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足以吞噬万物的浪潮环抱于陆流身边,竟缓缓收束力道,一寸寸矮下去,最终悄无声息地退回山脚。
“潮退了!潮退了!!”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陆大人能让潮水退走——这、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吧?”
“陆大人是神仙啊!他一定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们的神仙!”
“陆仙人!求您开恩,让海把我的家还给我吧!”
此刻欢呼的人声甚至比方才哭泣时还要响亮。
祭司表情复杂地凝望着陆流,没来由地想起苏越澄临行前语焉不详的那句话——为什么只有陆流可以助修炼、为什么只有陆流可以祭旗。
他望着海洋说其实答案很简单。
如今,他也总算明白缘由。
海,本就是筑起高墙镇妖的一部分。如果陆流源自于海,以他祭旗,自然能够给予镇海旗最强的力量。
海更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灵气同源相通、生生流转,陆流能随意逆行经脉也并不奇怪。
也正因他源自于海,甚至本身就是潮海的一部分,如今他拼尽全力挡于潮前,潮海竟也清醒退去……
祭司摇头笑叹:“陆流啊……”
这身份当众揭开,于眼下而言绝非好事——瞧瞧那群百姓就知道了,一个个地挤破了头想冲上山顶,求陆仙人开恩镇海、求陆仙人引导潮退——但凡动点脑筋都能想到,倘若陆流真能做到,又何必拖延到现在?
但民众大概率是不会动脑子的,他们只会在一个人哭时跟着痛哭、在一个人骂时跟着痛骂。
而目前他们最有可能痛哭或者痛骂的对象——正是陆流。
陆流静静立于崖边,俯瞰这片暂时归于平静的海面。
潮海只在混乱中认出他一瞬,他也不敢保证浪潮会不会又一次汹涌袭来。
好在那一瞬间海为他治愈了伤口——陆流拽下一圈圈绷带,又到亭中寻来匕首,强塞进祭司手里。
“快来吧,别浪费时间。”
祭司心情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来什么来?你能保证这一整天潮不会再涨上来吗?”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祭司表情冷冷地沉下来,一点点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冷白的锋芒闪在二人之间。
“陆流,你还记得命线吗?”
“……”
他当然记得。
“祭司能看到无形的命线,借以推断未来可能的结局。”他缓声开口,“但很多事情的结局,往往并不只有一个。”
“我不知道要如何选择,才能通往那个最好的结局。但我必须告诉你——若是执意在此刻祭血,你很有可能会死。”
“祭旗大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再停下——陆流,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别废话了,来吧。”
祭司深深叹了口气。
“吩咐他们管好那群百姓吧,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祭血无需陆流入阵,只需割开脉管,将血慢慢滴在沟槽中即可,伤口干了便下刀二次、三次切开,过程很难熬,但总体放血量并不像引海妖所需要的那样多。
祭血彻底起效要一整个白天,但正午时山脚的浪潮已经不那么凶悍,百姓们也欣喜地猜测是不是陆流在运用着他的“神力”控海。
“陆仙人不让我们去山顶,是在施展什么仙术吗?”
“要是能亲眼看到就好了!可惜不能把他给扰着了。”
“为什么陆仙人不早点让海停下来呢?早一天也好啊,如今整个城都被淹了……哎,我家的钱粮说不定都被水给冲走了!”
“那还不简单吗?因为他不能主动做这件事啊。”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好奇道。
那声音低低笑了笑:“这山里,有一座可以定海的大阵,把他的血放进阵里,这潮海啊,就会安静好几天。”
“血?真的吗?天啊——陆仙人在山顶,难不成是在放血吗?!”
那声音又轻声细语地解释:“是啊,可放血不过是这阵法最微末的效用,若是陆大人愿意献出更多——整个东海,往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海难了。
“你们想想,往年苏大人要向拂家送多少礼、海上要死多少人、大家要受多少苦……才能换来片刻安宁。可是现在,上天派来了真正的‘仙人’,他可不就是应受天命,来带你们彻底逃离这场灾难的吗?”
“走吧,去山顶——”那道声音低低诱哄,“去见陆大人最后一面,他马上——就要回到天宫了。”
午后,缓缓运转的祭旗大阵中,落下一滴抖动的汗水。
人群的吵闹声震得祭司脑门突突的疼,他重重压稳大阵,咬牙骂道:“不是让你们管好人吗?又在吵什么?”
