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没课,可江迟七点半就醒了。
他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光。他先去阳台看了一眼,又想起来——阳台是空的。那边只有一根晾衣杆,两半挂着的衣服,中间空着一段。
没有猫。
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下楼看一眼那个纸箱。
今天不用了。
——那只猫在楼下,他每天绕过去看一眼。看它吃了没,伤口好点没。
——今天它要搬到楼上来了。
——搬来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这屋里有三个活的。
他回屋,把昨晚剪好的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昨天夜里找的,装过打印机的那种,硬挺。他在箱底垫了一件旧 T 恤,四边用剪刀戳了八个洞。戳完他把箱子举到灯下看了看,数了两遍,八个,够透气。箱口他还用胶带把毛边贴了一圈,怕划着猫。
出门前他绕了一下,绕到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买了一小袋猫砂。
店主是个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养什么。”
“猫。”
“多大的。”
“不知道。”江迟说,“捡的。”
“那得打针。”
“打了。”
“驱虫呢。”
“在做。”
“耳螨。”
“也在治。”
店主吐了口烟,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捡了个祖宗。”
“差不多。”江迟说。
店主笑了。江迟拎着猫砂走了。
——他这半个月,跟人说的话加起来,最长的一段是在宠物医院。别的地方,他一句话能拆成三个字说。今天多说了两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到医院八点五十。
住院部这边他已经熟了。进门往左,靠窗那排笼子,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是小满的。
确切地说,八点五十的时候,它还没有名字。
它就是三楼左二。
走廊里挺安静。左边第二层笼子里趴着一只老狗,输液管从笼子缝里垂下来;再往里有一只小猫,隔一会儿叫一声,没人应,它又叫。
护士小周从诊室那边过来,看见他。
“来了。”
“嗯。”
“今天可以接了。”
她把小满的笼子提出来,放在台面上。
“一天两次药,早晚各一回,不能断。”她把一瓶药水推过来,“头一个礼拜关着养,别让它跳高,别沾水。拆线以前别洗澡。”
“知道。”
“下周三来拆线。”
“记下了。”
“纸箱带了没。”
“带了。”
小周低头看了看他那箱子,愣了一下,笑出来。
“比我们这笼子讲究。”
江迟蹲下来,跟笼子里那只猫对视。
猫趴在垫子上,右前腿缠着绷带,伸得笔直。绷带是浅色的,比上回见的干净。它瘦,隔着绷带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
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江迟伸手,把输液卡从笼边抽下来看。上面一行一行记着体温、心率、进食量。最后一行写着“进食正常”。他把卡插回去。
旁边笼子里那只老狗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江迟顺手把管子捋直,别让它压在身子底下。
——这些事他做得顺手,不用想。
他把手伸进笼子,很慢地把猫抱出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把头埋进他胳膊弯里去了。
那一瞬间,他手背上一道旧疤被猫的爪子轻轻蹭了一下。
那道疤是两年前在另一只猫身上落下的。他在老家实习的时候,接一只打针的狸花,被挠了一道。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换药,换完接着上下午的班。
他把猫放进纸箱。
猫在箱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他那件旧 T 恤,趴下了。
“头一回养?”小周问。
“不算。”
“什么算。”
“医院里天天见。”江迟说,“带回家是头一回。”
“那不一样。”小周说,“医院里它是病人,家里它是家里人。”
江迟把箱子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
“我合租。”他说。
“合租怕什么。”
“人家不让养呢。”
“你问了没。”
“没问。”
小周看了他一眼。
“你先斩后奏啊。”她说,“你这人也不老实。”
江迟没接话。
——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想了,没敢问。
——前两天他几次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听见那个“不行”。
——今天他自己先把箱子准备好了。他想,等人真说不让,再想别的。
“押金退你。”小周在后面喊,“笼子我收了啊。”
“嗯。”
“江迟。”
“嗯?”
