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缠骨的钝痛骤然回笼，墨炘遥猛地掀开眼帘，尖锐的头痛轰然砸落四肢百骸。窗外天光刺目，他下意识蹙起眼睫，指尖微微发颤。
“醒了。”
一道温沉低嗓贴着耳畔落下来，暖意安稳，压过了周遭所有寒凉。下一瞬，一缕微凉指腹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间，凉意恰好熨平了灼人的高热。
掌心温度相触，那人低声轻叹：“发热了，烧得真厉害。”
墨炘遥费力抬眼，喉间干涩得像碾过砂砾，混沌脑海里碎片般闪过昨夜险境——妖物近身、意识溃散、最后一道清绝身影踏破黑暗，稳稳将他护在结界之内。
是祝辞。
榻边人身着深静玄蓝长袍，冰蓝衣穗垂落床沿，随呼吸轻轻晃动。祝辞微微偏眸望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竟敛着一层浅淡柔光。
“幸好，小愖找到我了。”
一句话，前因后果不言自明。
墨炘遥耳尖悄然泛热，嗓音沙哑微弱：“多谢。”
“无妨。”祝辞抬手，替他掖紧被角，动作自然又妥帖，轻声补了一句，“能再见到你，真好。”
墨炘遥心头微动，避开他目光，轻声问：“你不是早已返回中央天府？”
“府主特派我下界督办要事。”祝辞眸光微沉，语气平稳如常，“这般层级的异种大妖无故现身凡尘地界，本就不合常理，你不觉蹊跷？”
“确实古怪。”墨炘遥抬手轻掩唇间，低咳两声，顺势错开近身距离，轻声客气道，“劳烦祝大人在此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可否帮我传一声，让墨杳过来便可。”
昏迷沉沉之间，他分明清晰记得，祝辞靠近时，心底那股莫名塌下来的安稳，还有一丝不受控的雀跃欢喜。这份陌生心绪来得猝不及防，扰得心绪纷乱，他本能只想避开。
祝辞半点未被疏离影响，只淡淡温声回道：“我无事，等你退热再议旁事。”
墨炘遥气力不济，无力争辩，只得阖上眼眸缓了片刻，转而问道：“小愖去哪了？”
“我遣她暗中留守墨家，替你盯着府中动静，免得再生变故。”祝辞神色坦然，字字稳妥，“你安心休养即可。”
提及险境，墨炘遥心头一紧：“那妖物呢？被你就地斩杀了？”
“未曾。”祝辞淡淡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谋微光，“故意放它脱身，方能顺藤摸瓜，牵出背后根由。此妖并非寻常山野精怪，乃是妖界罕见异种，名唤寄生妖。以寄附活人肉身存续修为，素来只盘踞天府周边，择修为上乘之躯寄宿，此番贸然潜入云城，本就疑点重重。”
他抬手，轻轻拨开贴在墨炘遥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有度，分寸恰好：“安心静养，等你身子好转，我便同你一同追查，彻底斩除后患。”
“可妖已遁走，人海茫茫，要如何寻觅？”墨炘遥微微蹙眉。
“我早暗贴追踪符在它妖气本源之上。”祝辞眸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深意暗藏，“何况，它未必舍得真正走远。”
墨炘遥茫然抬眸：“为何？”
祝辞缓缓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暖意相融。墨炘遥只觉周身热度愈发翻涌，心口怦怦乱跳，耳根迅速发烫，不由得恼赧催促：“你把话说全，靠这么近做什么？”
祝辞低低一笑，气息擦过他耳廓，声线压得极低，暧昧分寸恰好：“这般干净纯粹的血脉灵躯，谁甘愿轻易放手？”
墨炘遥瞬间僵住，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乱如翻浪，心绪彻底失序。他别过脸，闷声吐出两个字：“走开。”
