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不认识

周日早上八点,江迟去了医院。

猫还在留院。值班的不是那天那个陈医生,是个年轻医生。他翻了翻单子,说关节复位得不错,皮外伤也不深,就是这几天不能着地,先留院观察一周。

“我每天早上过来看它。”江迟说。

“行。”

他在笼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猫趴在垫子上,右前腿缠着绷带,伸得笔直,像一根小木棍。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没躲。

住院部的笼子一排六个,它在最下面那层,占着靠里侧的一个角,两只前爪收在胸底下。这是留了退路的位置——有人靠近,它还能往里再退一步。

江迟蹲下来,隔着笼门看它。

“少量是多少。”他问。

值班的护士从后面过来:“三分之一罐。晚上吃得还行,早上没怎么动。”

“它疼。”

“打过针了。”

“打过针也疼。它就是憋着,不叫。”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去别的笼子那边了。

江迟站起来,看了一眼插在笼边的输液卡。上面一行一行记着体温、心率、进食量。昨天那一栏写着“少量”。

——这只猫的粮钱、药钱、复查的钱,他已经算上了。

他算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算的是“这一周多少钱”,不是“总共多少钱”。

这两个数不一样。

他以前没给谁算过这么长的账。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很高。他在路口那家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包子皮有点厚,他吃得很慢。

回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留了一条缝。

谢屿的房门关着。

周一上午第三四节有专业课。

江迟进教室的时候,周平已经在最后一排占了座,桌上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

“迟哥。”他把本子推过来,“上周的笔记,抄完还我。”

“嗯。”

“你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不回。”

“搬家。”

“搬完了?”

“嗯。”

“住得惯吗。”

“还行。”

周平把耳朵上的笔拿下来,指着他:“你这‘还行’,我听了四年了。”

“课要开始了。”

那节课讲小动物麻醉的并发症。前两页江迟抄得很满,第三页开始跟不上,也照抄。他抄东西有个规矩:先原样记下来,回去再想。想不通不要紧,反正记下来了。

周平在旁边打了会儿瞌睡,醒了,凑过来看他的本子。

“你记这些干嘛,又不考。”

“回头要用。”

“回头是哪一回。”

江迟没答。

周平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一会儿讲台,又转过来。

“你搬出去住,一个人?”

“合租。”

“跟谁啊。”

江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一个男的。”

周平“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江迟低头继续抄。他刚才那一下停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说实话,他跟那个人到现在,是挺不认识的。

不知道他几点吃饭,不知道他睡不睡午觉,不知道他那间屋子里堆的是什么。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顶下面,各吃各的饭,各关各的门。

可他还记得那双手上有茧。

记住这个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下课以后,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走。

太阳大,路上全是人,都往一个方向去。图书馆后头那条路上有一排樟树,树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东倒西歪的。

周平在说他们导员的事,说一半,忽然停下来:“你听没听。”

“听着。”

“那你说我刚说什么了。”

“导员。”

“行,算你听着。”

走着走着,江迟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车棚边上蹲着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卫衣,后背拱着,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车轮那边动着。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辆车把,低头往下看。那辆车的链条掉了,垂在地上,沾着油。

江迟先看见的是那双手。

——不是脸,是手。手背朝上,指节上有茧,虎口那处厚厚的一层,磨得发亮。那双手拧螺丝的时候几乎不看,凭手感就能找准位置,使力的那一下不轻不重。

他见过这样的手。

他站在那儿,一步没往前走。

——不是脸,是手。手背朝上,指节上有茧,虎口那处厚厚的一层,磨得发亮。那双手拧螺丝的时候几乎不看,凭手感就能找准位置,使力的那一下不轻不重。

他一步没往前走。

“迟哥?”

江迟把眼睛收回来。“……嗯。”

“看啥呢。”

“没看什么。”

周平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走吧。”周平忽然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没了。”

他说着先迈了两步。

江迟站着没动。

蹲着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米,两个人对上了眼。

很短。

短得像路边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江迟的脚动了,跟着周平往前走。走过车棚边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已经把眼睛低回去,手还搭在车轴上。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同学,多少钱?”

“顺手。”

江迟的脚顿了一下。

那两个字,他在家里听过两回。

“怎么了?”周平回头。

“……没什么。”

再往前走,又听见那个男人问:“你学什么的?”

“美院,雕塑。”

江迟的脚步慢了半拍,接上了。

食堂里人挤人,队伍排到了门口。江迟排了十分钟,打了一份饭、一个青菜、一个炒蛋。周平挤回来,盘子里的排骨堆得老高。

“你不吃排骨?”

“没看见。”

“就在你左手边第一个窗口。”

“哦。”

江迟坐下扒了两口饭,没吃出味道。

周平啃着排骨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没挑食。”周平说,“你以前打饭,青菜跟炒蛋里得挑一样出来。今天两样都打了,还都吃了。”

“……饿了。”

“饿了你吃这么慢。”

江迟没接话。

周平把一根骨头搁在盘边,想了想,忽然说:“你别是搬家搬出毛病了。要不哪天我上你那儿去看看?”

“不用。”

“怎么就不用。”

“乱。”

“乱怕什么,我又不是没住过宿舍。”

江迟低头吃饭,没再答。

——他刚才走得比平时快。他后来才想明白,自己不是想快点走开,是怕站在那里,站得太久。

吃完饭,周平说要印材料。

“你论文呢。”

“一块儿印了吧。”

文印室在图书馆一楼,门脸很小,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挤,一台大复印机吼着,满屋都是热烘烘的纸味。

江迟一进门就停了一下。

谢屿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台大机器前面。机器吐出一张大纸,他伸手接住,卷起来,放到旁边一摞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也高,头发很长,用皮筋随手扎着,正靠着柜台跟老板说话。

周平贴着江迟的耳朵:“哎,就刚才修车那个。”

“……嗯。”

“你认识?”

