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杳,此事你做得很好。”
祝辞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态平和,指尖轻扣间便牵过墨杳的手腕,从容将人引至墨炘遥身侧站定。
墨炘遥眸底覆着一层茫然,全然摸不透眼前这番变故原委。墨杳垂着眉眼,缄默不言,唯有一双眼眸凝向月微,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怅然,落寞之色尽数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
隐忍良久的情绪骤然绷断,月微再也维系不住往日温和伪装,周身戾气翻涌,目光凌厉死死锁着墨杳,声声皆含怨戾:“为何?墨杳,我待你向来赤诚周全,处处铺路周旋,只为让你在墨家站稳脚跟、安身立足,你到头来,便是这般负我、叛我?”
墨杳唇瓣轻轻抿起,不曾辩解半句,亦未曾抬眼回应月微的诘问。心头万般愧疚翻涌,他下意识侧身贴近墨炘遥,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襟,嗓音低哑绵软,裹挟着满心愧悔:“哥哥……对不起……。”
月微眼底猩红蔓延,戾气直冲眼底,语气裹挟着失控的怒意,偏又被强行按捺几分。
“够了。”
祝辞眸光倏然覆上一层薄凉,气场沉静压下周遭纷乱,淡淡打断争执,字字清冷通透:“月微,你倾力帮扶墨杳,从来都不是真心护他,从头到尾,皆为一己私心,何必故作情深义重。”
过往纠葛尘封多年,尽数回溯缘起,一切皆要从襁褓中的月汐被接入月家那日说起。
月微生母本是山野修行千年树妖,凡尘偶遇月家家主月楠亦,情愫暗生,倾心交付。彼时月楠亦不知情爱之外的种族隔阂,一腔心动不假,不顾旁人劝阻,执意迎娶树妖为妻,二人安稳相守数年,顺利诞下女儿月微。
可天地法则既定,人妖殊途,势不两立,千年夙怨纠缠不休,凡尘大陆之中,妖物现身必遭群雄围剿,从未有半分转圜余地。月微降生当日,天生自带妖族本命异象,妖骨血脉藏不住分毫妖气,终究败露了半人半妖的身世命格。
月楠亦察觉真相那一刻,勃然大怒,满心情意尽数被家族利弊、世俗规矩碾碎。树妖夫人双膝跪地,泪湿衣襟,声声泣血哀求,字字皆是不舍:“楠亦,我绝非刻意欺瞒,我对你一片赤诚,此生不渝。求你留情,莫要将我驱逐,月微尚且年幼,她亦是你的亲生骨血,万万不可苛待……”
“人妖殊途,天规难违,你不懂吗?”月楠亦面色寒霜,眼神冷硬如铁,无半分怜惜,“你一己私情,祸乱月家根基,来日妖气外泄,全族上下皆要为你陪葬,这份代价,月家承受不起。”
树妖泪眼婆娑,只是拼命摇头,满心爱恋,终究抵不过世俗凉薄。
“月微终归流淌着我的血脉,我不会伤她性命,留她安稳长大便是。”月楠亦唇角勾起一抹寒凉讥讽,俯身凑近,语声阴狠刺骨,“唯有你,身死魂消,方能永绝后患,不露半分破绽,不是吗?”
树妖双目骤然圆睁,满心爱恋尽数化为彻骨寒凉,再无半分希冀。下一瞬,灵力重创穿身,鲜血浸染衣袂,她直直栽倒在地,断了气息。
弥留之际,她从未想过,自己赌上修行、赌上真心奔赴的良人,下手之时,竟绝情至此。
她满心奔赴,奔赴的从来不是情深意重的归途,而是亲手铺垫、无路可逃的断魂渡口。
斩尽情缘,杀罢挚爱,月楠亦终究不会将偌大的月家家业,托付给身负妖族血脉、天生命格不祥的半妖幼女。时隔不久,他外出途经郊野,偶遇孤身无依的弃婴月汐,当即心生盘算,将其带回月家,对外奉为嫡女,倾尽全族资源悉心栽培,定为唯一家业继承人。
自此,月家所有荣光偏爱、资源庇佑,尽数倾注在月汐一身。而本是嫡长女的月微,彻底沦为府中透明之人,无人问津,无人关怀,常年独居偏院,冷暖自知。
落差入骨,凉薄入心,恨意早已在心底扎根疯长。凭什么来路不明的街边弃婴,能抢走她与生俱来的一切尊荣?可月汐天生灵根卓绝,修行天赋冠绝同辈,步步稳扎根基,身后势力渐长,月微满心妒恨,却始终找不到半分下手之机,只能隐忍蛰伏。
待到月汐良缘天成,嫁入名门墨府,联姻墨屹,手握顶尖靠山,地位更是固若金汤,月微心底的不甘与怨怼,更是积压到了极致。
绝境蛰伏之际,一道诡谲身影主动寻上门来,改写了她往后所有命途。
“你说你是我生母旧友?空口无凭,何以佐证?”月微眸底满是警惕,细细打量眼前形貌雌雄莫辨、周身萦绕阴邪妖气的不速之客,不敢轻易轻信半分。
“佐证无用,你只需知晓,我能予你所求,解你所困,便足矣。”寄生大妖眸光幽深,意味深长睨着她,字字蛊惑入心,“你深陷月家冷待,受尽半生委屈,心底定然恨极了这冰冷无情的月家,不是吗?我能助你倾覆月家,倾覆所有不公。”
“亲手杀你生母的元凶,便是你生父月楠亦。血海深仇近在眼前,隐忍多年,你当真甘心就此作罢,不报母仇?”
