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炘遥刚踏出房门,便见墨杳小小一团蹲在廊下,肩头微微耸动,模样格外惹人怜惜。少年听见脚步声抬眸,眼眶通红,当即快步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墨炘遥的小臂,哽咽着红了眼尾:“哥哥,院里又吵起来了,你快去劝一劝好不好?”
墨炘遥神色疏淡,周身清冷疏离,并未应声动容。
肩头小愖振翅掠下,软乎乎的羽翼轻轻蹭过他的侧脸,无奈传音相劝:“你就移步去看一看吧,弟弟都急成这样了,不过是出面调停几句,也不算麻烦。”
墨炘遥垂眸,恰好撞进墨杳湿漉漉、盛满惶恐依赖的眼底,心口微不可察地漾开一丝浅淡涟漪,终是低应一声:“走吧。”
二人并肩赶赴主院厢房,尚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争执声凌厉,破空传来。
月微正攥着墨屹的衣袂,语气执拗又强势,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墨屹,你不能这般偏心!墨杳是我半生牵挂,我绝不肯让他在墨家受半点委屈,墨家半数家产本就该归于他名下!再者说,墨炘遥本就与你无半点血脉亲缘,凭什么稳稳占着墨家嫡脉继承人的位置?月汐早已逝去,无人替他撑腰,你这般固守规矩,到底是顾虑什么?莫非,你当真把一个外人,当成了亲子嗣看待?”
墨屹面色沉冷如寒玉,周身气场凛冽,分毫不让:“旁的琐事我皆可退让,唯独此事没得商量。墨炘遥身负墨家传承契命,是墨家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你不要得寸进尺,肆意妄言。”
小愖隐匿在檐下暗影里,心头骤然一惊,暗自思忖复盘:原来墨炘遥竟不是墨屹的亲生骨肉?那当年月汐究竟是与何人生下墨炘遥?又为何墨屹明知真相,依旧数十年如一日,将墨炘遥养在身边、倾力栽培?昔日爱恨纠葛,旧事迷雾重重,实在耐人深究。
一旁的墨杳早已怔住,满心满眼都只攥住了那句哥哥不是父亲亲生的,全然无暇顾及家产承袭之争。他慌忙抬眼望向身侧的墨炘遥,声音发颤,满是不安:“哥哥……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墨炘遥睫羽轻垂,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不知道。”
心底却悄然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么多年疏离冷淡,并非自己天生不讨喜,只是缘起血脉无缘。这般想来,儿时那些冷眼漠视,倒也不至于让人耿耿于怀、心生寒凉了。
屋内争执戛然而止。墨屹循声抬眸,撞见廊下立着的清瘦身影,面色瞬间沉凝下来,眉眼间染上复杂难辨的神色。
墨炘遥淡淡抬眼,目光掠过众人,一字一句,清冷决绝:“墨家继承权,我不要。”
满室俱寂,人人面露愕然。
墨屹眉心狠狠蹙起,语气压下几分强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炘遥,我知晓你心底怨怼,可承袭家业是安稳退路,并非刻意强加于你,亦是我为数不多能让你周全的保障。”
“不必了。”墨炘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弧度,疏离到底,“不必用家业弥补所谓愧疚,这份人情重担,我受不起,也不愿受。往后我自会离开墨家,父亲不必费心周全,各自安好便足矣。”
这般一来,墨杳便能安稳顺遂承袭一切,往后无忧无扰,也算两全。
月微立刻顺势接话,假意温声劝慰,眼底却毫无半分真心:“炘遥,你也要体谅我为人母的难处,我事事筹谋,从来都是为了杳杳,你切莫心生芥蒂,多有误会。”
墨炘遥懒于周旋应付,淡淡拂开眼,转身便迈步离去,打算去往城中街巷散心散心。墨杳正要快步追上,却被月微不动声色强行拦下,眉眼示意他留下宽慰墨屹,假意彰显孝心,内里心思,一目了然。
墨屹伫立原地,心绪纷乱难解,满心皆是矛盾纠葛。当年月汐不辞而别,临行前唯独留下嘱托,让他照顾好腹中孩儿。
嘴上素来严苛冷淡,将旧日情伤尽数迁怒于孩童,可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总会悄悄立在墨炘遥院外,静坐良久,望着星月遥遥,满心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思念。
长街烟火喧嚣,人来人往,暖意融融。小愖栖在墨炘遥肩头,轻声细语,满是心疼:“这么久夫你母亲为什么从未将此事告诉你,让你委屈这么多年。”
墨炘遥抬眸望向天边流云,笑意浅淡又自嘲:“或许,我本就是多余的意外罢了。”
若非意外降生,母亲不必委屈下嫁心意不相投之人,不必孤身漂泊,更不必让自己半生漂泊,无依无靠。
小愖一时无言,心头酸涩,只静静相伴。
墨炘遥径直走入街边一间烟火气极盛的酒肆。店内酒香醇厚,糅着烟火热气,往来食客谈笑风生,喧闹嘈杂。他寻了角落僻静桌案落座,点了数盏清酒,独酌独饮,借酒消解心头烦闷。
几盏酒下肚,倦意漫上心头,眉眼染上微醺薄红。小愖急得原地扑扇翅膀,低声劝阻:“主人少喝几杯,醉了我又没办法把你送回去。”
墨炘遥眸色渐显迷离,不耐轻斥:“不必多管。”
眼见他醉意渐浓,神志恍惚,小愖无奈之下,只得匆匆叮嘱一句不要随意走动,振翅离席,去找人把他带回去。
室内喧嚣犹在耳畔,不过片刻功夫,周遭人声、酒香、烟火气尽数凭空消散。
天地倏然陷入一片死寂,周遭化作茫茫白雾,空空荡荡,无边无际。唯有他身下桌椅,依旧清晰可见,牢牢扎根原地。
墨炘遥心头一凛,瞬间清醒大半。他欲起身移步,却察觉四肢僵硬,似有无形桎梏缠缚周身,分毫动弹不得,已然坠入旁人布设的幻境囚笼之中。
一道凉薄含笑的声线,自身后耳畔幽幽萦绕,阴柔缥缈,寒意彻骨:“这般清绝骨相,纯粹灵脉,倒是千载难逢的绝佳灵容器皿。少年人,可愿将躯体,借我一用?”
