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之后,他每天上班都要从单元门口过。
这条小街不长,他几天就走熟了:左边一个修鞋的摊子,上午摆出来,下午收;右边是一家早点铺,五点半就冒白汽;再往里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两个大酱缸,卖散装酱油。铺子都旧,招牌都掉了漆,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那天早上他出门,看见花坛边趴着一只猫。
黄白相间,胸口有一块纯白的毛,像围了块围兜。它趴着不动,远看像谁搁在那儿的一团抹布。
江迟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他喜欢猫——他确实喜欢。是因为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隔着两三米,他先看耳朵。
右耳缺了一角,切口是平的,边缘已经旧了,不是新伤。
——剪耳。做过绝育的标记,而且不止一年了。
然后他看眼睛:眼角干净,没有分泌物,瞳孔收得正常。
再看体态:偏瘦,肩胛骨顶出来一块,尾巴贴在地上,不甩。
他蹲了下来。
猫抬了一下眼皮看他。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不害怕,也不指望。流浪猫看人大多是这个样子。
“……”
他没说话,也没伸手。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小街,他还在想那只猫。想的是它偏瘦这件事:右耳剪了,说明它归某个片区管过;可它肩胛骨还是顶出来的,说明这半年喂得不稳。
路过药房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只干干净净的猫,底下写着四个字:科学喂养。
他收回视线,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来,他特意从花坛那边绕了一下。
猫还在。它换了个姿势,趴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边上,尾巴盘在脚前面,两只前爪收在胸口底下,收拾得很妥帖。
江迟站在两米外看了一会儿。
有一句话在心里冒出来,冒到一半就被他按住了。
——要不要养。
这句话只在脑子里过了一趟,他就把它掐了。
他养不了。再有两三个月他就毕业,毕业以后去哪,他还没定;宠物医院那边有一个转正的名额,可留不留澄州,他也还没定。一只猫跟着他,就是跟着一个随时会搬走的人。
他自己就是被搬来搬去长大的。那种日子什么样,他清楚。
他什么也没做,把手插进口袋里,上楼了。
第二天上班,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小袋东西。
那是上个月一个客户留下的试吃装,全价猫粮,鸡肉味,两小袋。一直搁在他更衣柜最里面,他也没想起过。
下班的时候,他把那两袋装进了外套口袋。
回到楼下,他撕开一袋,倒在花坛边一块稍微平一点的水泥地上。
倒完了他才想起来,倒得太多了——这一袋够一只十斤的猫吃两天,楼下一只瘦猫,一晚上吃不了这些。
他把剩下那半袋折起来,塞回口袋。
上楼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一天两顿,一只瘦猫一顿吃不了多少,一袋五斤的粮大概能吃一个月,一个月不到一百块。这点钱他出得起。
在二楼半那个平台上,他把数算完了,站了一下。
——他算这个干什么。
他没往下想。
猫不在。他上楼,进屋,把那个空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压在最底下。
——他没跟谁承认那是专门带回来的。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水泥地上那堆粮还剩一半。
旁边多了十几粒,不是他放的那种。
他蹲下去看。那十几粒颜色深一点,颗粒是扁的三角形,形状很规整。
江迟认得出来。不同牌子的粮,颗粒长得不一样,他闭着眼都能分。这不是随手撒的一把散装粮,是有人从袋子里倒出来的。
他把那十几粒拨了拨。
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蹲下,把地上先前那堆拨到一起,摊平。
摊平以后,两种粮混在一块儿,看不出分别了。
那天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谁会喂楼下的一只流浪猫?
