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汐

自那日决意离府,墨炘遥便再也没有踏回墨家半步,只安安静静同祝辞一同落脚在临街这间僻静客栈里。

屋内案台之上,追踪法阵灵光错落,纹路层层交织,始终稳稳流转不息。墨炘遥静静候了半晌,见祝辞久久未有动身之意,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急切,低声开口询问:“祝大人,我们何时动身追查踪迹?”

“不急。”祝辞眸光凝在法阵深处,眉心轻轻蹙起,神色沉敛,“我正在溯源妖气轨迹。”

他心底早已暗生惊澜,万万不曾料到,那行踪诡秘、修为强横的妖物,竟有这般胆量,常年隐匿蛰伏在墨家府邸深处,藏于所有人眼皮底下,从未显露分毫破绽。这般细细推算下来,那妖物暗中窥伺、紧盯墨炘遥的时日,早已漫长到超乎常理,绝非一朝一夕。

可执念深重,不惜常年潜伏紧盯一人,背后究竟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缘由?

万千疑虑沉沉压在心头,祝辞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向身侧少年,深邃眼底暗流翻涌,情绪敛得极好,不露半分痕迹。

墨炘遥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异样,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轻声抬眼问道:“可是法阵溯源出了意外?”

祝辞敛去心底思绪,放柔了语气,轻声试探:“我有一事想问,不知你是否愿意提及——关于你的母亲,旧事过往。”

这话落下,墨炘遥周身气息微微一滞,沉默良久,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心绪,才缓缓低声开口:“之前府中寒凉,父亲墨屹素来对我冷淡疏离,还好有母亲时时伴我身侧。但是母亲性子素来神秘,行踪飘忽不定,常常孤身深夜外出远行,每一次归来,怀中必然捧着一束风铃花。”

他稍作停顿,眼底浮起真切的敬重,又补充一句:“母亲修为深不可测,放眼整片云城地界,寻常修士世家,无人能与她抗衡分毫。”

祝辞眸底微光一闪,精准捉住关键讯息,顺势轻声追问:“那你母亲月家一脉,过往渊源、人情纠葛,你知晓多少?”

“她是月家收养的孤女,自幼寄人篱下。只因性情温和宽厚,事事周全妥帖,待人处事皆周到得体,故而在月家之中地位安稳,族人皆敬重于她。”墨炘遥如实作答,转瞬便心生困惑,抬眸看向祝辞,“追查妖物,为何忽然问及我母亲?”

祝辞并未即刻回应,只垂落修长指尖,轻轻一点法阵正中央。刹那间,凛冽寒风骤然穿堂席卷,细碎冰晶凌空翻涌盘旋,寒光凛冽交织成片,最后尽数凝作一道澄澈冰蓝光华,破空疾驰千里,循着妖气溯源而去。

风声渐歇,他抬眸看向神色茫然的墨炘遥,一语点破深藏的隐秘:“依妖气溯源轨迹来看,此番妖祸异动,那幕后大妖执念所图,未必全然是你。它真正觊觎、苦苦寻觅多年的目标,多半是你母亲,月汐。”

墨炘遥眉心骤然紧锁,满眼难以置信,语气下意识沉了几分:“绝无可能,我母亲早已亡故多年,早已不在凡尘世间。”

祝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浅淡弧度,眸光沉沉,轻声反问:“是吗?你亲眼见过她离世真身,亲眼送她最后一程,亲眼确认过棺椁下葬吗?”

一语如寒石坠心,轰然敲碎所有笃定。

墨炘遥浑身一僵,怔立原地,心神纷乱如麻,脑海一片空白。

是啊,他从未亲眼见过母亲尸身,从未亲眼送别至亲。

思绪骤然拉扯,恍然回溯,重回十年前墨家旧宅,灯火昏黄的暮色之下。

彼时年少稚嫩,小小一团的墨炘遥捧着碗筷,蹙着细眉,对着满桌精致菜肴满心疑虑,小声对着身侧温婉妇人开口:“母亲,今日饭菜口感怪异,还是不要食用了。”

月汐眉眼温柔似水,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语声柔软安抚:“无妨,这是你小姨月微特意差人送来的家常膳食。她素来不擅厨事,初次下厨口味怪异实属寻常,不必辜负一番心意。你不必动筷吃食,稍后母亲便带你上街,去买你最爱的冰糖葫芦,再捎一碟香甜软糯的桃花酥回来。”

小墨炘遥乖乖伏在桌边,看着母亲从容进食,心底依旧满心不甘,小声嘀咕:“母亲心肠太软,那月微素来心胸狭隘,处处与你针锋相对,哪里会真心好意?万一这膳食暗□□物,可如何是好?”

