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微光最终没有等来那位“沈老师”。
所以她自然也没有机会问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昨夜那个在便利店门口与她发生刮蹭的人。
她坐在大厅等待区那张无人关注的休息椅上,一个人安静地清洁好脸颊擦伤,又连续撕开两枚创口贴,然后轻轻贴住伤口。
只是手腕上的疼痛一时半会不能缓解,这令她烦闷之余又有些颓丧。
但是这种负面情绪其实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那位替她叫来沈长夜的年轻男警就过来了。他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对方丧眉搭眼微微垂着肩,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正是林桐。
他大约接受过警局同志们的教育,此刻,他无比局促地站在原地,脊背因忐忑而佝偻着,就连头也深深向下垂。他没有看牟微光,只是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说:“……对不起……”嗫嚅半晌,他喃喃补充:“我只是……太冲动了……”
牟微光一开始还有些无动于衷,等她听清林桐在说什么,心里情绪却又有些复杂。她起身走到林桐面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态度绝称不上热络:“我可以原谅你,只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
说着,她好像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身边那位男警,开口询问:“刚刚那位替我处理伤口的沈老师……”
男警目光一扫,视线在她握着冰袋的手上快速掠过,他只当牟微光是在关注为何沈长夜只给她处理了半程伤口,当下就随口解释说:“沈老师突然接到电话,需要出一个现场,人已经不在局里了。”
牟微光闻言抿唇。她心里说不上是失望是意外,只是精神恍惚一瞬,这种感觉就消失抓不住了。
她很快专注于自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
出了大厅,来到停车场,牟微光看一眼手机,已经上午十一点钟。
此时要是回家,恐怕人刚到家又得马不停蹄赶去上班,因而牟微光思索片刻,当下决定直接去医院。
开车门的间隙,她余光一扫,敏锐发现身后站了一条熟悉人影。
——林桐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于是牟微光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平视向林桐,皱眉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桐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态度,他先是沉默了数秒,这才鼓起勇气坦诚:“我……没有地方去。”
听了这话,牟微光这才想起来,昨夜他应当是暂住在同学家,此时学校已经开始放假,自然是去不成了,而他与牟白薇住着的那间房子如今也成了案件现场,无论如何不能再住。
本想收留他暂时住在自己家里,可转念一想,地方小不说,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住在一起似乎也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牟微光思来想去,只勉强找到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打开车门,取过放在储物格中的钱包,从夹层内拿出一小叠粉红纸币,粗略数一数约有十几张,她将之卷起来,接着一股脑地递给他,说:“你自己找个正规酒店住,安顿好之后记得告诉我,如果钱不够,再同我说。”
林桐木讷地接过,下意识将钱攥在手心。
牟微光见他没有其他反应,料想应该再无其他事,撂下一句“我去上班”就上了车。
车子很快开出警局,驶上主干道,只是积雪实在太厚,路边便时不时有穿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与正在作业的扫雪车穿梭,她只能将速度放慢。
一路缓慢地开到医院,就见医院门前车流不断,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家长。
即便大雪初歇,这里依旧热闹。
将车子停到停车场,牟微光先没去上班,反而脚下一拐,绕道去了一趟医院药房。
按流程顺利地取到两张膏药,再妥帖贴到隐隐作痛的手背,站在通往主楼的过道上,她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
于是脚步一转,又赶去医院食堂。
排队、等待、取餐,当她饥肠辘辘坐在食堂一角某张塑料椅上,拿起筷子正要消灭这顿迟来的早餐兼午餐时,突然就有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牟微光慢吞吞抬头,便见到一张熟悉面孔。
——是她的师姐高天虹。
她有些意外,但看师姐满面疲色,便什么也没说,只简单打了声招呼。
高天虹大约是极饿,坐下来就快速进食,等到几口饭下肚,她的面色才稍缓,进餐速度亦慢了下来。
边吃,她甚至还有空闲同牟微光说话。
“手和脸怎么回事?”她下巴微抬,朝牟微光拿筷子的手扬了扬,同时目光移过去,饱含探究之色。
“在家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牟微光无意解释过多,随口编造一个理由。
高天虹继续问:“做过检查没有?”
