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微光并没有感觉到轻松。
相反,一股深深的疲惫在心底油然而生,几乎要吞没了她。
但于她而言,眼下这种状况尚算是个能令人接受的结局。
事情尘埃落定,她起身,郑重地同两位领导道别。
出了办公室,又去科室交接一下工作,说明自己将要短暂休息一段时间,等她处理完事情出来,批假通知也到了她手中。
她站在医院安静无声的专用通道里,颇有点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手机适时地响了一下,她掏出手机,背靠墙壁,点开屏幕。
是高天虹发来的消息——
【不要多想,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牟微光抬手揉揉脸颊,打起精神应对师姐的关心。
等两个人好不容易说完,已是十几分钟后,牟微光糟糕透顶的心情终于得到短暂治疗。
她下楼走到停车场,坐上车,原本打算回家休息一下,发动车子时却又突然变了主意,转而去了一趟警局。
距离上次来才过了二十多个小时,因此这回称得上熟门熟路。
过了大厅,乘电梯直上十楼,一路来到网监大队。
队内工作人员接待了她,并详细记录她的情况,末了同她说:“您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件事的。”
“谢谢。”牟微光礼貌道谢,告辞之后出了会客室。
今日琐事好像格外多,等电梯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又响起。
拿出来一看,号码是一个座机,来电显示为京南市。
牟微光眉心一跳,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只听那边传来一道轻柔女声:“您好,我是路律师的助理,前两天您曾同他约过时间,想要咨询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意向,是否有时间,还需要同路律师沟通吗?这里可以给您安排……”
牟微光愣了一下,思考数秒才想起来,那天从临市回来的路上,她确实曾联系过一位姓路的律师,只是当时没有等到回音,加上这几天事情不断,她就将这个人忘到了脑后。
想到这里,她不免觉得恍惚。
那头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复,只当她是没听见或是听不清,又连“喂”两声,稍稍扬高声音问:“请问您在听吗?”
牟微光闻言立马回神,略带抱歉地讲:“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挂断电话,点开聊天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这位“路律师”,点进去,果然有一条未读新消息,发送时间是昨天白天,可惜从那时到现在,她只短暂地碰过一会手机,所以并没有留意到这条消息。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牟微光轻轻叹一口气。
正好电梯来到十楼,金属门在她眼前打开,她向前一步迈入电梯内,转身按下关门和一层按钮。
出了警局,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车道上。
经过一家宠物医院时,车载导航适时播报:“前方路段限速30——”
牟微光应声降速,然后无意之间一抬眼,就见一块巨大广告牌矗立在不远处草坪中,色彩鲜艳构图大胆,是一家婚庆公司的宣传海报。
这陡然提醒到她,其实并不是无事可做,至少,她还得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牟微光有了决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恰好行至路口,车子便朝左一转,掉头向来路驶去。
开了二十分钟,拐入一条略狭窄的道路。
前方是一片居民楼,路上时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或电瓶车出入,甚至还有人在遛狗散步,因此牟微光只能随意找个地方停了车,边往里走边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可是连着拨出去两个,均显示对方关机。
转眼走过十几米,拐过一道弯,左侧是一家宾馆,门头招牌半新不新,显然时常被风吹雨淋。
她上了台阶,快步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前台刚给两位客人办理好入住,转头瞧见牟微光进来,立马开始同她推荐房间类型:“是一个人住吗?我们这里有好几种房间……”
牟微光摇摇头,态度温和地打断她的话:“不好意思,我想找人。”
前台一愕,很快又回过神来,不确定地说:“如果是我们的客人,可以和我形容一下,我应该会有印象。”
“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看起来很瘦,头发也短,皮肤不太白,至于个子,”她将手抬到自己眉心,比划了两下,补充:“差不多到我这里。”
牟微光本来没抱希望,只是简单描述了下,出乎意料的,前台思索片刻,又翻找一下电脑记录,忽然问她:“是姓林吗?”