二楼的阿姨?他见过她清早拎着菜回来。四楼那家有个小孩,放学回来会在楼下玩。还有对门那户,一直没见着人。
晚上谢屿回来的时候,江迟正在厨房烧水。
“楼下花坛那只猫,”他说,“你喂过吗。”
“没有。”
“……”
“怎么了。”
“没什么。”
江迟倒完水,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问得太快了。他问之前,其实没想过对方会怎么答,他只是想早点把这件事从心里拿出去。
谢屿答“没有”,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周五他排休。
上午他洗了衣服,下午睡了一觉。五点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那扇窗正对着楼下的小街。从这儿往下看,花坛的位置刚好在斜下方,能看见,但看不清人脸。
他不承认自己在干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进去。
六点二十,有人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江迟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
是谢屿。
他没背包,穿着那件旧卫衣,拖鞋也没换,就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站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小袋东西。
他蹲下去,把那袋东西撕开,往地上倒。倒的时候手掌托着袋底,一点一点地抖,倒得很匀。
倒完了,他又伸出手,把那一小堆拨开,用指头摊成薄薄的一层。
——怕它一次吃太多。
江迟在楼上看着,一动没动。
谢屿蹲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猫没来。他站起来,看了那堆粮一眼,才转身进楼。
书还摊在江迟手里,那一页他一直没翻过去。
他听见单元门响,听见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然后听见隔壁的门关上了。
隔了两分钟,江迟下楼了。
他走到花坛边蹲下,看那堆粮。
——跟第三天早上那十几粒,是同一个牌子。
晚上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
吃到一半,江迟开口了。
“你那袋猫粮,哪来的。”
“什么猫粮。”
“楼下花坛。今天下午六点二十。”
谢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江迟看不懂的东西。很短,一闪就没了。
“出门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有人在那儿喂猫。”
“……我今天下午一直在窗边。”
谢屿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就看见了。”他说。
江迟:“……”
——这句“那就看见了”,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说他撒谎,他也算不上;你说他老实,他也一个字没认。
江迟坐在桌子对面,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难对付的。
这人上一回让他算不清账,说的也是两个字:“顺手”。
第二天早上,江迟下楼,发现花坛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纸箱。
不是随便扔的纸箱——是拆开、压平、又重新折成一个窝的那种。侧面剪了一道口子当门,里面垫着一块旧绒布,四边折得齐齐整整。
箱子上面压了半块砖,怕风把它掀了。
江迟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绒布。绒布是干净的,上面有一层很淡的软,是那种洗过很多次之后才有的手感。
——这不是今天早上做的。
这块布得先洗、先晾,晾干了才能垫进去。
那就是昨天晚上。
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他在楼下倒粮;昨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折了一个窝。这个人喂完猫,回到房间里,又给猫做了一间房子。
江迟站起来。
他把那半块砖挪开一点,往箱子里看。
里面是空的。
他把砖挪回去,照原来的位置摆好,又伸手把箱子边角那处没折到位的纸片按平。
然后他上楼,取了自己剩下的那半袋粮,下楼,倒进了箱子里,靠着最里面那个角。
两种粮,又混在一块儿了。
他在箱子边上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给这只猫做了个窝。除此之外,那个人还修了门锁,倒了好几回垃圾,把晾衣杆的一半空出来给他。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上一次有人为他做一件多余的事,是什么时候。
——所谓多余,就是不做也行的那些事。
风从街口过来一点,带着箱子里那块绒布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口袋,上楼了。
那天中午,周平发来消息。
周平:迟哥,住上大房子啦?(12:31)
周平:室友咋样啊(12:31)
江迟:还行。(12:33)
周平:你这俩字我听了四年了(12:33)
周平:你评价一下你家楼下那只黄花(12:34)
江迟:你怎么知道。(12:34)
周平:上回给你送材料看见了啊(12:35)
周平:圆滚滚一只,看着挺滋润(12:35)
江迟:不圆。(12:36)
周平:?(12:36)
江迟:偏瘦。(12:36)
周平:……行,你专业(12:37)
周平:对了,喂流浪猫别乱喂(12:38)
周平:我们老师讲过,一只猫几个人喂最容易出事(12:38)
江迟:(12:39)
周平:?(12:40)
江迟:没事。(12:41)
周平:你今天很怪(12:41)
江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一只猫几个人喂最容易出事。”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他们现在是两个人喂一只。
那天夜里,快一点,江迟听见了猫叫。
不是平时那种。平时楼下的猫叫是拖长的,绵绵一声,叫完了就没了。
这一声很短,很尖,尾巴上带一点撕开来的毛边。
叫到一半断了。
江迟一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着,整栋楼是黑的。外面也没有声音——车没有,人没有,风也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楼下的路上过去一辆车,灯扫过天花板,又走了。
又一声。
比刚才轻很多,像是从很低的地方挤出来的,响了一半就没了。
他坐起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没开大灯,摸黑抓了外套和手机。开门时他特意很轻——他不想吵到隔壁那个人。
门外面是黑的。他三步并两步下楼。
单元门开着一条缝。
门口的水泥地上,那只黄白的猫趴在那儿。
它的右前腿伸在身子前头,伸得笔直,不往回收。腿从肘往下,毛上凝着一层暗红,粘成一绺一绺的。那道口子不深,可它整条腿都在轻颤。
伤口不深。可江迟蹲下去的第一眼就知道,问题不在这道口子。
——前腿不敢着地,脚腕那儿的角度有点歪。
骨裂,或者关节脱了。得拍片。
他没犹豫。他把外套脱下来抖开,从猫的胸口底下托过去,把前爪和后腿一块儿包进去,抱起来的时候另一只手托住屁股。
猫发出一声很轻的“呜”,没抓他。
他抱着猫站起来,掏手机。
——凌晨一点,没有车。
单元门那条缝被人推开了。
谢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卫衣,脚上是拖鞋,头发乱着,脸上有一点刚醒的糊。
他看见江迟,又看见江迟怀里裹着的那团衣服。
他没问怎么了。
“哪个医院。”他说。
“西门那边,我实习那家,有夜诊。”
“我去推车。”
“什么车。”
“电动车。”谢屿已经转身往楼道里走了,“你抱好它。”
三分钟以后,一辆旧电动车从楼道里推出来。
谢屿跨上去,拧了一下,没着;又拧了一下,这次着了。车灯在黑的巷子里切开一块白。
“你上来。”
“它怎么办。”
“你抱着,坐后面。”
江迟坐上去的时候,把衣服又裹紧了一点。猫贴在他怀里,很轻,比看起来轻。
他得有一只手抓着人,不然会摔。
他伸出那只手,环过谢屿的腰。
隔着一件薄卫衣,底下是硬的。谢屿的腰很窄。
——他刚才没多想。车不稳,他得抓东西。就这么简单。
那一刻他闻到一点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很淡的石膏粉。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露在外面,被风吹着。
江迟把眼睛挪开了。
车从小街出去,上了大路。
凌晨的澄州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风灌进袖口,江迟只穿了一件单衣,胳膊很快就凉了。
怀里的猫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猫的体温隔着两层布传上来,贴着胸口那一块,是暖的。
他尽量坐稳,尽量不往前靠。
谢屿没说话,江迟也没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快一点半。
医院的大厅只亮了一半的灯。
前台值班的护士抬头,先看见的不是猫,是他们两个——一个穿拖鞋、头发翘着,一个只穿一件单衣、怀里裹着一团衣服。
“急诊?”
