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江迟去了医院。
猫还在留院。值班的不是那天那个陈医生,是个年轻医生。他翻了翻单子,说关节复位得不错,皮外伤也不深,就是这几天不能着地,先留院观察一周。
“我每天早上过来看它。”江迟说。
“行。”
他在笼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猫趴在垫子上,右前腿缠着绷带,伸得笔直,像一根小木棍。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没躲。
住院部的笼子一排六个,它在最下面那层,占着靠里侧的一个角,两只前爪收在胸底下。这是留了退路的位置——有人靠近,它还能往里再退一步。
江迟蹲下来,隔着笼门看它。
“少量是多少。”他问。
值班的护士从后面过来:“三分之一罐。晚上吃得还行,早上没怎么动。”
“它疼。”
“打过针了。”
“打过针也疼。它就是憋着,不叫。”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去别的笼子那边了。
江迟站起来,看了一眼插在笼边的输液卡。上面一行一行记着体温、心率、进食量。昨天那一栏写着“少量”。
——这只猫的粮钱、药钱、复查的钱,他已经算上了。
他算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算的是“这一周多少钱”,不是“总共多少钱”。
这两个数不一样。
他以前没给谁算过这么长的账。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很高。他在路口那家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包子皮有点厚,他吃得很慢。
回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留了一条缝。
谢屿的房门关着。
周一上午第三四节有专业课。
江迟进教室的时候,周平已经在最后一排占了座,桌上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
“迟哥。”他把本子推过来,“上周的笔记,抄完还我。”
“嗯。”
“你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不回。”
“搬家。”
“搬完了?”
“嗯。”
“住得惯吗。”
“还行。”
周平把耳朵上的笔拿下来,指着他:“你这‘还行’,我听了四年了。”
“课要开始了。”
那节课讲小动物麻醉的并发症。前两页江迟抄得很满,第三页开始跟不上,也照抄。他抄东西有个规矩:先原样记下来,回去再想。想不通不要紧,反正记下来了。
周平在旁边打了会儿瞌睡,醒了,凑过来看他的本子。
“你记这些干嘛,又不考。”
“回头要用。”
“回头是哪一回。”
江迟没答。
周平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一会儿讲台,又转过来。
“你搬出去住,一个人?”
“合租。”
“跟谁啊。”
江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一个男的。”
周平“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江迟低头继续抄。他刚才那一下停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说实话,他跟那个人到现在,是挺不认识的。
不知道他几点吃饭,不知道他睡不睡午觉,不知道他那间屋子里堆的是什么。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顶下面,各吃各的饭,各关各的门。
可他还记得那双手上有茧。
记住这个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下课以后,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走。
太阳大,路上全是人,都往一个方向去。图书馆后头那条路上有一排樟树,树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东倒西歪的。
周平在说他们导员的事,说一半,忽然停下来:“你听没听。”
“听着。”
“那你说我刚说什么了。”
“导员。”
“行,算你听着。”
走着走着,江迟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车棚边上蹲着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卫衣,后背拱着,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车轮那边动着。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辆车把,低头往下看。那辆车的链条掉了,垂在地上,沾着油。
江迟先看见的是那双手。
——不是脸,是手。手背朝上,指节上有茧,虎口那处厚厚的一层,磨得发亮。那双手拧螺丝的时候几乎不看,凭手感就能找准位置,使力的那一下不轻不重。
他见过这样的手。
他站在那儿,一步没往前走。
——不是脸,是手。手背朝上,指节上有茧,虎口那处厚厚的一层,磨得发亮。那双手拧螺丝的时候几乎不看,凭手感就能找准位置,使力的那一下不轻不重。
他一步没往前走。
“迟哥?”
江迟把眼睛收回来。“……嗯。”
“看啥呢。”
“没看什么。”
周平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走吧。”周平忽然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没了。”
他说着先迈了两步。
江迟站着没动。
蹲着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米,两个人对上了眼。
很短。
短得像路边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江迟的脚动了,跟着周平往前走。走过车棚边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已经把眼睛低回去,手还搭在车轴上。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同学,多少钱?”
“顺手。”
江迟的脚顿了一下。
那两个字,他在家里听过两回。
“怎么了?”周平回头。
“……没什么。”
再往前走,又听见那个男人问:“你学什么的?”
“美院,雕塑。”
江迟的脚步慢了半拍,接上了。
食堂里人挤人,队伍排到了门口。江迟排了十分钟,打了一份饭、一个青菜、一个炒蛋。周平挤回来,盘子里的排骨堆得老高。
“你不吃排骨?”
“没看见。”
“就在你左手边第一个窗口。”
“哦。”
江迟坐下扒了两口饭,没吃出味道。
周平啃着排骨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没挑食。”周平说,“你以前打饭,青菜跟炒蛋里得挑一样出来。今天两样都打了,还都吃了。”
“……饿了。”
“饿了你吃这么慢。”
江迟没接话。
周平把一根骨头搁在盘边,想了想,忽然说:“你别是搬家搬出毛病了。要不哪天我上你那儿去看看?”
“不用。”
“怎么就不用。”
“乱。”
“乱怕什么,我又不是没住过宿舍。”
江迟低头吃饭,没再答。
——他刚才走得比平时快。他后来才想明白,自己不是想快点走开,是怕站在那里,站得太久。
吃完饭,周平说要印材料。
“你论文呢。”
“一块儿印了吧。”
文印室在图书馆一楼,门脸很小,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挤,一台大复印机吼着,满屋都是热烘烘的纸味。
江迟一进门就停了一下。
谢屿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台大机器前面。机器吐出一张大纸,他伸手接住,卷起来,放到旁边一摞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也高,头发很长,用皮筋随手扎着,正靠着柜台跟老板说话。
周平贴着江迟的耳朵:“哎,就刚才修车那个。”
“……嗯。”
“你认识?”