“终究是血脉至亲一家人,岂会真的暗下毒手。”月汐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无奈与疲惫,轻声宽慰,“我往日占了她不少机缘风光,她心底积怨难平,我多包容几分,便是全了亲情情分。”

“母亲就是太过善良了,迟早要被旁人欺负拿捏。”小小少年攥紧稚嫩拳头,满眼认真护着自家母亲。

月汐笑意温柔,抬手轻柔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软语相询:“那日后炘遥快快长大,护住母亲一世安稳无忧,好不好?”

“好!”年少稚语掷地有声,满心皆是赤诚笃定,“我此生必定拼尽全力护住母亲,绝不许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昔日温热誓言尚在耳畔,暖意犹存心头,可那日之后,月汐孤身出门为他采买吃食,便从此杳无音信,彻底消散于凡尘之中。

当年墨屹只草草一句突发隐疾、意外殒命搪塞而过。彼时他年纪尚幼,不谙世事,满心悲恸沉溺哀思,未曾深究半句,就此轻信了所有说辞。往后年岁流转,府中人事更迭,他心境日渐寒凉,性情褪去稚气,慢慢活成了疏离冷寂的模样。

没过多久,墨屹便堂而皇之将月微接入府邸纳为续弦,时隔不久,二人便诞下幼子墨杳,阖家圆满温情,唯独将他孤身冷落在庭院一隅,无人问津。

时隔十年旧事重提,层层疑点接踵浮现,他才后知后觉醒悟,原来自始至终,阖府上下人心皆知,唯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困在虚假的真相之中。

其实冥冥之中,他早有直觉,母亲那般风骨绝尘、修为卓绝之人,绝不会这般仓促离奇离世,只是向来无凭无据,只能暗自压下心底所有疑虑。

记忆里的月汐,容貌倾城绝尘,气质清冷出尘,一眼望去便令人心生敬畏,世间凡俗男子心生倾慕,亦是情理之中。她素来不喜喧闹应酬,偏爱静坐一隅安享清净,闲暇之余便伴他左右,耐心细致教他修习启明质入门心法,毕生温柔软意,尽数独独予了他一人。

墨炘遥自幼便看得透彻,母亲对墨屹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眼底只剩疏离淡然。

儿时他也曾忍不住问及缘由,月汐彼时笑意浅浅,随口闲谈般轻声作答:“昔日我曾倾力助你父亲渡过一场死劫绝境,后来他又倾力回护我一次,恩情两相抵,故而相处和睦。至于成婚相守,皆是身不由己,被凡尘宿命裹挟前行,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他。”

“他待我情深意重,满心赤诚,我却此生无心动情,难付真心半分。”她语气轻浅,带着几分释然,又温柔叮嘱年少懵懂的他,“日后不论境遇如何,炘遥都切莫记恨你父亲,他本心良善,是个值得敬重的君子。”

可自月汐离奇离世、音讯全无之后,昔日温情旧貌尽数倾覆,所有温柔承诺,皆化作一场泡影,随风消散。

前尘旧事翻涌心头,万般寒凉压在心口,墨炘遥沉默良久,嗓音微哑,低声呢喃:“事到如今,知晓这些隐秘过往,又能如何?过往终究无法改写。”

“不必忧心,所有真相近在眼前,即刻便水落石出。”祝辞抬手,动作自然温柔,轻轻抚过他微凉发顶,语气笃定安稳,“走吧,随我回一趟墨家府邸,今日便溯源查踪,揭开所有迷雾。”

墨家府邸朱门肃穆,庭院沉沉,寒意暗藏。

墨屹匆匆出门迎候,抬眼望见立在廊下气场凛然的祝辞,身形骤然一僵,满眼惊惧错愕,一时间手足无措,连方才正要苛责墨炘遥的尖锐话语,也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多言半句。

一旁侍立的月微,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身侧幼子墨杳的手腕,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慌乱,心绪瞬间大乱,面上却强装镇定,不敢显露半分异样破绽。

祝辞周身气场骤然沉敛,褪去方才客栈之中的温和模样,神色冷冽威严,字字掷地有声,气场慑人全场:“即刻传令下去,召集墨家阖府上下,所有仆从族人尽数到院中候命,不得延误,不得缺漏一人。”

这般冷厉威仪,与外界传闻里那位执掌天宙、法度森严、不近人情的祝大人,分毫不差。

墨炘遥默默立在院落角落,垂眸敛神,不动声色静观全场。肩头灵宠小愖压低声响,凑近耳畔,小声低语:“我早就说啦,祝大人待你从来都格外不一样,旁人哪里能比。”

墨炘遥未应声,只双臂环胸,眸光沉沉望向满脸惶恐不安的墨屹,心底思绪翻涌不止,寒意渐生。若母亲当真尚在人世,蛰伏未死,那父亲墨屹,究竟是全然不知情,还是联手月微一同隐瞒真相,欺瞒了他整整十年?

