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江迟六点半就醒了。他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躺着,先没动,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有一道细纹,从灯座那儿斜着伸到墙角;他数了数,一共三条。
新地方,他总是先醒。
他起床去卫生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是一个小圆钮,按下去能转。他按了一下,钮弹回来。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弹回来。
他试了两下,放弃了。
一扇不能锁的门。他站在门后,看了那个圆钮两秒,把它记住了。
洗完脸出来,谢屿的房门还关着。他看了一眼表,七点十分。
江迟穿好外套下楼,在对街买了四只包子、两杯豆浆。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买了两个人的。
他站在楼道口想了想,觉得这笔账该这么算:昨天中午的饭是谢屿买的,今天早上他补上。补完了,两个人就平了。
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上楼。
进门的时候,谢屿已经起了,正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口空锅。
“吃早饭。”江迟把袋子放在桌上,“买了你的。”
谢屿看了一眼袋子。
“多少钱。”
“不用。”
“多少。”
江迟报了个数。谢屿拿出手机,转了过来。江迟收了。
——这样他心里舒服。
吃完早饭,江迟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客厅。谢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手机,也没看别处,就那么坐着。
“那个。”江迟开口。
谢屿抬起头。
“住在一起,总得有个规矩。”
“行。”
“公共的东西 AA。”江迟说,“冰箱分两层,你一层我一层。垃圾轮流倒,一人一天。谁先回来谁开灯。卫生间早上七点到八点我用,你一般几点起。”
“没准。”
“……那你要起得比我早,跟我说一声。”
“行。”
“做饭,谁做谁洗。或者一人一半,都行。先说清楚。”
“嗯。”
谢屿答得很快,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江迟本来还准备了别的。公共区每周打扫一次;用完的东西放回原位;不带人回来过夜;半夜回来轻一点;阳台上晾衣服各占一边。
他一条一条说,谢屿一条一条“嗯”。
说到第六条的时候,江迟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对面这个人,全程就说了“行”“嗯”“没准”三个词。他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念合同。念完了,墙还站着。
“没了?”谢屿问。
“没了。”
“嗯。”
谢屿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江迟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有点怀疑,刚才那番话有没有必要。
他以前跟人合住过。大二那年,四个人一间,谁的东西是谁的,从来没说过;谁先回来谁开灯,也没人提过。大家住了两年,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那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搬进来第二天,就把六条规矩一条一条数给一个人听。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随时准备走。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一下。
——不是。他只是想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谁也别为难谁。
这个理由,他自己听着,也没那么站得住。
说完了,他确实轻松了一点。规矩定下来,他跟这间屋子之间就有了一个说法。有说法,就不算白住。将来搬走的时候,也好交代。
——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要先想到走的那一天。
他早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把规矩抄了一遍,贴在冰箱门上。字写得小,六条,一条一行。
贴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满意。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那张便签还在,只是被人动过。
第一条“公共的东西 AA”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三个字:都我买。
第四条“垃圾轮流,一人一天”也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两个字:我。
江迟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手,想把那两个字擦掉。指尖碰到纸,又停住了。
——这张便签是他贴的,规矩是他定的。现在有人在他的规矩上,写了一笔“我”。
这笔账他不知道该怎么算。
他最后什么也没动,把冰箱门关上了。
谢屿那句“随便”,从昨天到今天,说了得有四五回。
江迟后来发现,谢屿说“随便”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他只是不想说。
下午,江迟打开冰箱看。
他上午说了分两层。可他拉开谢屿那一层,里面是空的。
也不算空。里面躺着一瓶水,和半个柠檬,用保鲜膜裹着,裹得很仔细。
就这两样。
江迟看了两眼,把自己那几样东西摆进去:一盒鸡蛋,一小袋青菜,半盒挂面,一瓶老干妈。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摆好之后,整个冰箱看着还是像一个人在用的。
他关上门,站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两条规矩立得有点多余。
垃圾篓第一次满,是江迟倒的。
第二次快满的时候,他准备去倒。他拉开餐边柜的门,发现篓子已经空了,塑料袋都换好了,边沿还压着一角,是那种压得很服帖的手法。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用上的空垃圾袋,愣了一下。
往后几天,倒垃圾这件事,他一次都没赶上。
每次篓子快满,第二天早上就一定是空的。
他问过谢屿一次。
“垃圾你倒的?”