“对。”
她正有些惊奇于前台竟然对林桐有印象,只听前台又说:“客人应该在宾馆房间,我们可以替您通知……”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又有人走了进来。
牟微光随着前台的目光抬头去看,就见林桐手里拎一只黑色塑料袋,正迈过大门,往宾馆里走。
他应当是没有察觉到牟微光的到来,微微埋着头,只专注于自己脚下一小段路。
“谢谢,已经找到了,我和他说几句话就走。”牟微光回头,周全地同前台道谢,接着又快走几步跟上林桐。
眼看他即将从面前走过,她干脆小跑过去,同时伸出手拍向他肩膀,试图以此来叫住他。
谁知手掌落下去的瞬间,林桐整个人似乎受到极大惊吓。他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几下,同时两腿一弹原地跳开,站稳后猛然转过身来,目露狠光。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手里塑料袋都簌簌作响。
等他看清面前的人是牟微光,他眼中的凶光才收敛些许。
牟微光没预料他反应如此之大,她有些尴尬,原地等了片刻不见林桐率先说话,就只好主动开口:“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桐声音有些冷,透着牟微光察觉不出的僵硬:“你来这有什么事?”他问。
“我来找你说点事,”牟微光道明来意,想了想又解释说:“之前打过你电话,不过没有接通。”
林桐身子一僵,他动作缓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旧手机,大拇指扣住电源键往下按了几下,回应他的却始终是一块漆黑屏幕。
他停下手,声音沙哑地说:“手机没电关机了。”
牟微光不太在意,她已经基本预料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轻“嗯”一声,话题被转到正题:“这几天我要去琼山一趟,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
不等她将话说完,林桐的追问声随之而来:“你要去哪?”
牟微光复述:“琼山。”
林桐皱眉,又问:“……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好像很远。”
本来不太想答,但看林桐大有追问不放的意思,于是牟微光只好随口回答:“有个朋友结婚,我去参加她的婚礼。”
“是吗?那你去吧,”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桐紧皱的眉梢松散些许,他将一直拎着的塑料袋换了一只手,然后侧开身后退一步:“事情说完了,我要回房间了。”
牟微光没有阻拦,就这么看着林桐背影消失在电梯方向。
她则转身,越过前台走出门。
前台正在打电话,根本没有留意到她。
走出门外,依稀能听见前台打电话时的说话声:“你说这奇不奇怪,我明明记得人在楼上的……”
直到拐出路口,这声音才彻底听不清。
牟微光回到家,先到网上订了一张机票,草草洗漱之后便躺到床上补眠。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她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再收拾一套简单行李,随之拎起东西出门打车去机场。
到达时刚过七点,再办理完手续,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掏出手机,边浏览信息边打发时间。
聊天软件里,未读新消息足有上千条。
牟微光不厌其烦地挨个点开。
先是医院群和科室群。
接着是学校群。
最后才是单独的每个人,不单单是本硕时期的同学,还有高中时期的同学,甚至零星夹杂着几个中学同学。
她快速滑动屏幕,将消息大体看过,问她现在情况如何的居多,数目之大,以至于她根本回复不过来。
牟微光索性编辑一条新消息,然后群发出去。
发完,她退出聊天软件,查看手机里的未接来电。
这回数量倒是没那么多,只有几个比较亲近的人。
挨个给对方回了电话,最后一个恰巧是程玄培。
她前两天还向他问过律师的事,依照现如今舆论传播的阵势,想来他已经自网上知道她的处境,预备想要给她介绍新的律师人选。
果然,电话一接通,牟微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程玄培就问:“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太难过,现在觉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刑事方面的律师?”
牟微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她现在的心情也确实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于她而言,牟白薇之死确实令人难过悲伤,但这种情绪只有一部分是因她而产生的,更多的,应该是她的继父。
——她辜负了他的期盼。
她还记得,那时候他们一家生活在一座南方小城,忽然有一天,继姐就不见了。母亲长年受困于精神疾病,她不记事不认人,更加不会合理表达情绪。继姐失踪的当天,她们刚爆发过一场争吵,于是继姐冲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之后,继父就踏上了寻找继姐的路。
可没几年,他却又因事故意外去世。
在他临终前,继父同她说:“一定帮我找到她,如果她变得一团糟,也不要怪她。”
她答应得无比郑重。
而现在,她却被迫当了一个失信的人。
回忆到这,牟微光顿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重重喘口气,声音干涩几分,宽慰他说:“现在没事,已经立案调查了。至于那些舆论,上午也已经报过警。如果有事,我会联系你。”
程玄培同她相处过很长一段时光,相当了解她,自然而然听出她没有说假话。于是他不再勉强,只是叮嘱:“好,如果你有需要,到时候再和我说。”
牟微光再次答应下来。
电话至此结束,双方都不是什么爱拖泥带水的人,更何况如今程玄培也是个忙人,他自几年前便服务于国内一家大集团,就职于法务部门,平时工作相当繁忙。
这个时间能联系上他已经算是破例。
牟微光垂眸,眼神没有什么焦距地落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搭在电源键,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朝下按动。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只来错地方的萤火虫。
直到候机厅内响起广播声:“乘坐XX航空公司……旅客请注意……32号登机口登机……”
她终于站起身,抖落心中颓丧情绪,转头往登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