干脆利落翻身背向，整个人埋进被褥里，不敢再与他对视。
祝辞无奈失笑，语气纵容：“好好歇息，有事随时唤我。”
脚步声渐远，房门轻合。
墨炘遥才缓缓松垮下来，心口空空落落，又莫名发胀。自母亲离去之后，世间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他。墨杳亲近，却只是依赖依附；府中下人恭敬，却素来疏离避嫌。他素来孤僻寡言，早已习惯孤身度日，本以为这一生便这般平淡沉寂走完。
祝辞身份超然，身居天府高位，不过下界办案，短暂相逢，终究萍水相逢。待此事了结，缘分散尽，往后再无交集。
心绪沉沉纷乱里，倦意再度袭来，他昏昏沉沉，重又坠入浅眠。
刚才。
街巷之中。
小愖本不料刚飞出客栈，便迎面撞见立在街角的祝辞。她心底一惊，谁知对方眼底毫无意外，只含笑轻声问话：“你家主人呢？”
情急之下，小愖便将墨炘遥喝醉了的事和墨家内里盘根错节的糟心事一并兜底说了。她仰头眼巴巴望着面前人，恳切央求：“祝大人，求您把他带回家吧。先前说好助我修成人形的许诺，我一概都不作数了。”
“安分守好府邸动静，莫要惊动旁人。”祝辞语气从容，一一安顿妥当。
小愖连连应声，心头笃定无比。外界皆传祝大人冷漠寡情、杀伐果断，可她偏偏知晓，有些人骨子里天生就藏着极致的温柔。
院落风凉，祝辞静立檐下，望着远处市井烟火，眼底漫起一缕旁人读不透的浅淡笑意。那是他心念所求、遥遥相望一生的人间烟火。
休养数日，高热尽数退去，身子总算好转如初。
墨炘遥默默收拾好随身物件，抬眼便见祝辞倚在门框边，神色冷淡，气息疏离，与往日温和模样截然不同。
“你要走？”祝辞率先开口，声线微凉，“不随我一同追查妖踪？”
墨炘遥目光微微闪躲，低声退让：“我修为低微，同行只会拖累你。府中诸事繁杂，我也不便久离。”
祝辞静静凝眸看他，沉默良久。
墨炘遥正以为他不会多言，抬脚便要离去之际，忽听那人沉沉一句发问：“所以你打算一辈子困在这方寸宅院，原地蹉跎？”
墨炘遥身形一怔，满心茫然：“我无去处，又能去往何处？”
祝辞似暗自压下几分心绪，终是轻轻叹气：“罢了，你若执意要走，便走吧。”
那一瞬，墨炘遥清晰捕捉到他语气里深藏的落寞与不甘。心头疑惑丛生，不过两面相逢，萍水之交，对方为何对他寄予这般厚望？
他忍不住轻声解释：“祝大人，你不必为我耗费心神。天府公务繁忙，我的私事，我自会一力承担。待我理清府中纠葛，再自行处置妖祸余孽便好。”
祝辞眸光骤然加深，沉沉锁住他，一语直击要害：“那你可知，我为何执意护你？寄生妖又为何死死盯住你不放？”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入耳：“当日我主动踏入墨家，绝非偶然。你天生血脉纯净难得，若得人引路点拨，来日修为前程不可限量。唯有自身实力稳固，方能护住想护之人，摆平世间所有恩怨纠葛。凡尘俗世，从来实力才是唯一立身根本。”
“昨夜我若晚到半步，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一语戳中心底最深的软肋。
墨炘遥垂眸，心口酸涩发堵。
是啊。
当年若是他足够强大，母亲便不会含冤离世，隐于迷雾之中。如今若是他有足够修为，便不必处处受制，任人摆布，连真相都无从追查。
他抬眸，眼底尘埃落定，轻声发问：“你为何这般倾力助我？世人都说，祝大人性情冷厉，从不多管凡尘闲事。”
祝辞淡淡敛眸，随口一语带过：“权当我平生杀伐过多，下界积几分善缘。”
话音落下，墨炘遥郑重颔首，轻声应下：“我跟你去。多谢。”
谢谢你给我信心。
让我听见内核深处早已存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