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修锁

周日下午,江迟睡到三点。

夜班的后劲就是这样,睡一觉不够,睡两觉才缓过来。他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昨天夜里那只三花,他还是会想。

想也没用。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楼下街上没什么人,一根电线从窗户对面横过去,上面停着两只鸟。

——他睡之前,脑子里最后停的是那个纸袋。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它。

他中午没吃。谢屿的门开着,人不在,厨房台面上搁着一小袋挂面、两只鸡蛋,看得出来是早上买的。

他没动那袋面。他自己下了一碗,加了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把另外两只鸡蛋放进冰箱。

——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了自己那一层。

四点多,他下楼倒垃圾。

垃圾袋拎在手里,是昨天那个纸袋加进来的那一个,比平时沉一点。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下面有人拍门。不是敲,是拍,一下一下,挺急。

“哎——有人在吗——”

江迟下到一楼半,看见二楼那家门前面站着个阿姨,手里拎着两袋子菜,正拿手拍自家的门。

两袋子菜都不轻,一袋里露出一把芹菜,另一袋摞着几个番茄。她拍两下门,换一下手,再去拧那个门把。

她看见江迟,转过脸来。

“小伙子。”

“阿姨。”

“我这门,进不去了。”她把钥匙举起来给他看。

那把钥匙断了,断在锁里,只剩半截柄在她手上,断口是新的,白的。

“我一拧,它就断啦。”阿姨说,“这门是好的呀,怎么就断了。”

江迟看了一眼。

“锁芯老了。”

“那怎么办呀。我家老头子出差去了,就我一个人。”

“找人开锁。”

“找了。打电话过去说要一个小时。”阿姨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一个小时,我这菜都蔫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谢屿下来了。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楼道里这两个人,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了。”

“阿姨的钥匙断在锁里了。”江迟说。

谢屿看了一眼那扇门,把袋子放在楼梯扶手上。

“我看看。”

他走上前,蹲下去。

他没先碰锁,先用手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耳朵凑过去听。

“里头没卡着东西。”

“啥?”

“门是好的。”谢屿说,“是锁的事。”

他先看锁孔,凑得很近,凑到几乎贴上去了。然后他直起身,从兜里掏东西。

那个兜里像是什么都有。

他先摸出一串钥匙——十几把,挂在一个环上,长短不一,有几把是自己剪的,齿口都不规则。他把那串钥匙往手心里一握,塞回去,又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他解开,里面是几根细钢条,还有一个半圆的小钩子。

“小谢你这是要干嘛呀。”阿姨在旁边看。

“取钥匙。”谢屿说。

他把一根钢条插进锁孔,慢慢地探进去。探到一半,他停了,手腕转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咔。”

断在里面的那半截钥匙,被他一点一点往外带。

不是拽出来的,是“引”出来的。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手腕一圈一圈地转,那半截钥匙就跟着往外走。

江迟蹲在旁边看。

他见过很多双手。给人做手术的手、抓猫的手、拿针的手。他自己的手也算一双,一只手指按得住一只挣扎的猫。

谢屿这双手不一样。那双手不是在用劲,是在听——指头贴着锁面,像在听里面的东西往哪边走。

“你怎么知道它往哪边走。”他问。

“它自己会走。”谢屿说,“你别跟它抢。”

江迟站起来,退开半步。

——这句话说得跟他没关系,可他还是让开了。他站在旁边,看那个人低着头,手指在锁孔那儿动。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太阳,落在那个人手背上。那两道新的划痕,已经结了一点痂。

带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这锁芯里还有一小截。”

“还有?”阿姨凑过来看。

“你上回是不是也断过一回。”

“哎哟,你怎么知道。”

“底下这一截颜色深,是老的。”谢屿说,“上面这截是新的。”

阿姨拍了下大腿:“去年!去年我老头断过一回!他说取出来了呀!”