“是,是,下官遵命!”墨屹回过神来,吓得连忙躬身赔笑,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差人奔走传唤,片刻之间,府中寥寥仆从便尽数齐聚庭院之中,列队肃立,大气不敢出。

祝辞冷眼扫过全场,眸光淡淡掠过寥寥人影,眉峰微挑,语气暗含冷讽:“堂堂世家墨家,府邸辽阔底蕴傍身,府中下人竟寥寥无几,未免太过寒酸蹊跷。”

墨屹额间冷汗层层渗出,只能僵硬干笑,连连附和,不敢辩驳半句:“大人所言极是,府中向来精简人手,故而仆从不多。”

祝辞眸光侧转,淡淡扫过身侧神色紧绷、眼底藏怯的月微,声线寒凉无波,随口冷声问话:“你此生,便只娶一妻,再无旁室妾室?”

墨屹心头一紧,后背发凉,慌忙应声:“是……是的大人,此生唯有一妻,从未纳妾。”

“倒是难得专一。”祝辞唇角勾起一抹寒凉讥讽,语气淡淡,寒意暗藏。

墨屹不敢接话,只能暗自擦去额角冷汗,惶惶不安立在原地,满心惶恐难安。

祝辞缓步走到一众仆从身前,眸光寒凉,逐一淡淡扫视而过,随即朝着角落的墨炘遥,抬手轻轻招了招:“过来。”

墨炘遥心底尚有隔阂,缓步上前,语气疏离淡淡:“何事?”

话音刚落,一旁紧绷许久的月微瞬间拔高声调,神色尖利刻薄,厉声呵斥:“墨炘遥!好大的胆子!面对尊荣在上的祝大人,竟敢如此不敬,出言无状不知礼数!”

墨屹被这陡然一声呵斥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蹙眉面露不满,却碍于祝辞气场慑人,终究不敢多言半句,只暗自隐忍不语。

墨炘遥心底只觉荒唐可笑,祝辞尚且未曾言语半句,轮得到她无端挑事,刻意刷存在感?

祝辞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寒凉,下一刻便伸手稳稳揽住墨炘遥肩头,将人稳稳带到自己身侧,气场全开,淡淡强势回护:“我纵容的人,我亲手给的胆子,有何不妥?”

月微骤然抬眼,满眼难以置信,心底妒意与恨意交织,汹涌翻腾。她死死咬住下唇,满心憋屈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颓然低下头去,眼底阴毒之色愈发浓重。

墨炘遥微微侧身,轻轻挣开肩头的触碰,低声追问:“到底要我做什么?”

“你仔细辨认。”祝辞压低声音,唯有二人可闻,语气笃定,“院中这些仆从,可有自幼便常在你身侧走动、朝夕相伴、格外眼熟亲近之人?”

墨炘遥瞬间了然,心神一凛。若那作恶大妖当真常年潜伏墨家,暗中窥伺多年,必定日日相伴左右,他定然留有深刻印象,绝不会全然陌生。

他抬眼认真扫视全场仆从一圈,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这些下人,我都很陌生。”

话音落下,祝辞眸光骤然沉凝,视线缓缓调转,直直落在神色慌乱无措的墨屹、满心戒备狰狞的月微,以及懵懂茫然站立的墨杳三人身上,寒意沉沉:“如此,便只剩你们三人,嫌疑难脱。”

墨炘遥心头骤然一凉,寒意直窜四肢百骸,脑海中瞬间浮现朝夕相伴、亲近无间的墨杳身影。相伴数年,真心相待,难道日日贴身相伴之人,早已被妖物寄生附身,沦为傀儡?

“不必慌乱。”祝辞一眼看穿他心底惶然酸涩,轻声安抚,语气平稳温和,“不过是妖物邪力寄生于人身,强行操纵行迹心智,并非宿主本心作恶,罪责不在其身。”

安抚过后,他抬步径直走向年少的墨杳,眸光凌厉刺骨,看向死死攥住儿子手腕不肯松开、百般阻拦的月微,冷声命令:“松开你的手。”

月微浑身绷紧,眼底满是惶恐与偏执戒备,死死护住身前幼子,厉声质问:“你意欲何为?不准伤我孩儿分毫!”

“作恶必有追责,有错便当认罚,天地法度向来公允,从无例外。”祝辞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笑意,一语戳破要害,字字凌厉,“月微,你执意不肯松手,莫不是怕我窥见他掌心之中,早已烙下的专属追踪妖印?”

月微心口骤然一沉,浑身气血逆流,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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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愿相随
连载中苏祈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