“你上回说,你是合租的。”
“嗯。”
“合租的,你还养猫。”
“它不是我的。”江迟说,“它住楼下。”
“那它今天跟你回家了。”
江迟没答。他把箱子盖好,抱起来往外走。
门口进来一个人,抱着一只狗,狗腿上裹着纱布。那人看见江迟怀里的箱子,问了一句。
“你这猫怎么了。”
“被咬了。”江迟说。
“养猫不容易。”
“嗯。”
那人往里去了。江迟抱着箱子出门。
——小周那句话,他一路都在想。
——它不是他的。可今天它要住进那个屋子了。那个屋子,他租的是一年。
——一年以后呢。
出了门,太阳挺好。箱子在怀里动了动,又安静了。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它叫了一声。
很短,就一声,像在试着喊人。
“快到了。”江迟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跟一只猫说话。
——他这个人,跟人没话,跟动物话不少。这个毛病他自己知道。以前带教老师说过他一句:你对猫比对人上心。他当时没接话。
——他没法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家楼下,他把箱子放在脚边,掏钥匙。
两把钥匙分放在两个兜里。他摸的是右边那把。
三层楼梯,他走得很慢,怕箱子晃。
到了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有人。
谢屿蹲在阳台门口,背对着他。地上摊着东西:一个纸箱,比江迟手里这个还大一圈,箱口朝上;箱子里面铺着一件旧 T 恤,灰色的,看得出是洗过晾过又收起来的;旁边搁着一个小碗、一个新的塑料盆、一小袋猫砂,还有一卷剪成条状的旧毛巾。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
“接回来了。”
“……嗯。”
江迟抱着箱子站在玄关。他昨天没跟谁说今天去接猫。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谢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过。”
“我说过?”
“在厨房。”谢屿走过来,“前天晚上,你烧水,水响着,你自己说的。”
江迟站在那儿,抱着箱子,没说话。
——前天晚上他确实在厨房烧水。水开了,他关了火,顺口说了句“周三得去医院接猫”。
——他自己跟自己说的那种。说完就忘了。
他没想到有人听着。
“你那个箱子。”谢屿说。
“怎么了。”
“小。”谢屿往阳台那边偏了下头,“它长个儿。”
“它现在才这么点。”
“关一个礼拜呢。”
两个人站在阳台门口,各举着一个纸箱。
最后江迟把猫放进大的那个。
他的小箱子搁在一边,空着,八个洞朝着天。
猫进了新窝,先闻。闻那件旧 T 恤,闻碗,闻毛巾,绕着圈闻了一遍。闻完,它在 T 恤上转了两圈,找了个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睁着眼看这两个人。
“这衣服。”江迟说。
“我的。”
“洗过没。”
“洗过。”
“你舍得?”
“旧了。”
江迟没再问。他看了一眼那件 T 恤的领口,磨得有点白。
——一件旧衣服,铺在猫窝里。这话听着普通。
——可这是他从这个人身上看见的,第一件“给出去”的东西。
“绷带换过了。”谢屿说。
“换过了。”
“药呢。”
“一天两次。”
“你会弄。”
“我会。”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
江迟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猫。
“给它取个名。”
谢屿也蹲下来。
“钥匙。”
江迟回头看他。
“什么钥匙。”
“叫钥匙。”谢屿说,“好叫。”
“不好叫。”
“哪不好。”
“它叫钥匙,别人问起来我说什么。”江迟说,“我说我家猫叫钥匙,人家以为我把钥匙弄丢了。”
谢屿没说话。
“你听。”江迟伸出一根手指,在箱子边上敲了两下。
猫抬起眼皮看他一下,又合上了。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满。”江迟说。
谢屿看了他一眼。
“什么。”
“叫小满。”
“哪个满。”
“节气的那个满。”江迟说,“麦子长到一半,将满未满,还留一点。”
他还有半句没说。
这猫是楼下捡的,缺了半只耳朵,从一个纸箱里捡回一条命,谈不上圆满。叫它“小满”,刚好。
谢屿没反对。他伸手在纸箱侧面摸了一下,站起来。
“行。”
“你干嘛去了。”
“屋里。”谢屿说,“把地上那点粉扫了。它不能沾。”
江迟低头看他的鞋。鞋面上确实有一点白的。
——昨天夜里下雨,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是半夜。他以为他是去工作室了。
“养可以。”谢屿说。
“嗯。”
“你负责铲屎。”
“凭什么。”
“你带回来的。”
“箱子是你准备的。”
“箱子不算。”谢屿说,“铲屎算。”
江迟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
谢屿转身回房间了。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它叫得凶不凶。”
“不凶。”江迟说,“它不叫。”
“不叫才要看着。”谢屿说,“疼了也不叫。”
他说完就进屋了,门关上。