“没取干净。”谢屿说,“这一小截留在里面,人家把锁芯转过去了,看着像好了。”

他说着,手上又转了两下。第二截也出来了。

他把两小截断钥匙搁在手心里,给阿姨看。一小截发亮,一小截发黑。

“你看。”

阿姨看得眼睛都直了。

“哎哟,小谢,你这手。”

“两小截。”谢屿把那两截断钥匙放在阿姨的手心里,“你留着。”

“留它干啥。”

“知道这锁断过两回。”

阿姨捏着那两小截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围裙口袋。

“没完。”谢屿说,“锁芯得换。”

“为啥。”

“磨秃了。”他说,“你今天不断,明天也断。”

“那换一个多少钱。”

“一百来块。”

“那行那行,你换。”阿姨说,“你换我就放心。”

谢屿站起来,说了句“我上楼拿”,就上楼去了。

江迟还站在旁边。阿姨这会儿才顾上跟江迟说话。

“你们上面那个小伙,是干啥的呀。”

“美院的。”

“美院的?美院还教这个?”

“不教。”江迟说,“他家里的。”

“哦——”阿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我上礼拜就见过他。我们那屋水龙头漏水,物业不管,他路过,顺手就给我修好了。”

“嗯。”

“他修完我给他钱,他不要。”阿姨说,“你说这孩子。”

江迟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上礼拜。那会儿他还没跟这个人说过几句话。

谢屿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另外还有个纸袋子,里面装着螺丝刀和一把小锉。

——他上楼这一趟,用了不到两分钟。锁芯、螺丝刀、小锉,他那个房间里都是现成的。

——就像家里常备着一样。

他蹲在门前,把旧锁芯拆下来。拆的时候他几乎不用看,手指摸到螺丝的位置,一拧,一挑。

旧锁芯出来了。他把新的捏在手里,转了一下看正反,塞进去。卡到位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他拿螺丝刀上紧,试了试。

“钥匙。”

“哎。”阿姨把新钥匙给他。

他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锁舌弹出来,脆的一声。

“好了。”

阿姨拿钥匙试了三回。开、关、开、关。

“哎哟我的天。”她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说这小年轻,还会这个。”

她转头问江迟:“你是他同学?”

“室友。”

“室友啊。”阿姨说,“你们那是个两居?”

“嗯。”

“两个人住两居,宽不宽敞。”

“够。”

“够就行。”阿姨说,“我那侄女跟人合租,三居挤四个人,天天吵架。”

她说起来就停不住,江迟站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应。

“好啦!”她高兴得直拍手,“小谢,你可真是厉害。”

“我跟你说,”她又转头冲江迟,“我们楼上那户,前年也断过一回。那师傅来了一趟,撬了半个钟头,锁都撬坏了。”

“锁不一样。”谢屿说。

“怎么不一样。”

“那种是老式的片子锁,好开。”谢屿说,“你这把是弹子锁,断在里面,得顺着它。”

“哎哟,你还讲得出道理。”

这通夸完,她又想起什么。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呀。”

谢屿在收工具。

“家里的。”

“家里?”阿姨愣了一下,“你们家是干这行的?”

“嗯。”

“开锁铺子?”

“嗯。”

“哪个铺子啊?”阿姨来劲了,“我以前也住老城区,我们家那片修锁的我都认识!”

谢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江迟站在旁边,看见他停了一下。

“老城区。”谢屿说。

“哪条街啊。”

“早关了。”

“关了也得有名儿啊。”

谢屿把小锉放回纸袋里,扎上口。

“记不清了。”他说,“我小时候在的,后来搬了。”

阿姨“啧”了一声。

“可惜。”

“嗯。”

江迟站在两个人中间。他听见了那句“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了。

——一个开锁铺子出来的孩子,会记不清自己家的铺子在哪儿。

——他自己也有一件事,说得跟这个差不多。别人问他小时候住哪儿,他也说记不清了。

——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说的是同一句话,谁也瞒不过谁。

修完锁,快六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姨要留他们吃饭。

“阿姨给你们炖排骨——”