“外伤。”江迟说,“右前腿,怀疑骨裂。”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小江?”
“嗯。”
“你怎么这个点——”
“我的猫。”江迟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刚才脑子里根本没有“室友”这两个字,只有“我的猫”。
谢屿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值班的医生姓陈,跟江迟不算熟。
拍片、清创、缝合,一整套下来快到三点。
江迟一直站在台子边上,没坐。陈医生让他帮着固定前腿,他就一只手托着猫的肘,另一只手压着肩,一直压到片子出来。他手上很稳,猫挣了两下,也没挣脱。
谢屿站在门口。他不进来,也不走,就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整个处置的过程里,他只问了一句话:“疼不疼。”
陈医生说:“打了针,不疼。”
他就不问了。
片子出来:骨头没事,是关节脱位,加一道皮外伤。陈医生手法复位,绷带缠了三圈。
“运气好。”陈医生说,“没断。养两三个星期,别让它跳。”
他还看了江迟一眼:“你哪个科的?手法挺熟。”
“我跟钟老师。”
“哦。”陈医生点点头,没多问。
费用单打出来,江迟伸手去拿。
谢屿比他快。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扫了码,“啪”一下付了。
“AA。”江迟说。
“不用。”
“AA。”
谢屿把手机收进口袋。
“挂号是你,”他说,“片子是他拍的,钱是我付的。算平了。”
江迟站在那儿,把手里的单据捏了一下。
——这笔账又没算清。
出了医院,快三点。
澄州的夜里有一点凉。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只有对面铺子亮着一块招牌的光,白的。
谢屿去推车。江迟抱着猫在台阶上站着。
猫在他怀里睡着了。麻药过去了一点,它把脑袋搁在他手臂弯里,耳朵向后贴着。呼吸很浅,一起一伏。白毛上留着两小片暗红。
江迟低头看着它。
他忽然想起来:这只猫,他见过好几次,每次它都是趴着的。
他还没见过它走路。
从今往后它得在笼子里趴两三个星期。等它能走的时候,它还是不会跟他走——流浪猫认地方,不认人。它认得是那个花坛,和花坛边那个纸箱。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一点点空。
就一点。
谢屿把车推过来,停在他面前。
“明早来接吗。”
“我上班顺路。”江迟说,“八点。”
“嗯。”
谢屿扶着车把,没上车。
他看了江迟一眼。
“那只猫——”
他停住了。
“什么。”
“算了。”
谢屿把一条腿跨上了车。
江迟转身,抱着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谢屿没走。他一只脚撑在地上,车灯对着马路,白亮的一条。
江迟推门进去了。
猫要留院观察一晚。
后来他想了想——从他转身进这道门,到外面那辆车走,大概隔了有两分钟。
住院登记要填一张表。
护士把笔递过来:“猫叫什么名字。”
江迟拿着笔,愣了一下。
他没答上来。
——他喂了它三天,给它挂了急诊,替它掏了钱,他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先空着吧。”他说。
他把笔放回去的时候,手背上那道旧疤露在了台灯底下。
很浅的一道,早就不明显了。他自己平时都想不起来。
谢屿站在他身后半步,正在看那张费用单。
他的目光在江迟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江迟完全没察觉。
——那道疤是他十岁那年夏天留下的。
——那年巷子口有一窝猫。
——那窝猫,谢屿蹲在旁边看过。
江迟还在想猫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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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楼下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