守卫支吾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大人……他们跟疯了似的,非说要上来跪谢陆大人以命镇海!”
祭司猛地瞪眼,连祭旗大阵的灵光都骤然弱下去一瞬,他破口怒骂:“胡说什么!是谁在乱传谣言——?!”
“大人——他们人太多了!全在往这里挤,根本拦不住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能不能……弄出点血,先吓吓他们?”
“不行。”陆流缓缓睁眼,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开盾拦人,在他们彻底安分前,不发任何食物。”
“是!”
祭司忽然冷笑:“看来是有人盯上你了。”
“我早已习惯了。”陆流重新合上眼。
山中百姓挨了饿,果然安分了许多,持续摧动灵盾的守卫们也松下一口气。
山下苏越澄府邸的尖顶不知不觉露了出来,众人小声议论着那道关于“祭献”的流言,想找先前那人问个清楚,却发现压根没人认识“他们”。
之所以说“他们”,是因为有人见到的是姑娘,有人见到的是汉子,有高的有矮的,绝非一人。
正当众人倍感疑虑、四处张望时,又一道声音从近山顶处悠悠传来。
“陆大人,原来你根本不想牺牲自己拯救大家啊?”
守卫们闻声惊看——山崖的树顶上,竟站着位身姿绰约的姑娘!她手持一面无字白扇,轻轻抵在唇下,勾唇遗憾道:“陆大人,你不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吗?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把我们给抛弃了呢?”
人群的声音霎时又沸腾起来,突然,好几人同时高声哭喊道:“陆大人!别抛下我们!救救我们吧!”
哭嚎声接连不断,风向彻底倾倒一边。
不知从哪儿忽然窜出来几个哭泣的“百姓”,极灵活地突破前排守卫,直往山顶扑去!
“干什么!不想活了吗?”守卫抬掌劈向其中一人,不料对方竟回敬一掌,将他打退一步!
守卫这才后知后觉——这压根不是普通百姓!
对方得了优势,立即拨开一条通路,高呼:“我们要当面请求陆大人!求陆大人给我们一条生路!”
人群乌泱泱地挤向山顶,整座山都开始震颤悲鸣。所有将领排成最后一道防线——他们身后,便是汗透衣衫的祭司与面色惨白的陆流。
祭司生无可恋地盯着陆流,像是在说“你看我早说什么来着”。
他拧着眉头,强撑一丝力气嘲道:“你看你,就这么把原北的小狼放进来,现在我们都成猎物了。”
“还要多久能祭完?”陆流问。
祭司贴心安慰:“放心,时间够长,足能让他们杀我们三回。”
话音刚落,无字扇如利剑般飞旋而来,直砸陆流后心,撞上肋骨发出沉闷的一声轰响!
“噗——!”
一口鲜血笔直喷出,陆流的唇瞬间被血水染得艳红。
“陆大人!”将领们急忙扑来,却被人群中窜出的拂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树梢上的身影终于轻飘飘地落下来。拂萦举着伞,缓步来到陆流身后。
“哎,可惜了,陆流。”她将伞略微移向他,温声道,“若不是你始终对我心存防备,又不将东海交于我——我也不会和你撕破脸啊。”
那无字扇在空中旋转一圈,又稳稳回到她手中。
陆流被定于阵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撩拨着头发,听她一句句叹息。
“不过,你倒真让我惊喜——恐怕连祖母都猜不到你真正的身份,你说——我是把你留着当礼物送给她?还是把你踢进这阵里,替东海彻底平了海灾?
“唔,仔细想想,我是要当东海之主的人,若是东海总是像现在这样乱,岂不是怪可怕的?”
她说完,轻轻一抬脚,将陆流踢向祭旗大阵中央。
“陆流——!”
“陆大人——!”
几名将领极力爆发,甩开拂家人来到大阵边缘,其中一位猛扑向前,壮硕的身躯竟被大阵生生弹开!
祭旗大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再人为中止,他们根本进不了阵中,更不可能去将陆流救下!
“陆大人!撑住——!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您!”
