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瞬间笼罩下来。
牟微光背靠墙壁,身体动也不动,只是不适地眯了眯眼。
等她重新按亮开关,白光又在瞬息洒落下来。
她站在布满柔光的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就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觉。
恰好这时,楼上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应当是那位陈警官的电话。
因为铃声只短促地响了两下,就被快速接起。
甫一接通,就听他问:“学校那边怎么说?联系上人没有?”
那头应当说了什么,引得他略微惊讶,于是他语速极快地追问:“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数秒之后,陈江阔又说:“那你们先到那位同学家里,找到人再说,之后把人带去局里,问完话之后让他采个样。”他说完,仔细叮嘱几句,便利落地将电话挂断。
至此,沉寂的夜里,楼上再无人说话。反而隔了一会,有两道脚步声突然响起,声音渐去渐远,直到再也听不清。
雪声簌簌,凉风从没关紧的窗钻进来,又停经狭窄楼道,直直往人脸颊上涌。
牟微光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机械性地关上门,转回客厅,草草收拾一通,便一头扑倒在卧室床上。
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像超负荷许久的机器,更何况今夜波澜频起,本应该精神萎靡,可等她切切实实地躺到床上,睡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牟微光只好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只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安眠药,囫囵吞入口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困意逐渐涌上来,吞下去的药片开始发挥效用,毫无征兆地将她拽入梦境。
再醒来是第二天。
叫醒她的是略显急促的手机铃声。
号码很陌生,不过显示的是本地电话,牟微光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两遍,突然想起昨天陈江阔临走时交代的话,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那端却不是陈江阔,而是一个陌生声音,他主动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你好,我们是京南市公安局。关于昨天您姐姐死亡一事,现在有一些问题,需要您协助调查,所以希望您到警局一趟。”
牟微光沉默听完,空荡的大脑顿时涌入许多信息,昨夜所听所见一一浮现在她脑中,这导致本就没休息好的她更加感觉心绪不宁,她略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这种焦躁,边分神说:“好,稍后我会去的。”
那头礼貌道谢。
挂掉电话,她看一眼时钟,此时刚过六点,距离上班时间还有数小时,往警局一来一回,时间倒是足够。
于是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动作极快地穿衣洗漱,不到半小时就做好出行准备。
临出门时,牟微光站在门前锁门,恰巧一抬头,便见楼道上一片扎眼的蓝白色,几道警戒带围绕横行,将狭窄楼梯封得密不透风。
她只粗略看一眼,并没有多停留,转身径直下了楼。
楼外天气清冷晴朗,昨夜停在单元门前的警车早已开走,熹微阳光铺洒地面,令整个世界都充满雪后初霁的冷与耀眼夺目的白。
一切都仿佛不存在。
一切又好像无处不在。
牟微光踩着积雪,匆匆走去取车,然后开车去警局。
雪厚难行,抵达时已过七点。
进了大厅,立刻便有穿制服的值班人员迎上来,热情体贴地询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牟微光看他一眼,见是个陌生男警,此前从未见过,所以应当并不知道她与牟白薇案的关系。她默了一会儿,才在心里组织好措辞,然后同那位男警说:“昨天有一桩死亡案件,发生在春江路的小区,我是家属,接到电话来配合调查。”
对面的男警一刹恍然,他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于是略微退开一步,边引牟微光往大厅一侧的电梯间走,边同她说:“刑侦大队在三楼,可以乘电梯上去。”
进了电梯,直上三楼,迎面是一片略显宽绰的室内空地,再往里走则是一条长长走廊。
牟微光被引到走廊右侧一间无人的办公室内。
那位年轻男警走过去打开窗,令新鲜空气涌入室内,边转头同牟微光说:“稍等,已经通知陈队了,稍后他就会过来。”说完,又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过来。做完这些,他似乎还有别的工作,略略交代几句就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眨眼之间,整间办公室就只剩下牟微光一个人。
她轻轻阖上眼,背靠着窗,脊背笔直端正地坐在长会议桌一侧,面前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纸杯,耳边是走廊上时不时传来的轻微谈话声与脚步声。
声音由轻到重,又由重转轻,窸窣着从门前经过,逐渐去得远了。
直到大脑意识控不住有些迷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牟微光冷不丁睁开眼,就见陈江阔正站在门前,脸色称不上太好,带着一股因熬夜而浮现的黯淡与苍白。
她下意识站起来,客套而疏离地打招呼:“陈警官。”
陈江阔简短地应了一声,示意她坐下。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在牟微光对面坐下来,然后将带来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就开门见山地说:“牟女士,之所以把你请到警局来,还是昨天那件事。”话说完,他拿审视目光瞥向牟微光,等待她的回答。
牟微光自然知道,事实上,无论是来这里的途中,还是在办公室等待的过程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件事。
它为什么会发生?它的真相是什么?它又是怎样发生的?
