修士已经支撑不了灵盾,我们恐怕是……”
“把所有盾符用上,用最少人力维持住灵盾,轮流休整。”
“大人,恕我直言,哪怕是这样,也多半撑不过这晚了。”
“稳住人心,暂时别告诉他们符不够的事。”
“这……我明白了!”
祭司缓缓从侧方走来,苦笑道:“看,现在你一定很能理解,我当初为何告诉苏大人神境巅峰就可镇海了。”
陆流顶在灵盾后方,简直懒得骂他:“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他撇撇嘴,把手踹进袖子里,又摆出那副“天要我亡我不得不一命呜呼”的姿态:“事已至此,保不住也是命中注定。反正我不至于死在这,这祭旗大阵就算在海里也能用,等这里被淹了我就把你丢进去,东海剩下的地区就能保全了。”
“……”仔细一想,这人好歹是祭司,修为也低不到哪去。陆流马上给了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帮忙?”
祭司向后一跳躲开,叹道:“没用的,陆流,你保不住他们。现在收手,起码还能救下修为高的。”
就像是要证实他的话一般,一道凶潮狠狠砸在灵盾上,灵盾当即从穹顶开始缓缓崩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巨响。
这是要到极限了!
陆流不再分心说话,拼尽全力势必顶住这最后的防线!
潮水在咆哮,灵盾在崩裂,崩溃的哭泣再也不受控制,就连陆流都几乎费尽灵力重重跪倒在地。
这个夜晚,太漫长了。
比他居住在苏越澄身边的整整一年都要漫长,比他悄悄上岸、又逐渐对这座城熟络起来的十几年还要漫长。
“我们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绝望的哭嚎声早已高过雨声,如凶兽带刺的利爪,狠狠地挠过他的胸膛。
“陆流,别浪费力气了。”祭司劝诫,“你若灵力耗尽,说不定自己也难活。”
“……”
“收手吧。”
“……不要。”
祭司不禁愣住,干脆直接去拽他:“够了,别再浪费时……”
“不要……”
“不要伤害他们……”
祭司的手悬在半空,他意识到陆流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不要伤害他们……”
陆流忽然踉跄起身,一步步跌出灵盾,祭司眼睛一瞪,想把他拉回来——他的手跟着探出灵盾,差点在一瞬间被恐怖的浪潮吸走,反观陆流——他竟然在直面浪潮时还毫发无伤地站在悬崖边!
陆流张开双手,做出阻拦的动作,他高高仰着面,任由潮海无情冲击他的胸膛。
“不要伤害他们……”
“你答应过的……”
在很多个夜里,他静悄悄地走过苏越澄的房间,去到某一处海岸线边,轻轻地抚过那些柔软的潮水。
他告诉她这里与海底有多不一样,有与他一样的生灵,他们有不同的样貌、声音和性格。告诉她自己有一天终于能看懂苏越澄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总算能装作他们的一员,成为真正的人类。
每一个那样安静又和平的夜晚,都有一句相同的结束语。
“不要伤害他们,好吗?”
他触碰着她的浪花,轻声说道。
就像当初教她读自己的名字——“我叫陆流。”“里面有你,也有他们。”“陆——流。”“陆——流——”
一遍又一遍地说,总能学会的。
他生于潮海,亦被她温柔地抚养长大。
他也像这潮海,被冲于沙滩之上,又贪恋这点温暖的阳光,固执地留在了这片土地。
她分明不会说话,却终究被他缠着,学会了那个名字。
“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