江迟没答。
老板从机器后面探出头:“印什么?”
“两份论文。”江迟把 U 盘递过去。
“排队,前面还有一摞图纸。”
“行。”
两个人退到墙边等着。
屋里就那么大,四个人,两台机器,避无可避。
江迟靠着墙,看着自己的脚尖。
墙上贴着一块价目表,复印一毛,打印两毛,过塑五块。表下面钉着一排用过一半的笔,谁的都能拿。他把那块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一紧张就这样。找一个不用看人的地方,把上面的字看完。
他今天不该紧张。这屋里四个人,一个是他同学,一个是陌生人,还有一个——
他不想往那边看。
那边,长头发男生的声音一直没停。
“屿哥,你这图纸我看不懂。你跟我说说,这条线干嘛的。”
“支撑。”
“哪来的支撑。”
“自己加的。”
“你加这个干嘛,老师说——”
“说完了吗。”
“没有。”
“……那你说。”
长头发那个笑出来:“行行行,我不说了。”
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江迟听见旁边周平的呼吸。
机器吐完最后一张图纸,停了。
谢屿把那一摞纸收起来。他收拾东西很快,一摞纸在桌沿上磕两下,磕齐了,卷起来,绳子绕两圈系住,夹在腋下。整个过程没超过十秒。
他的肩背上有几道白灰,是那种蹭上去的,不是沾的。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看了老板一眼。
“先给他印。”
老板愣了一下:“你不还没完吗。”
“完了。”
说完,他把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一个小铁疙瘩,是把旧挂锁。
“上回那个锁,弄好了。你试试。”
老板拿起来,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开了。
“哎哟,”老板乐了,“多少钱?”
“不用。”
老板还要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江迟站在墙边。
他没动。
——那句话是隔着一间屋子,说给老板听的。
可“先给他印”这四个字,他听见了。
他也知道那个“他”是谁。
长头发那个男生回头看了江迟一眼。
看完又转回去,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屿:“屿哥。”
“嗯。”
“后面那个。刚才在外头,你是不是看他了。”
“没有。”
“我问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
就在同一秒——
“迟哥。”周平也在旁边问,“那人你认识吧?”
“不认识。”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几乎是同一个音。
屋里安静了。
江迟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悬在半空里。
长头发那个男生回过头,上下打量他。看完了,“啧”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哦。”
周平站在旁边,也“哦”了一声。他把手插进裤兜,看了江迟两眼,什么都没说。
谢屿一直没回头。
“裴知,走了。”他说。
长头发那个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屿停了一下。
不是冲江迟,也不是冲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老板说:“那锁的钥匙我配了两把,一把在锁上,一把给你搁抽屉里了。”
“哎,好嘞,谢了啊。”
门帘一掀,两个人出去了。
江迟站在原地,眼睛跟着那个门帘看了两秒。
周平凑过来:“迟哥。”
“嗯。”
“你刚才,答得比我还快。”
“……”
“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迟把 U 盘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
“他不认识我。”他说。
“我又没说他是谁。”
“……”
周平笑着摇头,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印完材料出来,快十二点。太阳更毒。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了手,周平回宿舍,江迟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樟树底下,车棚边已经没人了。那辆自行车也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兜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下。
不是特意绕。是他忽然想从小区后面那条街走。那条街窄,两边都是老铺子,走到一半有一家卖干货的。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货架上排着一格一格的干货:木耳、香菇、干笋、粉条。最上面一层摆着一小袋一小袋深色的东西,透明袋子,口子扎着,袋子上一行小字。
他进去,把那袋东西拿下来,翻过去看背面。
“要多少?”柜台后面的老板娘问。
“……先看看。”
“这个是霉干菜,”老板娘说,“烧肉好吃。要几两?”
“……今天不做。”
“那你什么时候做。”
江迟把袋子放回去,摆正,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其实会做。
他就是不想在这儿买。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买一包干菜,这件事一做,就等于承认了:他想吃。
他不想承认。
晚上回到家,他先去厨房倒水。
路过冰箱的时候,他随手拉开了门。
他那一层,多了三样东西。
一袋青菜,两个番茄,一块巴掌大的豆腐。都用薄塑料袋装着,摆得整整齐齐,横着排成一列,袋子口朝外。
跟他自己摆东西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
——这一层是他的。
昨天他说过:冰箱分两层,你一层我一层。
现在,他这一层里,多了三样不是他买的菜。
他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
东西还在。
他伸手把那袋青菜拿起来看了看。袋子上没有价签,也不是超市那种印着图案的袋子。这种袋子是菜市场那种,薄的,透明的,口子系着。
他把菜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横着,袋子口朝外。
然后关上门,站在那儿。
他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今天早上谢屿起得比他早,他出门的时候,那双拖鞋还在门口,人不在。中午他没回来。那这几样菜,要么是昨晚买的,要么是今天早上买的。
昨晚他回来得很晚。江迟记得,那天夜里,隔壁的声响到很晚才停。
——那就是今天早上。他起得早,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把这些东西放进了他那一层。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可以问一句“菜是你买的吗”,这事就清楚了。
可一问,就等于认领了这袋菜。认领了,就得还。
他不想欠。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还,所以他什么也没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笔账,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声音。整栋楼都很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三天,那张便签还贴在冰箱门上。上面被人划掉的两条,一直没撕。
他也没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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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