江迟没答。

老板从机器后面探出头:“印什么?”

“两份论文。”江迟把 U 盘递过去。

“排队,前面还有一摞图纸。”

“行。”

两个人退到墙边等着。

屋里就那么大,四个人,两台机器,避无可避。

江迟靠着墙,看着自己的脚尖。

墙上贴着一块价目表,复印一毛,打印两毛,过塑五块。表下面钉着一排用过一半的笔,谁的都能拿。他把那块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一紧张就这样。找一个不用看人的地方,把上面的字看完。

他今天不该紧张。这屋里四个人,一个是他同学,一个是陌生人,还有一个——

他不想往那边看。

那边,长头发男生的声音一直没停。

“屿哥,你这图纸我看不懂。你跟我说说,这条线干嘛的。”

“支撑。”

“哪来的支撑。”

“自己加的。”

“你加这个干嘛,老师说——”

“说完了吗。”

“没有。”

“……那你说。”

长头发那个笑出来:“行行行,我不说了。”

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江迟听见旁边周平的呼吸。

机器吐完最后一张图纸,停了。

谢屿把那一摞纸收起来。他收拾东西很快,一摞纸在桌沿上磕两下,磕齐了,卷起来,绳子绕两圈系住,夹在腋下。整个过程没超过十秒。

他的肩背上有几道白灰,是那种蹭上去的,不是沾的。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看了老板一眼。

“先给他印。”

老板愣了一下:“你不还没完吗。”

“完了。”

说完,他把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一个小铁疙瘩,是把旧挂锁。

“上回那个锁,弄好了。你试试。”

老板拿起来,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开了。

“哎哟,”老板乐了,“多少钱?”

“不用。”

老板还要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江迟站在墙边。

他没动。

——那句话是隔着一间屋子,说给老板听的。

可“先给他印”这四个字,他听见了。

他也知道那个“他”是谁。

长头发那个男生回头看了江迟一眼。

看完又转回去,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屿:“屿哥。”

“嗯。”

“后面那个。刚才在外头,你是不是看他了。”

“没有。”

“我问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

就在同一秒——

“迟哥。”周平也在旁边问,“那人你认识吧?”

“不认识。”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几乎是同一个音。

屋里安静了。

江迟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悬在半空里。

长头发那个男生回过头,上下打量他。看完了,“啧”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哦。”

周平站在旁边,也“哦”了一声。他把手插进裤兜,看了江迟两眼,什么都没说。

谢屿一直没回头。

“裴知,走了。”他说。

长头发那个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屿停了一下。

不是冲江迟,也不是冲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老板说:“那锁的钥匙我配了两把,一把在锁上,一把给你搁抽屉里了。”

“哎,好嘞,谢了啊。”

门帘一掀,两个人出去了。

江迟站在原地,眼睛跟着那个门帘看了两秒。

周平凑过来:“迟哥。”

“嗯。”

“你刚才,答得比我还快。”

“……”

“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迟把 U 盘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

“他不认识我。”他说。

“我又没说他是谁。”

“……”

周平笑着摇头,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印完材料出来,快十二点。太阳更毒。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了手,周平回宿舍,江迟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樟树底下,车棚边已经没人了。那辆自行车也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兜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下。

不是特意绕。是他忽然想从小区后面那条街走。那条街窄,两边都是老铺子,走到一半有一家卖干货的。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货架上排着一格一格的干货:木耳、香菇、干笋、粉条。最上面一层摆着一小袋一小袋深色的东西,透明袋子,口子扎着,袋子上一行小字。

他进去,把那袋东西拿下来,翻过去看背面。

“要多少?”柜台后面的老板娘问。

“……先看看。”

“这个是霉干菜,”老板娘说,“烧肉好吃。要几两?”

“……今天不做。”

“那你什么时候做。”

江迟把袋子放回去,摆正,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其实会做。

他就是不想在这儿买。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买一包干菜,这件事一做,就等于承认了:他想吃。

他不想承认。

晚上回到家,他先去厨房倒水。

路过冰箱的时候,他随手拉开了门。

他那一层,多了三样东西。

一袋青菜,两个番茄,一块巴掌大的豆腐。都用薄塑料袋装着,摆得整整齐齐,横着排成一列,袋子口朝外。

跟他自己摆东西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

——这一层是他的。

昨天他说过:冰箱分两层,你一层我一层。

现在,他这一层里,多了三样不是他买的菜。

他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

东西还在。

他伸手把那袋青菜拿起来看了看。袋子上没有价签,也不是超市那种印着图案的袋子。这种袋子是菜市场那种,薄的,透明的,口子系着。

他把菜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横着,袋子口朝外。

然后关上门,站在那儿。

他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今天早上谢屿起得比他早,他出门的时候,那双拖鞋还在门口,人不在。中午他没回来。那这几样菜,要么是昨晚买的,要么是今天早上买的。

昨晚他回来得很晚。江迟记得,那天夜里,隔壁的声响到很晚才停。

——那就是今天早上。他起得早,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把这些东西放进了他那一层。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可以问一句“菜是你买的吗”,这事就清楚了。

可一问,就等于认领了这袋菜。认领了,就得还。

他不想欠。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还,所以他什么也没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笔账,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声音。整栋楼都很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三天,那张便签还贴在冰箱门上。上面被人划掉的两条,一直没撕。

他也没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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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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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