“不了。”谢屿说。

“哪能不了,你俩上回还给我提了一袋米。”

“我妈寄来的。”谢屿说,“吃不了。”

“那也——”

“阿姨。”江迟说,“我晚上有事。”

阿姨看看他,又看看谢屿。

“行吧行吧。”她说,“那你俩是兄弟啊还是同学。”

“合租。”江迟说。

“哦——”阿姨的“哦”拖得很长,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合租,好,合租好。”

她说着,把菜拎起来,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头。

“小谢,你那新锁芯哪买的?我也去买一个,备着。”

“没有了。”谢屿说,“就剩这一个。”

“那你可真及时。”

“嗯。”

“你俩住一块儿,处得还行吧。”阿姨的门关了一半,又敞开一条缝。

“还行。”江迟说。

“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阿姨说,“现在会干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迟愣了一下。

“我……”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阿姨把门带上了。

门里传来塑料袋的声音,是她在拆菜。

两个人上楼。楼道窄,谢屿在前面,江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江迟一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那件旧卫衣的肩上,有两道白印,是蹭上去的,洗不掉的那种。

二楼半的平台上,谢屿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个空纸盒往垃圾桶里一放,压了压,然后继续往上。

到三楼,开门。谢屿先进,把工具袋放在鞋柜上,去洗手了。

江迟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水声响起来。

——这半个月,这个屋子里的水声他听过很多回。中午他一个人在厨房,晚上隔壁洗漱,早上有人起得比他早。水声是很普通的声音。

可他今天站在玄关,觉得这个声音有点重。

他低头看着那个鞋柜。

鞋柜上除了今天的东西,还有一把钳子,卷在布条里,露出一截柄。

那把钳子的柄,磨得油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兜里那两把钥匙。

两把都是这个房子的,都是新的,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有半个月没想过它们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一下。两把还在,还是分开放着。

江迟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外套脱了,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很静。他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然后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这个声音他听了半个月。以前听着,只知道是隔壁的人在洗漱。今天听着,他会想到别的东西。

——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屋子里长大,才会把一整套锁具和工具,随手放在手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最下面那格。

里面是他叠好的几件旧衣服。他蹲下去,在最底下摸了摸。

摸到那个硬东西。

深绿色的铁盒,巴掌大,边角有锈。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十年他搬过七次家,每一次收行李,他都先把这个盒子放进箱子最底下。

他没拿出来。他把手停在铁盒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柜门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亮的。老城那边的屋顶,一片一片,铺到很远,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那条巷子的巷口,有一家铺子。那家铺子早上开得很早,开门的时候,会有一阵响。

他记了很多年,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是配钥匙的机器。

一台绿色的机器,铁皮的。人把钥匙坯夹进去,摇一个轮子,机器就“滋——”地响,铁屑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在机器底下那块板上,堆成一个小尖。

他蹲在门口看过。看过很多回。

他那时候太小,够不着那台机器。他只看那个人手上的动作——把钥匙坯递进去,转两下轮子,拿出来,比一比,再塞进去。

——今天,他站在楼下,看着一个人蹲在门前,手上也是那个动作。

不是像。

是一样。

江迟站在窗前。

他今天才知道,他离答案有多近。

就一句话。

他一直没问。

天慢慢暗下来。隔壁有动静,是谢屿开门出来接水的声音。水响了一会儿,停了,脚步声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又开了。脚步声往厨房去,开冰箱,拿东西,关冰箱,回来,进门,关门。

——今天这一屋,两个人各干各的,一句话没说。

江迟还站在窗前。

——今天,那台机器、那双手、那个动作,都摆在了他眼前。

他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想下去也没用。想明白了,他也不能怎么样。三个月以后他就要走,一个人的去留,跟十年前的一条巷子,本来就不该摆在一处算。

——他不是没胆。他是怕捅开以后,有一句话他答不上来。

拉窗帘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老城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他把窗帘拉上。

拉了一半,留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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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