江迟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猫。
——“疼了也不叫。”
——这句话他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别的。他也不打算问。
上午他把箱子挪到阳台门口,让那点太阳落在箱子边上。猫挪了挪,把头伸进光里,睡了。
——它挑地方挑得挺准。
中午他给小满泡了一次粮。温水泡软,一小把。它吃了,吃得很慢,吃两口抬头看他一眼。
他在箱子旁边坐了一会儿。
猫吃完,舔了舔爪子,把头搁回 T 恤上。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缺了角的耳朵。
——它不躲。
——他这辈子摸过很多猫,多数都要先凶他一下。这只不凶。
下午他去了趟医院,把手上剩下的事收了。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路上他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那一条点开。
那条是半个月前建的,标题就两个字:猫账。
底下一条一条记着:挂号、片子、消炎针、绷带、复查,最后一行是“拆线”。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猫砂、碗、盆。
写完,他看了一眼总数。
——不算多。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样东西连着记账,记得这么细。
——他以前给人花钱,从来不算。
——这半个月的账,记得比他自己那份还清楚。
——他给自己买东西,从来记不住价钱。
晚上他做饭,做了两菜一汤。谢屿出来吃,还是老样子,先夹一筷子青菜,吃得很快。
吃完饭,谢屿去洗手。江迟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那边谢屿把碗筷收了,又听见他走到阳台,蹲了一会儿,起来,回房间了。
江迟把碗洗完,出来看小满。碗里的粮动过了,剩一点。
他摸了摸猫的头,回房间写论文。
写到九点多,外面叫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就一下。他放下笔,出来看。小满站在箱子边上,仰着头,看不见他,又叫了一声。
“在这儿。”江迟说。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箱子。猫凑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心,顶了两下,趴下了。
他蹲了一会儿,起来,回去接着写。
写到十一点半,他洗漱,躺下。
——他睡前留了一盏小灯,在墙根那儿,一小团黄。这个习惯他从十岁起就有,很多年了,自己都没太在意。
半夜,他醒了一回。
不是吵醒的。他睡觉浅,一有动静就醒。
他睁开眼。屋里黑的,就那盏小灯还亮着。
他躺了两分钟,想接着睡。
外面有一点声音。
很轻。像布料擦过东西,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
他披了件外套,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没开灯。阳台那边的月光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猫窝那边有个人。
谢屿蹲在箱子前面,背对着他,一只手伸在箱子里,很慢很慢地动。
小满的头在他手底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很小很小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箱子旁边那个碗,动过了。碗底还剩一点湿的。
——晚上他给小满放过一次粮。放的是干的,倒了小半碗,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碗里的粮,是泡开的。
不是他泡的。
谢屿的手还在箱子里慢慢地动,顺着猫的背,一下,一下。那只缺了耳朵的猫,把整个脑袋都压在他手底下,压得很实。
江迟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
——白天那个人说“你负责铲屎”。
——夜里蹲在猫窝前面的,还是那个人。
外面那串声音还在,很低,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白天小周问的那句“合租的你还养猫”。
——他那时候没答。
——他现在在心里答了一遍:因为那个人先买了碗。
——买碗这件事,比说一百句话都清楚。
他听着,听了很久。
——他今天搬回来的,不止是一只猫。
——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明天早上,他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就跟他这半个月装的那样。
——装,是他这半个月最熟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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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