“没有,”牟微光不太在意地答,她活动一下手部关节,以示其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肌肉扭伤,其他没有大的问题。”
“那就好,如果觉得不对,就去拍个片子。”
“嗯,我知道。”
一问一答之间,这餐饭很快就到尾声。
走出食堂,两人将要分道扬镳时,高天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叫住牟微光,快速说:“前几天我去看老师,他还问起过你,说许久没有见过面,你有时间抽空去看看他。”
牟微光先是略感意外,不过旋即,她就反应过来,确实有很长时间没去拜访过老师。
自从上个月起,她就一直在家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工作与继姐身上,倒是把其他事忽略个彻底。
她顿时有些赧然,因此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好,有时间我会去的。”
高天虹显然很乐见这个回答,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医院主楼,越往里走,身边来回穿梭的人就越多。
大多是焦急疲惫的家长与满脸病态的儿童,挨挨挤挤人头攒动,或坐或站,又有人来回踱步,将一条又宽又长的走廊占满。
他们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苦。
不过这轮不到牟微光来怜悯他们。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人丛,转入专用通道,进入科室,之后走去更衣室换衣服。
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晚,病人始终不停,不断有新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等时间终于艰难地来到凌晨四点,电脑页面上显示的待诊患者数才轻轻跳到了“0”,牟微光也短暂地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坐在诊室转椅上,脖颈肩背早已僵硬麻木,即便如此,她还是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取过一只保温杯,凑到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水,就手放到旁边桌子上。
等水凉的间隙,走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转瞬,门前出现一条人影,是个年轻女护士,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则拎了一只硕大打包袋。
瞧见牟微光,她表情中带出一点笑,热络地问:“牟医生,吃宵夜吗?”
牟微光靠着桌子,看一眼那只打包袋,认出那是医院附近一家口碑颇好的牛肉面馆,她又觑一眼诊室墙壁上的时钟——恰好四点超出十分。
秒针哒哒哒跑得飞快,时间在一点点往前推。
马上就能迎来一个新的白天。
“还不太饿,你们自己吃吧。”她想了想,礼貌地拒绝。
年轻女护士闻言,倒也没再客套,道别之后拎着打包袋离开了诊室。
一霎之间,这间诊室就剩下牟微光一个人,陪同她的是头顶晃眼的白炽灯与时钟不紧不慢的走针声。
牟微光没觉得孤单,她坐回电脑桌前,慢条斯理喝完一杯白开水。
放下杯子,她又在桌子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并点亮屏幕。
脱离主人掌控许久的手机像储存过多信件的邮筒,一打开,各色消息就蜂拥而来,叮叮咚咚提示音不绝于耳。
等它恢复平静,牟微光便手指一滑,随手点进聊天软件。
剔除不太有用的无效信息,其他大多是工作群的群消息。
剩下的一条,则是好友霍之荆发来的,发送时间在五小时前。
上面写着:【电子邀请函已经发到你的邮箱,记得查收。】
她盯着这行字,仔细读了两遍,转而打开手机邮箱。
收件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点开,手机出声孔立刻传来轻缓音乐声。
随着声音响起,一张婚纱照缓缓跃到页面正中央,像素清晰画面唯美,在它的下方,是几行错落小字,诸如“诚挚邀请您与我们共同分享这一天”"We are so happy that you are here."
最末尾,则是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
“2月3号,琼山县……”牟微光握着手机,默念这一串文字。
然而不等她继续做什么,电脑显示屏突然涌入两条待诊患者信息。
——又有新的病人来了。
她赶紧收起手机,将与工作不相关的杂事抛到脑后,认真处理眼前的问题。
一刻不停忙到八点钟,牟微光和同事交了班,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她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是师姐高天虹的电话。
她没有犹豫,边往外走,边接起电话。
那头高天虹不知道在做什么,背景声音有些嘈杂,等牟微光久久等不到回音正要疑惑发问,高天虹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你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她问。
牟微光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如实回答:“是,正打算回家。”
“你先不要走,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上去。”
牟微光没有拒绝,即使刚熬过一个大夜,她此刻身体疲惫精神不济,还是照高天虹所说乘电梯上楼。
几分钟,她来到七楼主任办公室。
敲门、准入、进屋,再顺手轻轻阖上门。
办公室内,高天虹坐在桌后,正埋头于电脑前写东西,分神看见她来,先扬手示意她到沙发旁落座。
牟微光不欲打扰她,依言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来,她就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只是因为角度问题,加之对方身形被旁边一盆半人高的绿植遮挡,因此先前她进来时才没有留意到。
她找了个最角落的空位落坐,然后不动声色端详片刻,终于认出这是医院某位副院长,分管行政人事,从前在医院大会上偶然见过几面。
只是不知道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牟微光垂下眼,在心里想了想最近工作上有无出错,得出的结论自然是没有。她正要思绪发散,想一想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就听对面那位副院长清咳一声。
抬起头,就见他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杯子慢悠悠抿了一口,紧接着闲话家常一样同牟微光说道:“小牟,你来我们医院挺久了吧。”
牟微光马上正襟危坐,双手放于膝盖,回答说:“过段时间就满两年。”
“那你工作生活如果遇到什么难题,尽管同我们院方讲。”他似乎意有所指,说话有些意味深长。
牟微光抿着唇听完,心脏不可抑制地突突一跳,恍惚之间像有浓云在她眼前聚集,她直觉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于是她思忖了下,克制而简短地答:“一切都挺好的。”
正说着,那边高天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她从办公桌前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径直坐到副院长身边一个空位上。
她向来是个干脆利落不大会拖泥带水的人,所以刚刚坐定,她就从白大褂外衣兜掏出了手机,然后低头在屏幕上翻找几下,转而将之朝牟微光的方向递。
“你先看一下这个。”她开门见山。
虽然牟微光满头雾水,不太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大拇指不小心擦过屏幕,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发生变化。
——这是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
一开始还是一片漆黑,数秒之后,画面突然变亮,屏幕正中央出现了几盏路灯,灯杆隐没在风雪中,只余一片昏黄光影。在它的正下方,红蓝色彩不停变幻,虽然模糊,但能让人一眼看清,那是警车车顶闪烁着的长排车灯。
牟微光握着手机,几乎不用思考,她就能判断得出,视频里的场景应该是她家楼下,时间是前夜,而拍摄者则是附近某栋楼的邻居。
手机里,视频仍在播放。恰好此时,出声孔里传来背景音,是一个听不出年纪的男声,只听他说:“这里是春江路的某个小区,刚刚发生了一桩命案,来了许多警车,就连殡仪馆的车也来了……”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般,下一秒,视频里又出现一辆车,虽然隔得远,但仍能清晰看清车身几个大字——京南市殡仪馆。
车在楼前停下,下来几个人,他们鱼贯涌入楼内,很快,又合力运着什么“物体”下楼。
牟微光想,不出意外,这应当就是即将被运走的牟白薇。
难以想象,明明三天之前,她还是一个虽然脾气古怪但却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她就躺到了去殡仪馆的车上。
想到这里,她手指蜷缩一下,呼吸因惊诧而略发紧,她微微抬头,目视高天虹,几乎算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师姐,你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视频?”