字字戳中软肋,句句掀翻理智。月微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恨意汹涌翻涌,咬牙沉声发问:“你要如何助我?事成之后,我又需付出何等代价?”
“法子简单稳妥,神不知鬼不觉,无人能查。”大妖抬手,轻柔抚过她的眉眼,妖气缠绕指尖,蛊惑之意愈浓,“听闻你嫡姐月汐膝下有一子,血脉纯净难得,天资绝佳。不妨让她亲子,亲身尝尝你半生孤苦、冷暖无依的滋味,岂不快哉?况且那孩子纯净血脉,于我修行大有裨益,两全其美。”
心魔彻底被勾起,恨意遮蔽良知,月微眼底澄澈尽数褪去,血色悄然覆上眼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戾弧度,应声应下:“好,我依你。”
自此祸乱开启,一夜腥风席卷月家府邸,除却月微与嫡姐月汐,月家全族上下尽数殒命,无一生还。月汐身中特制阴寒剧毒,灵力寸寸溃散,凭空离奇失踪。世人皆断言,此毒霸道无解,足以重创云阙境顶尖修士,月汐定然早已殒命荒野,再无生还可能。
为保大妖隐秘行事,顺遂筹谋后续诡计,月微心生歹念,暗中布局,引大妖一缕残魂寄生附身在墨杳体内,借人身掩妖气,悄然蛰伏,隐匿行踪。
前尘往事落幕,墨炘遥听得心绪沉沉,良久才轻声开口,望向悠然执盏饮茶的祝辞:“后来呢?墨杳他这些年,一直都被妖力桎梏操控吗?”
“后来倒是万幸。”祝辞放下青瓷茶盏,语声温和平稳,缓缓道来原委,“你弟弟心性坚韧,意志远超常人,常年与体内残魂抗衡拉扯,硬生生挣脱大半妖力桎梏,守住本心。不久之前,他悄悄寻到我,主动坦陈所有内情。先前暗中对你出手作祟的,是这只大妖的本体真身,而今寄生在墨杳体内的,不过是一缕虚弱残魂罢了。”
“墨杳虽被附身,却始终清醒,全程目睹大妖所有恶行诡计,早已看穿月微所作所为,亦看清全盘阴谋利害。”
墨炘遥眉心微蹙,满心顾虑萦绕心头:“那月微该如何处置?真正的元凶大妖尚且在逃,下落不明,隐患未除。”
“月微不过是被心魔裹挟、被妖蛊惑的一枚棋子,所知内情有限,拷问不出更多妖物线索。”祝辞眸光沉静,条理清晰作答,“暂且留她性命,带回天府看管羁押即可。大妖行踪,我自会调动全网暗线追查,逐一清缴余孽。倒是你生母昔年旧事,尚有不少疑点,正好可从月微、月楠亦二人身上细细盘问查证。”
墨炘遥低低应了一声,周身气息骤然低落,默然陷入良久沉思。
祝辞敏锐察觉他心绪低落,轻声发问:“好好的,怎么忽然沉默了?”
“从前听闻诸多事端,我满心皆是怨怼,只觉月微作恶多端,罪无可恕。可听完这全部过往,知晓她自幼失母,半生寒凉,受尽冷落磋磨……终究也是个命途坎坷的可怜人。”墨炘遥轻叹一声,语声柔软怅然,“母亲素来极少提及月家过往,我如今反倒分不清,她是全然不知情由,还是心底早已知晓一切,却从未言说。”
祝辞起身上前,伸手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掌心温柔轻拍他的脊背,柔声宽慰,句句通透豁达:“炘遥,红尘世间,世人皆有难言苦衷,皆有身不由己的执念与劫难。从来没有全然至善之人,亦无全然极恶之徒。”
“但世事公允,法度有序,苦难委屈从不是作恶行凶的借口。做错了事,犯下了杀孽祸端,便要一一承担因果代价,不会因身世可怜、境遇坎坷,便轻易饶恕豁免。”
“你心性纯良,太过心软,尚未看透这世间寒凉百态,往后行路日久,自然会慢慢明白其中道理。”
耳畔暖意萦绕,墨炘遥埋首在他肩头,轻声试探发问:“那祝大人心底,始终信奉人妖殊途,水火不容吗?”
