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两个人都没出门。
上午江迟把屋子擦了一遍。谢屿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断断续续有砂纸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那个声音他刚搬来就听过。那时候他以为是隔壁装修,半夜响,他还嫌吵。后来才知道是这个人。
他上午本来要写论文。开了电脑,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二十分钟,关了。他出来擦屋子,擦两下,回头看一眼电脑,再擦两下。
——他写不下去。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这屋里太安静了。
擦到电视柜,他把最底下那格拉开。
那格里堆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东西:几本旧杂志,一个空的茶叶罐,还有一台机器。
机器不大,方的,灰的,前面一个镜头,后头一排插口,上头积了厚厚一层灰。
“投影仪。”江迟说。
谢屿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
“还能用?”
“不知道。”
两个人把机器抬到桌上。谢屿去找电源线,江迟拿湿布擦外壳。
擦完,侧面露出一小块牌子,是外文,他认不全。
“这机器有年头了。”江迟说。
“比我岁数大。”谢屿说。
“你怎么知道。”
“插口是老式的。”谢屿指了指后头那一排,“现在的线插不进去。”
“那怎么办。”
“我看看。”
谢屿回房间,翻出来一根旧线。线是扁的,接头是三角形的。他插上,机器“叮”地响了一声,前面亮起一小点光。
墙上还是白的。
“没信号。”江迟说。
“要接东西。”
谢屿又回房间,拿出来一台旧笔记本。线接上,屏幕亮了。
墙上出现了画面——那个开机桌面,蓝色的,铺了小半面墙。
江迟愣了一下。
——一面墙那么大。
——这个屋子,他住了半个月,头一回觉得它大。
画面对着墙,还有点歪。谢屿过去,把机器底下垫了一本书,又抽掉半本,试了两回,画面正了。
“那边暗。”江迟说。
“灯。”
“不是灯。画面右下角,有个角是暗的。”
谢屿看了一眼,把机器往左边挪了半寸。暗角没了。
“行。”他说。
“这机器谁买的。”江迟问。
“房东的。”
“房东买投影仪干什么。”
“以前租给过别人。”谢屿说,“桌上那些杂志,也是他们的。”
江迟看了一眼那几本旧杂志。封面都褪了色。
——这屋子住过多少人,他不知道。
——这些人搬走的时候,把一台投影仪留在了柜子最底下。
——一台机器,几个人用过,最后剩下的,是插口上那圈磨白的印子。
——跟他那两把钥匙一样,也是新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小满从箱子那边探出头,盯着墙上那片蓝,看了半天,尾巴尖一翘一翘。它试着往墙上扑了一下,扑空,退回箱子里去了。
“晚上看。”谢屿说。
“看什么。”
“随便。”
——他说“随便”的时候,从来不是随便。
“你挑。”江迟说。
“你说随便。”
“随便也不是我挑。”
谢屿没接话。他低头,在那台旧笔记本上翻了一遍片子,最后停在一部上。
“这个。”
“什么片子。”
“不知道。”谢屿说,“封面旧。”
“看过没。”
“没。”
“没看过你挑它。”
谢屿把片子点开,回沙发上坐下了。
中午两个人各吃了各的。谢屿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回房间了。
江迟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那个人买东西,从来不问别人要不要。
——可他买回来,放在桌上,是谁的,他心里有数。
下午江迟坐在自己屋里写东西。写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橘子皮被剥开的声音,很轻,就几声。
过了一会儿,门口地板上出现了一只剥好的橘子,搁在一张纸巾上。
他把橘子拿进来,吃了一瓣。
——是甜的。
——橘子剥得很干净,白筋都撕掉了。
——剥一只橘子要两分钟。撕白筋,还得再两分钟。
——那个人剥橘子,一句话没说。
下午江迟把一个上午没写出来的段落,一口气写完了。
——那一段本来卡了三天。今天下午写的时候,他没怎么想,字自己就出来了。
——写东西这事,他以前一直以为靠熬。今天才知道,有时候靠别的。
天暗下来以后,谢屿把客厅的灯关了。
墙上亮起来。那是一部老片子,黑白,讲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几年,回老家。
开头是火车站。下雪。一个人拎着箱子从车上下来,站台上没人接。
他在雪里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竖起来,拎着箱子往外走。出站口有人等人,举着牌子,等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不是他。他从那些人身边穿过去。
江迟一开始没看进去。
他坐在沙发左边,谢屿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小满本来趴在他脚边。过了一会儿,它挪了挪,挪到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尾巴一卷,睡了。
江迟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挑的地方挺准,正正好在两个人中间。
看了二十分钟,墙上那盏光开始晃——是机器热了,画面一抖一抖的。
“散热不行。”江迟说。
“老的。”
谢屿起身,把机器挪了个位置,搬到窗户那边,底下垫了两本书,架空一点,又回来了。
这回他坐下的时候,离江迟近了一点。
也不多,就一点。
电影往下走。那个人回了老家,站在自家门口。门锁着,上面挂了把新锁。邻居从隔壁出来,愣了一下,说:你妈搬走了,前年搬的。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在老家待了几天。去找小时候的朋友,朋友家那片拆了,人搬走了。他去小时候上的学校,学校门口换了新门,铁门上刷了漆,写着“禁止入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电影里,他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中年男人先开口:“你是老陈家的?”