高天虹回视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后面还有一段,你继续看完再说。”
牟微光闻言,麻木而僵硬地佝偻下背,盯住那一方小小屏幕。
手机里,视频还在继续。短暂的黑暗之后,背景画面一亮,显然是换了一个场地。
牟微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她昨天去过的警局。看布置,是在一楼的电梯间。
于是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也不是那么难以预料。
果然,很快,视频里的“她”就拦住“林桐”的去路,两人交谈、争执、吵闹,画面一帧一帧,都拍得清清楚楚。只是到了最末尾,镜头剧烈抖动两下,接着,整个画面突然模糊,仿佛偷拍被人发现,这个视频结束得突兀又倏然。
连带着这间办公室也安静下来。
牟微光坐在皮质沙发上,维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她长久沉默着,一言不发。
一直没出声的副院长这时倒是有话要说,他清清嗓子,说:“小牟,你昨天到现在一直在上班,网上的事情你大约不知道。这件事呢,从昨晚就在传,弄得到处风风雨雨……”
牟微光呆呆的,听进了这句话,她浑然忘了这不是自己的手机,机械性地滑动屏幕,退出视频播放页。
页面卡顿一下,很快来到网友发言页。
排排小字不断刷新,开始是几段比较平和的发言——
【后半段拍的那是什么,根本就听不清,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
【橘子里你还想大胆拍摄?有画面就不错了】
【放大手机音量听了一下,大概是在说如谁谁的意、什么遗产之类的】
【是我想的那样吗?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致理了一下关系,这两个人都是被害者家属,因为什么遗产,家人刚死他们就发生了争执,现在人没了,这个男家属说如了女家属的意,岂不是……】
【……】
牟微光一行行读下去,额头不知不觉沁出一层汗珠。草草看完一页,她已全身颤抖,凉浸浸的手指碰在屏幕上,页面霎时被刷新,冒出来许多新的言论。
【视频里有正脸,总觉得这个家属有些眼熟】
【我也是,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在医院见过,应该是儿医的医生,好像姓牟,上次带侄子去她那里看过病】
【京南市儿童医院?全国有名的公立三甲,这样的医院招医生没有门槛的吗?我开始担心这个医院的医生素质了】
【解释一下@京南市儿童医院】
【解释一下@京南市儿童医院】
【……】
诸如此类,愈来愈多。
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牟微光勉强看了几页,终于看不下去,她只觉得满页都是谎言,人人说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明明真相还未查出,却单单凭一段声音模糊的影像来一口咬定她不是个好人。
她像逃避一样按灭手机屏幕,同时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把积压在胸口的郁闷吐出去。
然后她张张唇,替自己解释:“……其实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
副院长扬眉,追问:“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牟微光忽然一顿,她仔细回想,这才发现,昨天同林桐那场谈话确实称不上愉快,他话里话外质疑的也确实是遗产问题。
于是她将要说出口的话突然一顿,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张口结舌是什么感觉。
“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你可能就得停……”
旁边许久没说话的高天虹大概是听出了什么,忽然打断他的话,主动拿过话语权。一开口,她就强势控局:“院长,影响已经造成,眼下只能尝试挽回。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里,为的是商量一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她又看向牟微光,目光直接,透着一股了然:“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对。”
“不如这样,你先休息几天,对外就说你暂时停下工作配合调查,之后我们也好澄清这件事。”
说完,她转向副院长,认真征询对方意见:“院长,您觉得呢?”
副院长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至此,这件事总算是一锤定音。
牟微光也等来了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