疑问一连串地冒出来,像一团迷雾一样笼罩在她心中。
她思索许久,设想许多可能,都没有得到确切答案。
因而,此刻面对陈江阔,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就流露出一些恰如其分的急切与探寻,她问:“你们调查完了是吗?结果怎么样?”
对面的陈江阔闻言扬眉,他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经过检验,我们可以确认李春霞——就是您姐姐牟白薇,她是死于他杀,警方已经立案侦查,具体细节还在调查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至于另一位家属,他昨夜去了同学家,几个小时前刚被我们接到局里,因此他已经先一步知道了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牟微光静默地听完,表情有一瞬空白。
即使已经知道了结果,然而再一次听见,她仍不可避免地茫然,又无措。
许久,她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保持冷静说:“多谢,麻烦你们了,”她语气一缓,十足诚恳地表态:“如果你们有什么事需要询问,我一定配合。”
陈江阔毫不意外于她的态度,于是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我需要喊一位同事来帮我记录。”说着,他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喊一位男同事过来与他搭档。
对方来得很快,不是别人,恰好是昨夜见过的那位男警。
他一进门,就坐到了打开的笔记本前面,显然熟门熟路十分清楚流程。
一切准备就绪,谈话便进入主题。
仍旧是昨夜听过的几个问题,只不过增加了些许内容。
比如——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在失踪前和你关系如何”“对方重新找回来之后变化大吗”“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牟微光没有遗漏,一一回答,末了照例签字捺指纹。
所有事情结束,那位男警负责送她出门。
两人一道乘上电梯,很快就下行到一楼。
金属电梯门在眼前徐徐打开,牟微光先一步迈出电梯轿厢,正要回头同那位男警道别,谁知恰好邻近那台电梯也在下客,几人挨挨挤挤涌出电梯门,一瞬间便将电梯间占满。
牟微光躲闪两步,人就被挤得挨在墙角,一只金属烟筒恰巧挡住她去路。
于是她停下来,预备等几人通过,没想到随意瞥一眼,就见有条熟悉人影正要从她面前走过。
她不知怎么想的,身体快于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动作迅捷地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那人手腕。
“林桐。”她喊道,可嘴唇无力地张了张,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说什么。
这让她有点泄气。
就在她失神的这短短时间内,其余人纷纷走出了电梯间,被她抓住手腕的林桐却转过脸朝向她,同她四目相对。
等看清楚拦人的是她,他先是有些愣神,继而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手臂猛地用力,一把甩开了牟微光的手,一张尚且年轻稚嫩的脸上顿时怒气横生,仿佛见到了生死大敌。
“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他开口,眼含厌恶,声音极冷地质问。
牟微光没有防备,手背被甩出去,“啪”的一下撞上坚实墙体,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疼痛与麻木霎时传来。
但她来不及关注许多,只是用另一只手托住了那只因疼痛而轻微颤抖的手,目视林桐,抿了抿唇,声线冷静缓慢地开口:“你妈妈昨天出了事,我很担心你。”
“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林桐冷冷讥讽,“这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
“你清不清楚你在说什么?”牟微光的声音发抖,但这并不是因为愤怒或羞恼,相反,她对疼痛的忍耐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她颤抖着,唇上也失去了血色:“没有任何依据的话,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
可惜,林桐并没有听进这个劝告,他的态度依旧咄咄逼人,甚至开始口不择言:“谁跟你说我没有依据?”
“现在一想,我只觉得到处都是你的错。”
“一开始,我妈提出说要分遗产,你就很不愿意。”
“后来又为这件事和她吵了起来。”
“为了不让她分财产,死人的话都能被你拿来利用。”
“她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没有人和你分财产,你是不是很开心?”