墨炘遥缓缓回头,望见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异客,笑意浅浅,眸光幽深。几分酒意未消,他神志尚缓,下意识开口,语气平平:“你是男是女?”
异客当场一怔,全然始料未及。过往落入幻境之人,无一不是惊惧哭喊、跪地求饶,唯独此人,身陷险境,依旧从容淡定,反倒关注无关琐事。片刻后,异客气极反笑:“身陷绝境,性命堪忧,你竟还有心思纠结此事?”
“生平初见,心生好奇罢了。”
话音落下,墨炘遥指尖悄然运力,一簇细碎温热的凤火悄然燃起,无声无息灼烧周身无形锁链。心底已然快速研判局势:能凭空布设大范围高阶幻境,必是隐世织梦大妖,云城地界向来安稳,何时悄然蛰伏了这般修为高深的异类?
织梦妖看穿他心底揣测,瞬间收敛怒意,缓步上前,抬手轻抬,细细端详他眉眼骨相,眸光贪婪:“心性沉稳,血脉纯粹,着实难得。直接夺舍难免折损本源灵力,倒不如换个稳妥法子,你随我潜心修行共生,互惠互利,如何?”
墨炘遥眸光骤然一僵,心绪微沉,只觉此言荒谬至极。恰逢此时,周身桎梏尽数被凤火焚断,力道重回四肢。
他当即后退三步,拉开安全距离,神色清冷戒备,周身灵力悄然运转,严阵以待。
织梦妖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不是气血翻涌,经脉燥热难忍?”
一语中的。燥热之感瞬间席卷全身,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猛然袭来,四肢骤然脱力。墨炘遥身形一软,单膝重重跪地,掌心撑住冰凉虚空,强撑意识不肯倒下。
脑海嗡鸣不止,灵力紊乱逆行,神智层层溃散,混沌模糊,几乎辨不清周遭幻境,分不清自身来路归处。
织梦妖缓步逼近,指尖寒凉刺骨,轻轻托住他孱弱无力的臂膀,柔声蛊惑:“乖乖随我离去,往后便无需再受尘世磋磨,安稳无忧。”
墨炘遥唇瓣微微颤抖,拼尽残存心力想要挣脱,偏偏浑身酸软无力,分毫动弹不得。他心底咬牙自持,绝不屈从异类胁迫。
织梦妖见他宁死不肯顺从,面色渐冷,正要强行出手拘拿。
就在此刻,天穹之上骤然破开一道凛冽寒光,冰封万里霜气席卷整片幻境,茫茫白雾瞬间溃散消散,妖力构筑的幻境领域轰然崩塌。
织梦妖惊骇抬头,满心错愕惶恐:何人竟能徒手破我本命幻境?修为必然远在我之上!
刺骨寒流肆意流转,一道熟悉又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墨炘遥勉力抬眸,混沌视线中,撞进一抹清隽挺拔的身影,微弱呢喃:“祝大人……”
下一瞬,他便被稳稳拥入一片温暖安稳的怀抱,所有惶惑惊惧尽数被抚平。
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缓缓响起,安稳入心:“我来了。”
“祝辞?!”
织梦妖看清来人面容,瞬间魂飞魄散,失声惊呼,不敢多留分毫。传闻中祝辞修为仅次于天府府主,招惹者从无善终,谁敢与之硬碰硬?
他不敢迟疑,当即化作一道虚影,遁入虚空,仓皇逃窜,转瞬便没了踪迹。
祝辞并未追击,一心稳稳怀抱着怀中之人,抬手收尽余留妖力。幻境彻底消散,二人转瞬之间,已然立于整洁客栈客房之中。
一旁值守的店小二亲眼看见两人凭空现身,吓得瞠目结舌,说话都磕磕绊绊:“客、客官,您二位需要几间上房?”
祝辞抬手掷出一袋足色银锭,语气淡然沉稳:“一间。无论何人前来打探问询,一概闭门不理,不必通传。”
店小二见了沉甸甸的银子,当即喜笑颜开,连连应声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沉沉睡意裹挟而来,墨炘遥难得坠入安稳梦境。他素来心神紧绷,半生无眠,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适的时刻。
梦境朦胧,踏入一片虚无缥缈的空域。远方烈火燎原,暖融融的玫瑰霞光铺满天地四方,苍茫空灵的声音隔空传来,克制又藏满深情,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求:“你不准走,不要丢下我。”
墨炘遥心头骤然一阵揪痛,酸涩蔓延四肢百骸。下意识抬手抚向眼底,掌心触手温热,竟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梦境陡然轮转,天光骤暗。他置身阴冷玄铁牢笼之中,周身被厚重千年寒铁锁链牢牢缚住,困于血色法阵中央。烈焰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缓缓灼烧周身肌理,无痛无感,却只剩彻骨寒凉,裹挟无边绝望无力。
他拼尽全力挣扎反抗,终究徒劳无功,挣脱不开半分桎梏。
“别怕,我在。”一束光射进来,照亮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