“嗯。”
“说好轮流的。”
“顺手。”
——顺手。
江迟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他不是不领情。他是……不想欠。
这个人好像很懂怎么让他欠着。
第三天晚上,江迟回得早。他开了客厅的灯,坐在餐桌前改论文。
九点多,门响了。谢屿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换鞋,走进来,问了一句:“吃了没。”
“吃了。”
“嗯。”
后来的几天,江迟发现了规律:不管他多晚回来,客厅总有一盏灯是亮的。有时候是玄关那盏,有时候是餐桌上方那盏。暖黄的,不刺眼。
他问过一次:“你回来这么晚,还开灯?”
“忘了关。”
阳台很小,晾衣杆只有一根。
江迟第一天就把自己的衣服晾上了,占了一半。他本来想说一句“你要是没地方晾,跟我说”。
想了想没说。
第二天他回来,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挪到了一边,挤得整整齐齐,替它们空出了剩下的半根杆。
他自己的那几件,一件不少。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那个人连晾衣服,都不肯占他的地方。
江迟把衣服收下来,叠好,抱回房间。
那天晚上,他把晾衣杆那一半擦了擦。
没跟谁说。
夜里他偶尔会醒。
醒了就听得见隔壁谢屿房间里的声音。很轻。木头被刮的那种沙沙,或者什么硬东西在纸上磨合的动静。
有时候要到一两点才停。
江迟躺着听。他不想听也听得见——那间隔断房他住过两个月,墙有多薄,他清楚。
第三天夜里,那声音响到快一点。
他坐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又躺回去了。
——他有两次想说一句“早点睡”。
两次都把话咽回去了。
第四天是周二,两个人都忙。
江迟下午有课,晚上回得晚。进门的时候,客厅那盏餐桌灯亮着,谢屿的房门关着。
他轻手轻脚换了鞋,去厨房下了碗面。
面煮好端出来,他站在餐桌前,看了一眼谢屿那扇门。
他想了一下,到底没敲。
吃完他把碗洗了,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夜里,他又听见了隔壁的声响。
这回他没有坐起来。
摩擦出在第五天,下午。
那天江迟大扫除。他把客厅擦了一遍,桌子擦了,地也拖了。餐桌上摊着谢屿的几样东西:一卷图纸,半截木头,两支铅笔,一把小刀。
江迟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可以只擦桌子另外半边,也可以让抹布绕开那几样东西。
但他那天心里憋着点东西。
——是一整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是实习那边排班临时改了,没人通知他。是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的饭。是这间屋子住了五天,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租客。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他要擦桌子。
完完整整地擦一遍。
这些东西摊在这儿,他没法擦桌子。
他把它们拢了拢,摞成一叠,连同那半截木头,一起挪到餐桌靠墙的那个角上;铅笔和小刀放到旁边。
摆得整整齐齐。
谢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换鞋,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住了。
江迟正在厨房洗手,没看见他的表情。
“桌上我的东西呢。”
“……我给你挪到那边了。”江迟出来,指了指餐桌角,“我要擦桌子。”
谢屿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半截木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下,手指在上面两处地方停了停。然后他看那卷图纸——本来摊平的纸被卷起来,压出了一道褶。
他把纸展开,用手顺着那道褶压了两下。
没压平。
空气停了几秒。
“对不起。”江迟说,“我不知道这个不能动。”
“没事。”
谢屿把东西抱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江迟站在原地。
客厅里就剩他一个。餐桌上那块被他擦干净的地方,白得有点突兀。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也是搬家。东西装了一半,他母亲把一个装碗的纸箱往墙角一放,蹲下去系绳子。他那时候小,觉得那个纸箱位置不对,就自己拖着往旁边挪了半米。
他母亲回头看见了。
她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别动别人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就走了。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今天他才发现,这句话他一直记着,却早就不在用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个人,从小就是一个人。住校是那种各过各的宿舍,后来是隔断房。他的规矩里,根本没有“别人的东西不能碰”这一条。
因为一直没有“别人”。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快十二点的时候,隔壁谢屿的房间里还有声响。比平时响一点,停一会儿,又响。
江迟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三条细纹。
他想起自己下午做那件事的时候,其实有一个瞬间是犹豫的。