祝辞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抹深意,反问一句:“那你心底,又是如何看待这份种族隔阂?”
“我从来不信。”墨炘遥语声闷闷,满是执拗纯粹,“天地生灵,皆有本心善恶,何来高低殊途?凭什么世人仅凭血脉种族,便划分敌我,互相敌视?天府之中,也是人人都固守这份偏见吗?”
“天府明面之上,恪守千年天规,尊奉人妖分界、互不侵扰的古训,人人皆守成见。”祝辞坦然据实相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这一任天府府主,向来心怀悲悯,不认同迂腐旧规。我师门多年来,始终奔走四方,暗中筹谋,一心想要消解两族夙怨,促成凡人与妖族和平共处。奈何千年积怨太深,各方阻力层层叠加,多年奔走,收效甚微。”
“如今妖界积怨已久,对人族敌意深重,无数妖族厉兵秣马,时刻想要跨界入侵,挑起战乱。若非神族后裔世代驻守两族边界,拼死阻拦制衡,怕是大规模人妖战火,早已燃遍整片凡尘大陆。”
“千年安稳隔阂,到底是如何结下这般血海深仇?”墨炘遥满心困惑,不解追问。
“渊源久远,要追溯至创世之初。”
祝辞缓缓叙说起上古秘辛,语声沉稳悠远:“相传始祖神开天辟地,造化万物之初,世间唯有人族、魔族、灵族,还有凤凰神族嫡系后裔,从未有妖族一脉降生世间。岁月流转,不知何年何月,荒野之中骤然涌现大批妖物,性情凶戾,肆意屠戮凡人城池,杀伐不休。”
“彼时凡尘人族尚未觉醒本命灵力,无自保之力,无御敌功法,面对凶悍妖物,死伤惨重,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危急存亡关头,上古凤凰神亲临凡界,平定妖乱,划定两族疆界,隔绝往来,才堪堪稳住天下局势。自此立下铁律,人妖分域而居,永世互不跨界,始祖神更派遣神族嫡系,世代驻守边界要塞,制衡两族。”
“后世史官修士多方查证推演,只猜测妖族大概率是远古域外异族入侵,残碎戾气与本天地山川灵脉相融,异变而生,却始终找不到确凿上古凭据,真相无从考证。”
话说至此,祝辞微微敛了话音,温声反问:“世事复杂,难分绝对对错。我问你,回头再看,月楠亦当年狠心下手,当真十恶不赦吗?”
墨炘遥抬眸,茫然与他对视,心底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评判过往恩怨。
“他亲手斩杀挚爱,的确绝情凉薄,可往后余生,他终生未再续弦独居半生,未尝不是心生悔意。”祝辞客观剖析,字字公允,“彼时他身居家主之位,首要思虑便是全族安危,斩妖护族,亦是身不由己。只是他从未善待冷落幼女,一时疏忽凉薄,硬生生将满心委屈的月微,推入仇恨深渊,酿成后续所有祸端。”
言罢,祝辞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含笑转开话题:“过往恩怨暂且搁置,不议也罢。办完此番琐事,你心中可有后续安排打算?”
墨炘遥定神思忖片刻,条理清晰回道:“我打算先去拜见墨屹,再细细盘问月微,查清母亲当年所有隐情。诸事尘埃落定之后,便动身外出寻访母亲下落,一路游历凡尘,潜心修行历练,稳固自身灵力根基。”
“也好。”祝辞颔首应允,从容安排妥当,“月微交由我带回天府羁押看管,她亲历当年旧事,又与大妖有过纠葛,我自会慢慢盘问,深挖妖物线索,早日肃清隐患。你在外游历历练,不必忧心后方诸事。”
说罢,他取出一枚雕刻繁复纹路的玄色令牌,递到墨炘遥手中,语声郑重靠谱:“你且收好这枚令牌,往后行走四方,无论身陷何等险境,遭遇何等棘手难事,只需持令前往任意栖凰阁分部,阁中上下皆会全力相助,依从你的吩咐行事即可。”
“栖凰阁……原来是大人麾下势力?”墨炘遥握紧令牌,恍然抬眸。
“不错。”祝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淡然,“明面只是寻常休憩雅居,暗地里,便是执掌整片琲灵大陆的顶尖暗网,情报人手,皆可调度。”
沉甸甸的暖意落在心头,墨炘遥低声道谢,心底满是感念。他不知该以何等方式回报这份深重恩情,唯有暗自下定决心,潜心修行精进,步步攀升,总有一日,要站到与祝辞并肩对等的高度,方能真正为他分忧解难,并肩同行。
凡尘世事,万般纠葛,皆逃不开轮回二字。
因起一念执念,终落万般果报,果回溯往昔前因,因果辗转往复,生生不息,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