“嗯。”
“长这么大了。”中年男人说,“你妈走那年,还上我家借过钱。”
那个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妈后来怎么样。”
“没了。”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拎着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迟看着这一幕。
——一个人走了很多年回来,别人记得的,是他走的那一天。
——不是他回来的这一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他也是走了很多年的人。
——他要是回去,别人认不认得他。
他很快把这句话压下去了。
江迟看着看着,肩膀上沉了一点。
不是压上来,是碰上来。谢屿大概是换了个姿势,肩膀挨到了他的肩膀。
江迟没动。
他本来想挪一下。他这个人,别人挨着他,他都要往旁边让一让——公交车上、食堂里、排队的时候。让一下,谁都不别扭。
可这回他没让。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
墙上那个人蹲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撑了很久。
电影里没有音乐,就一点风声,一点雪落下来的声音。
那点声音里,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谢屿的比他慢一点。
江迟不敢大口喘气。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看个电影,喘气还要挑轻重。
他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看了一会儿墙。
客厅里就剩画面那一层光,照在两个人和一只猫身上。
江迟的论文、他那些没着落的选题,这会儿都不在脑子里了。
——他这个人,脑子里平时塞的东西很多。今天头一回,是空的。
小满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一只爪子搭在谢屿的鞋尖上。谢屿没动,也没赶它。
演到一半,谢屿起身去了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江迟手边,一杯自己拿着,坐回原位。
这回他坐下的地方,跟刚才一样近。
江迟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他自己从来喝温的,这个习惯他没说过。
电影演到一半,那个人跟工友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工友问他:真不走了?
那个人说:嗯。
谢屿忽然开口。
“这人说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江迟说。
“他前面说过三回了。”
江迟想了想。
——他数了。电影里那个人,前面确实说过三回。一回是跟工友,一回是打电话,一回是自己蹲在台阶上念叨的。
“你数了。”江迟说。
“嗯。”
“看个电影,数这个。”
谢屿没接话。
墙上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不走了”。这回没人问他。
江迟看着,心里跟着数了一下。
——第四回。
他忽然觉出一点什么。
——这个人坐在旁边,把一个电影里的小人物说过几遍“不走了”,数得清清楚楚。
——他数这个干什么。
他没问。
电影往后走。那个人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他把老屋的门修好了,换了把新锁,又配了一把钥匙,塞在门框上头的砖缝里。
片尾是那扇门。锁着,干干净净。
——他到底还是走了。
江迟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谢屿看着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他说话不算数。”江迟说。
“嗯。”
“他还是走了。”
“嗯。”谢屿说,“人都是这样。嘴上说不走,腿是别人的。”
江迟没接话。
——这句话说的是电影里的人。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江迟。
片子放完,片尾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走,墙上亮起来,客厅里剩下一层白光。
江迟动了动肩膀。
谢屿也动了动。两个人几乎同时,往两边让了一点,让回了那个靠垫的距离。
动作很齐。
齐得有点滑稽。
“散场。”谢屿说。
“嗯。”
“还看吗。”
“不看了。”江迟说。
谢屿去关机器。墙上黑下去。他开了灯。
灯亮的那一下,江迟看清了沙发。
——谢屿坐过的那个位置,靠垫上压出一个坑。那个坑,就在他自己旁边,离得很近。
他去阳台收衣服。小满跟在他脚后边,走了两步,拐了个弯,跑到谢屿脚边去了,绕着他的鞋转了两圈。
谢屿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
“你眼睛红了。”江迟说。
“灯看的。”
“电影看了两个钟头,又不是在你屋里。”
谢屿没接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江迟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那两个钟头里,那个人其实没怎么看电影。眼睛看着墙上,人是走神的。
——江迟看得出来。他自己也常这样。
“它认你了。”江迟在阳台说。
“认鞋。”谢屿说,“我鞋上有味。”
“什么味。”
“粉。”谢屿说,“石膏的。”
江迟没说话。
——他上回在美院闻到过那种味。干的,粉的,混一点木屑。
——原来那个人身上,是这么个味道。
——原来那只猫,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
——这只猫是从楼下捡的。它认人的方式,是认味道。
——那他认人的方式,是什么。
他把衣服收下来,抱着回房间了。
机器晾在桌上,还温的。谢屿过去把线绕好,收起来。
“下次还看吗。”江迟问。
谢屿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想看就看。”
“我问你。”
“随便。”
——又是“随便”。
——可这回,江迟听出来了:“随便”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出来,是“你想”的意思。
“放哪。”谢屿问。
“柜子里。”江迟说,“最下面那格。”
谢屿把机器放回去,盖上柜门。
江迟看了一眼那台机器。镜头那一圈,还留着两枚指印,是刚才擦的时候没擦到的。
——他自己的手,比那两枚指印小一点。
江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这台机器在柜子里躺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上一次它亮起来是什么时候,也没人知道。
——今天晚上它亮了两个钟头。为了两个人和一只猫。
——两个钟头里,那盏光在墙上动,那个人在他旁边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回房间的时候,经过那扇柜门。他停了半秒。
——他忽然想,这台机器是房东留下的。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别人用旧了的。沙发、钟、晾衣杆,连这台机器,都是旧的。
——只有这半年的租,是他自己的。
他没往下想。
他躺下,拿起手机。周平在一点多的时候发过一条。
周平:你那室友最近忙啥呢(23:07)
江迟:毕设。(01:12)
周平:哦(01:12)
周平:你俩现在处得咋样啊(01:12)
江迟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江迟:就那样。(01:13)
周平:行吧(01:13)
周平:睡了(01:13)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就那样。”
——他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想了两秒。
——三天前,这个人还跟他坐在一张沙发上,看了一部讲“不走了”的电影。
——今天他给周平的那三个字,是“就那样”。
——这三个字,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实话。
——这屋里的东西,是旧的。房东的。
——可今天晚上那点光,是新的。
——两个钟头,两个人,一只猫。这台机器大概是它这辈子最体面的一天。
——明天它又要回柜子里去。
——灯灭了以后,那面墙还是那面墙。
——可他记得它亮过。
——有些晚上,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今天不确定,这一晚算不算那种。
——他只知道,那面墙上亮过东西。
隔壁的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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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投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