那个瞬间他想到的是:反正他也不会说我。
——是因为这个。
他早就知道谢屿不会说他。这两天谢屿连水费都没跟他提过一次。
所以他动了。
江迟闭上眼睛。
他不太喜欢刚才这个发现。
第二天早上,他敲了敲谢屿的门。
谢屿开门,头发有点乱,看样子也刚起。
“那个。”江迟说,“以后你的东西,我不动。补充一条规矩。”
谢屿看着他。
“还有。”江迟说,“你要是有别的不能动的,你告诉我,我记一下。”
谢屿沉默了两秒。
“没有什么不能动的。”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图纸别卷。”
“……好。”
谢屿把门关上了。
江迟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他本来是准备好被顶回来的。他准备好了对方说“不用”,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这样他就把话放下去了:规矩是他提的,说完了,谁也不欠谁。
可对方说“好”。
而且还补了一句“就是图纸别卷”。
——那句话,像是被人接住了。
他伸出去的东西,还没有人接过。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很安静。两个人各忙各的:江迟在自己房间里改论文,谢屿关着门弄他的东西。客厅里偶尔有一点响动,谁也没再提那卷图纸。
冰箱门上那张便签还在。被划掉的两条,还是划掉的;旁边那三个字和那一个字也都还在,没有人再动过。
他也没撕。
他后来发现,自己开冰箱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那张便签。看一眼,再拉门。这件事他做了好几天,没跟谁说,也没承认过。
周六下午,江迟又擦了一遍餐桌。
桌上什么都没有。谢屿的东西回了他的房间,连先前落在桌面上的那层薄灰都被擦没了,桌子看起来干净得有点陌生。
他把整张桌子擦完,擦得很慢,一张桌子擦出了平时两倍的工夫。
擦到靠墙那个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几天,东西就是摞在这儿的。
他没有再往那儿放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一张已经干净的桌子再擦一遍。上一次擦这张桌子,落了一肚子不痛快;今天擦完,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好像把这张桌子重新擦干净,有些事就还能再来一遍。
他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阳台的栏杆上。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周日一天他没出门。
周一,江迟去医院。
他六点五十出门,骑车二十分钟,到得比平时早。换好白大褂,先去看了那只老狗豆豆——它一切都好,见到他摇了两下尾巴。
钟医生进来,先问了一句:“搬完了?”
“搬完了。”
“住得惯吗。”
“还行。”
钟医生笑了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算好话了。
上午的门诊不算忙。一上午来了七只,四只打疫苗,两只皮肤问题,一只不吃东西。
那只不吃东西的是只布偶,主人说它三天没碰猫粮。江迟问了一串:吐不吐,拉不拉,精神怎么样,最近换没换粮,家里有没有添新成员。主人说上周买了个新沙发。
江迟看了看它的口腔,又摸了摸肚子,最后说:“应激。先别急着换药,把它原来睡的那个垫子放回沙发边。”
主人问为什么。
“它得有个原来的地方。”江迟说。
他自己说完,愣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给一只绝育的橘猫做术后护理。麻药还没全醒,猫的舌头吐在外面一小截。他用手指把它推回去,推了三次,第四次它自己收进去了。
他站在笼子前看了很久。
那只猫十六斤,肚子上剃了一块,粉色的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缝合线。
他忽然想,这要是在家里,该多好。
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没往下想。他把它掐了。
晚上回去,天已经黑了。
他上楼的时候还在想那只猫。走到三楼,掏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锁很顺,一点不涩。
他把门推开。
进门之后,他习惯性地去了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他随手按了一下那个小圆钮。
啪。
钮扣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锁舌“咔”的一声,扣进了锁扣里。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个钮。
昨天它还是坏的。
他出来,走到客厅。谢屿的工具袋还在原来的位置,看不出动过。
他站了一会儿。
他没问。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问“是不是你修的”,对方多半会说“顺手”;问“你怎么知道它坏了”,那他就得承认,自己按过那个钮,记住了这件事。
他那天没说,第二天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清楚了另外一件事:
这间屋子,现在有两个人在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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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