挤在山头的百姓们更是看傻了眼,有些愿意细想的或许已经猜到自己受人利用,更多的则是被这打斗的混乱场面惊住。
“刚才那些……不是东海人吗?我们被骗了吗?”
“可陆仙人真的在祭旗啊!这件事总该是真的吧!?他真的能救我们所有人啊!”
“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了,他们要打起来了——快跑!快跑啊!”
陆流被各式各样的声音震得眼前一片晕眩,却依旧无法动弹——一股来自法阵的吸力死死钳住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将他的知觉与力气一点点抽走,他听到祭司在抖声长叹。
他已不剩任何力气了。
几乎只费了几口喘气的时间,那极具压迫力的濒死感就传遍他四肢百骸。心脏跳动愈发剧烈,他的呼吸由急促到缓慢,骤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毫无规律地恢复一些。
他是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太仓促了?可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拯救东海的一种方法。
即便不想妥协,却又无可奈何。
就像祭司说的,或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陆流思绪混乱,眼前又一黑,在这种关头,脑中竟恍然闪过一张笑脸。
那张脸,真是可恨啊。他恨得深切,恨得想摁进水里往死里蹂躏,可偏偏每一次,都没能狠心下手……他怎么会在这种关头,想起他来呢?
不知为何,陆流突然张了下嘴,又低又慢地问祭司了一句话。
周围实在是太吵闹了,那话语连他自己都没听到,祭司却紧紧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这种时候,你还管他活没活着?”
陆流无声一笑:“你不是……会算命吗?给他算一算吧。”
“我在开阵呢,算个屁。”
陆流难得耍起性子来,用气音催促着:“快点,算一算。再不算,我就……”
就听不到了。
是死是活,他都想听。
有个消息,他就不遗憾。
祭司拧着眉,抬手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算算算!算个屁啊,我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
祭司盯着自己的手。
等会儿?这什么——?
他能动了?
他能动了——?为什么?他明明还在祭旗……等等,他的阵呢——?
祭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脚底下突然凭空没了的祭旗大阵,大脑一片空白,连眼球都在眼眶里上下左右撞个不停——当然,事实上是整座山体在晃,这山仿佛忽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上下甩动,乱石“轰隆”倾落。
百姓们背靠山体连连后退,不敢再靠近他们。
正是此时,祭司忽然想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有人把贯穿后山内部的核心阵眼全给砸了!
——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那三个阵眼埋在山体隐秘的各个角落里,毫无踪迹可寻,谁家好人能跟耗子似的一路挖通还能精准破坏——?首先他得是个实力不俗的祭司,其次他还得是只手劲不小的耗子——这世上哪来的这种东西!
当祭司扯着胡子自己对自己发疯的时候,拂萦正与将领们打得难解难分——她带的人并不算多,以为能趁着这群人耗了一整晚的功夫占点便宜,不料还是打了个平手。
另一边,陆流在地上趴了许久才提起一口气,抬手扯向正在猛拔自己头发的祭司,想让他清醒一点——他们周遭空旷,这动作被拂萦一眼瞅见。
拂萦自然也不明白那阵为何忽然没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计划失败了,得立刻活捉陆流然后带走——正要出击,身后两位将领疾冲而来,她抬扇去挡,手腕竟被打脱了力,无字扇瞬间飞向另一侧!
拂萦一脚蹬上将领膝头,借力侧翻取扇,谁知某个刁钻的角度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她手一空,无字扇落入对方手中,顺势被抵死在她侧颈。
“哎——都给我停手!”那人也是个意外入局的——毕竟他刚刚还在凿洞找出口,刚从地里冒出来就能逮住拂萦,简直是撞了天大的狗屎运。
他用无字扇“砰砰砰”地拍着她肩膀,警示其余拂家人,嚣张跋扈:“停手!还想不想要你们家二小姐的小命了?”
这下局势彻底反转了——百姓们不明所以,将领们神色各异,祭司的面色更是复杂得不能再复杂。
“你是何人?”拂萦微微侧头,那人执着无字扇立马紧跟她颈上的跳脉点,纹丝不动。
“非要论的话,咱俩还有那么一点点点微妙的亲家关系。”那人歪头一笑,“不过那不重要,我呢,是这世上绝顶的祭司奇才,也是陆流的好哥们儿——风,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