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
白易安早早到了,于是便先到了高坛上查探了一番,心下大约已经了然,端坐宴席上,静待时机。
渡则在一旁的屋檐上匿去了身形,只留下一片融为一体的阴影,无端的竟有些死寂。
候了一会儿,陆续有宾客纷纷落座,为首的主持弟子见差不多坐定,打了个圆场,道:“诸位都是家师的至交,家师故去,我们今日原是请‘忘忧’前辈来坐阵的,但天有不测风云,前辈也仙去了, ”
他微咳一声:“我等...将前辈的高徒白先生请来了,还望诸位见谅。”
一旁的白易安正低头研究着新上的菜肴,在一旁弟子尴尬的连咳数声之后才站了起来,赔笑道:“晚辈这厢失礼了,各位前辈尽兴就好,多有不周,还劳各位挂心。”
他说完之后便坐下了,大有初出茅庐多有惶恐之感,扫了不知多少人的面子,仍然保持着缄默。
宴席之间倒无什么异常,只是门中放了一只大棺,厅堂上点了七支熏香,香味极其浓郁,但还是挡不住腐烂发臭的味道。
白易安见此情形,脑海内灵光一闪,此情此景就可以与先前初探下葬地附近的模样对的上了。
这些香料,就是他初探时看到的几个小厮搬运的香料,只是当时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原来是用来遮掩尸体腐烂气息的...
所幸离的尚远,不太明显,但白易安已微微起了疑,不过一为首的弟子端起一杯酒,举止神情都有些怪异:“在此...替家师敬过各位...”
白易安早察出不对,俯身后一旋,信手把一根短凳下踢出去,眼下太多人置身事中,胡乱闹下去恐怕是会出更多人命。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烟斗——当然,是那种可以通粉末通烟气,酷似指南北斗的一种陶胚玩意儿,伸手不知往里面倒了什么。
下一秒,那烟斗里喷出的烟雾顿时软的像蛇,又似是没有实体,飘到了那人的身前,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师娘在夕日落山时做好的晚饭,而那正是一缕袅袅炊烟...
又像夜深人静时给他盖被子的手,带着一股松香和皂角味...总之,他越来越不想动弹,怔怔然的,不觉间那烟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渐渐的...渐渐的就看不见听不见了。
随着他倒下的那一刻,一直在门口的棺木突然开了,“哐当——”大门紧闭,熏香骤灭的瞬间,屋顶暗格‘砰’地闭合,连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噬。
一时间白天犹如黑夜,但白易安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倘若真出了事,有渡在他肯定是不慌的,只是...
那东西的眼睛如同猫眼一般,泛着幽深的冷光,上下一数,整整有九对,样式各异,但几乎都是惨白圆睁,或怒目而视,他一时间从这里面竟读出了许多:不甘,怨恨,恐惧,绝望。
九颗头颅突然扭转,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其中一颗竟咧嘴笑了——
有皮肤和衣物被划破撕烂的声音,像是被尖锐的物什穿刺,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白易安凭借着声音不断后退和辨认,随后发出了一枚银镖,没有血肉撕裂的混沌浊响,只有令人发毛的骨节碰撞之声。
这下他大概可以确定了,那是九个人头,并且是经过什么处理连接在一起会动的东西。
果然是个由死人身躯拼合而成的怪物——!
不过照此时这个怪物的状态来看...恐怕已经沦为任人操控的死物了。
死气弥漫,几乎没有任何先前作为‘人’或是维持‘非人’形态的生机,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诅咒味道...
自易安感觉已经退到墙根,避无可避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他的眼前,另一只手将他按到了自己的身后,一缕淡淡的女香萦绕在鼻尖,几乎不用辨认就知道是殷九幽身上不知名的香粉。
她腕间铃铛微动,接着是小花嘶嘶地盘上了那东西的脖颈,她的手上出现了一个香炉,烟雾缭绕,迷迭香杂着安神香熏的让他昏昏欲睡,他的眼皮闭上了,但神智依然清醒。
“业火...?嘶...真糟糕,看起来变棘手了呢。”殷九幽的声音低低响起,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命契的味道,没想到这种邪门的东西还有人在玩,真不怕弄死自己,”另一个女声响起,夹杂着几分阴冷味道:“魇大人在这,我也只能祭符了,业障恼人的很,有空也来寨子找你要些香来试试。”
“咔——啪!”几片纸人从手中飘出,触及的一瞬便开始熊熊燃烧,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燃尽,浓烈的烟雾灌入口鼻,殷九幽一抬手,一个火折子烧得周围一片火光通明,白易安一睁眼就是一副遍地横尸,血流满地的惨状,叹了口气:“还有活着的人吗?”
殷九幽摇头,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道:“他们都没撑过一炷香。”
所以...终究还是没有留下多的活口吗...
在一片混沌中,白易安踉跄后退,靴底突然踩到半截焦黑的童镯…那花纹,与师弟幼时所戴一模一样。
“......”
他心下一沉,自己的猜想虽然已经明了,但是...看到如此惨状,他还是忍不住的感到一阵阵心寒。
五指攥入掌心,鲜血淋漓...而他却不觉得有多大的痛意。
忽闻有哀笛破空之声萦绕耳畔,亡魂如鬼哭,凄厉悲切的呼唤又一次响起。
他细细辨别,那声音想必多年前的他...应该十分熟悉。
原本是浔阳城新进的流民,队中有一个盲叟,以断箭削笛,吹着《蒿里》古调,那是他原本家乡的曲子,如今...倒是已经无人提起了。
曲声嘶哑,似幽冥鬼语,伴随着在地上已经焦臭的腐烂身躯,直直地灌入他的肺腑,引起极其抽痛的回忆。
那年,他蓦地仰首长啸,声如孤鹤泣血悲鸣,震落城头半颓的旌旗——那旗上‘仁’字早被血污腐蚀殆尽,只剩着几根残丝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夕照里晃荡着,像一句未亡的嘲讽。
......
真像啊...
像极了那年的秋风阵阵...
他双眸泛红,几欲泣血。一时间,痛和恨交织心头,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
只是为了想要阻止他查探这个案件,竟然需要把这里的人无差别尽数灭口?
“好大的手段啊...”
他是料到这里免不了死伤,本来也是抱着必有劫难的念头来赴这场约的...
剑在鞘中悲鸣,而他却跪倒在尘泥中,宁可让灰土沾染上他身上的白袍。
所谓风骨...不过人命草芥的一个笑话而已。
...这人间炼狱,非妖魔所铸,尽是“人”亲手而为的啊...
这条路...他这个人啊,也许是必须要走下去的了。
......
白易安沉默良久:“那刚刚是...?”
殷九幽眼神清澈,伸手在他耳边晃了晃:“哥,你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