面对这一连串的指责,牟微光顿感头昏脑胀,极端的恼怒之下,她竟然出奇地有条理,当下就声线愈冷,立即反驳:“第一,我没有不同意;第二,我们没有吵架,只是简单争执;第三,那不是我说的,而是我的继父。在他去世之前,他一再叮嘱过我,让我一定要把她找到,如果她遇到什么难处,我们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我只是遵从他的遗言,希望她生活稳定下来再来谈这件事。”
牟微光语气急促,有条不紊地说完,转身绕过林桐就要走。
林桐却仍不放过她,突然就拽住她那只被托举起来的手,无动于衷地继续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话还没完,换来牟微光极冷淡的一声“放手。”
她边说,边拧动手腕,试图甩开林桐的手。
挣动之下,力气自然无法控制,她的手指“啪”的一下打在林桐因弯腰而前倾的脸颊上。
一时之间,牟微光愣在原地。
这是始料未及的变故。
然而她没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因为林桐似乎被这一巴掌激得恼羞成怒,他沉沉喘了口气,竭力瞪圆的眼睛也因怒火而泛起红。
他咬着牙,手臂一挥,霍然甩掉牟微光那只被他捏住的手。做完这些,他还嫌不够,突然上前一步,动作粗暴地推向牟微光肩膀与手臂。
牟微光没设防,猛地被他推倒在地。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向后跌,落地的同时脸颊狠狠擦过墙根凸出的装饰用瓷砖,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就连金属烟筒被她带倒,霎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声音在楼梯间传播,登时引来许多人注意。
不过数秒,大厅里值班的几个男警就出现在眼前。
他们似乎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纷纷上前来。
两名男警一左一右架住林桐,另一名则过来扶起牟微光。
牟微光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没吃早饭本就精神不佳,此刻,她整个人都是疲累焦躁的状态。
她抬起头,看着犹一脸忿忿的林桐,声音亦前所未有的冷淡:“不管你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她讲完,紧紧攥住因疼痛颤抖的手,终于有空暇关注自己手背与脸颊的伤。
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到前置摄像头,新鲜的伤口一瞬就涌入屏幕中。
伤在左侧脸颊,看起来应该不深,只是面积大,出血多,目测长度约有3厘米,条条擦伤横亘在她苍白皮肤上,鲜红血液就在她脸颊上糊成硬币大小的一块,尤为可怖骇人。
她身旁那位男警也在看她的伤口,见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颇关切地问:“伤口挺严重,要处理一下伤口吗?”
牟微光迟钝地点点头:“要的。”她说着去摸羽绒服口袋,意料之外摸空。
她这才想起,来时只带了一只手机与一串车钥匙,其余东西都被她留在了车上。
她叹口气,正要同那位男警说不必麻烦,就听他略微扬高声音向远处喊:“沈老师,正好你也在,过来帮个忙。”
牟微光即将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她收起手机,随同那位男警走到等待区域,又听从他的安排,坐在最前面一张金属椅上,静默地等待那位“沈老师”。
对方来的速度很快,应当是听说了她的需求,来时并没有两手空空,反而一手拿着一瓶消毒棉球,一手握一只巴掌大冰袋。
看到她,他眼中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就垂下眼,在牟微光面前微微弯下腰,然后声线平静地说:“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麻烦你了——”牟微光瓮瓮地答。
她正要伸出受伤的手,却冷不丁突然反应过来,这人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耳熟。
于是她倏地抬起头,看向专注给她处理伤势的“沈老师”,就见他正低垂着眉眼,拿出一块一次性毛巾,细致地给手中冰袋包裹上一层“外衣”。
从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半张脸。
眉眼很年轻,眼部的轮廓也略深邃,带着一种独到特有的沉稳气质,再往两边望去,就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与乌黑的眉。
总之,是一张鲜少能见到的英俊面孔,却也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
牟微光当下又有些疑惑,她抿抿唇,不太确定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从未这样同陌生人搭讪过,因此,声音显而易见就流露出些紧张。
大约这一丝紧张被察觉到,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同她对视,语带肯定地说:“我姓沈,沈长夜。”
“沈——”牟微光轻轻出声。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直笼罩在大脑里的疑云被拨去,恍然大悟过来:“昨天是你——”
可惜还没说完,一段短促铃声就打断了她的话。
是沈长夜的手机响了。
他擦干净手,瞥一眼手机,表情一瞬变得沉凝起来,他说:“抱歉,我接一下电话。”说着将手中冰袋递给了她,又将消毒棉球轻轻搁到旁边一张空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手机站起身,快走几步,绕过大厅内正忙碌的人群,背影倏忽一下就转进了消防通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