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易安觉得极为蹊跷,但此时并没有其他线索可供他追溯。
三日过去,浔阳城的雨仍然未停,而思绪如雨中蛛丝,稍纵即逝。
只好把所有打探到的情报翻来覆去的看,在纸上拟出了一份清单:
埋尸太快,处理太草率,连刀口都一致...相同下葬处还有‘不死蛊’维系的很多尸身的‘组合品’。
夜风掠过案卷,腐土味混着血腥钻入鼻腔。白易安指尖一顿——
这其中,好像并无什么关联...?
白易安凝神片刻,开始推算整件事情的始末——他试图还原所有人的心理和举止。
属于‘渡魂人’的气息刹那间喷涌而出,凭借着他之前收集的‘金粉’,恰巧作为一种媒介打通了生魂和死魄的障碍。
那些魂魄生前的情态一点点勾勒,清晰,如走马灯般掠过他的脑海。
(倘若你就是铁玉龙,正在准备给弟子开坛演武。)
(祭神,浇茶,取剑。)
(弟子排成一列,而你立在人群的最中央,站在高台上开始演武。)
(一把刀破空而来,直接刺穿了你的心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堪堪起身,双手比划出剑的姿态,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就算功力不济,不如当年内力深厚,也不致来不及躲闪,更何况正中心口,一击毙命....
那又是怎么会将心脏剜出?
不对...不对...
更何况,他本来是有还手之力的呢?
白易安再次回想整个事情的过程,闭上眼在虚空中摸索着当时可能的站位,可能的招式。
‘你站在高台中央,做完一系列流程后,你持剑起止,所有人都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
‘此时,一把刀破空而来,快而狠厉,你来不及躲避,但本能的把剑挡在了身前。’
‘刀被削去了大半威力,也因此时受击偏离了一些。’
还有一种呢?
‘刀在你的瞳孔里放大,逼近。’
‘你的视线里刀只离你一步之遥。’
‘你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反应迅速,往后仰倒。’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惊吓到了,但所幸并没有人受伤。’
能用刀伤人,甚至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铁老前辈自身实力不差,除非拥有和渡一样的实力,其他人几乎不能伤他分毫。
用刀杀人手段奇诡,就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也需要借助一些外力....比如,弩,单手瞬发的确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的威力,这样看来,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了。
但又为何...台下的弟子连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
...不,还有一种情况。
用弩这种瞬发杀伤武器只能做到杀人于‘众目睽睽’之下,也就是说,杀人的那一瞬大部分人都无法反应,但很快就会有人察觉到异常,迅速来维持秩序。
像这样声势浩大的‘金盆’礼,高手如云,为何无一人有异议?为何看到的就已是铁玉龙被掏空心脏的尸身?
但铁玉龙的尸体踪迹现在仍然是个未知数,如果之前询问的汉子回答的没错,那铁玉龙的尸体就应该是在之前他们寻找的府邸那里。
如果那个汉子说谎了,在酒肆这个公开场合里,在从无数江湖门派组织的眼皮子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有那么多人看着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那么下葬地的信息,也应该就是准确的才对。
初见殷九幽时,她曾说过一句。
“这金粉,可是有蛊毒的!”
他‘看到’的铁玉龙尸体的线索,也停留在棺木旁侧的金粉上。
那汉子的指缝中同样也带着金粉。
铁玉龙的尸身不仅被掏空了心脏,还爬着金虫。
金粉既然能成为媒介,也就能成为杀人凶器。
他们只想到了是外力导致他被一击毙命,如果所谓的‘金虫’就是‘不死蛊’的其中一只蛊虫呢?!
苗疆的传闻中,能够做到杀人于无形的蛊虫往往都是吞噬了宿主的内脏,使其一点点丧失躯干的主控权。
那么‘不死蛊’在啃食完他的心脏后,本来就是以母蛊代替心脏来维系生机。
‘金粉’带有‘不死蛊’的致幻力量,在场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或许也是有着...蛊毒的原因?
他们先前找到的棺木,也确确实实就是铁玉龙的棺木。
那棺木中有‘不死蛊’,也有许多尸块拼接而成的...
但如果...铁玉龙其实就是很多死人拼接而成的怪物中的一部分?!
这些只是他的一番猜测,并不能说明什么,关键是需要去证实他的想法...
白易安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下来,想通了前几环,那么后面的事也就好解决了起来,那么又该从何查起......
白易安扶额,点点香灰灼痛指尖,精神有些恍惚。
他轻抚案几一旁的琴,唯有金石锵锵之音入耳。
可他此刻心绪离乱,‘渡魂人’对于他的精力消耗极大,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恢复。
无法,他只能唤来了渡。
他指骨泛白,额间冒汗,乏力地跌坐在椅上。
渡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你这么严重,就不该也让我掺和这些事,疲乏的很。”
他拍了扬手中的一封白色请柬:“名声在外,你倒是个闷油瓶,都不先知会我一声,这下好了,麻烦惹上身。
闹的铁玉龙弟子要正式让你去平定底下的一些声音,忘忧的弟子,威信如此不一般...你该好好谢谢你那阿殷妹妹。
哦,还是什么‘为了悼念铁前辈仙逝而开的追悼仪式’,表面上请你去吃个饭,背地里又是捅刀子的小动作。
总之...要砍人可以让我来,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自己慢慢处理吧。”
白易安抬眸,温和地笑笑,声音有些颤:“难为你跑一趟,看来...他们是真准备请君入宴了。”
渡斜睨他一眼,冷言道:“顺手罢了,你别自作多情。”
如白易安所料,这幕后之人,倒是真的准备对他们动手了。
这请柬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他倒是可以少花点功夫去证实自己的那个想法,这个机会,他可不能轻易的丢了。
白易安并未答话,伸手在弦上拨了几声,渡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棱角分明,无故带着一种风流之态,良久又轻轻放下:“生疏许多,看来已许久没过清闲日子了。”
渡冷哼一声:“杀人可比你这闲情雅趣好太多了。”
白易安轻叹,神情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那是有人修为不够,反来嘲笑我这等乡野莽夫,也不嫌气度太小。”
“一股酸腐味,”渡又看他两眼:“下次不说人话你这嘴就可以不用要了,我可没闲心管你。”
白易安又叹了一口气,道:“只能难为你又跑一趟了。”
“...你真麻烦,还要我干什么?说吧。”渡有些头疼之前为什么要同意白易安的要求:“潜伏在他们大肆办追悼仪式的地方?然后把所有人都杀了灭口?”
那还真是符合渡暴力的风格...
“...不用...我去赴宴,你在外面守着就行。”白易安无奈的扶额。
“不用我帮你砍几个人?”
“都说了不用...你少管闲事就成...”
“切——真以为你一个人行啊,行吧,这次要是搞砸了,锅全都你背。”渡似是有些惊讶白易安不领他的情,嘴边还是不饶人。
“我看你就是几天没杀人,手生的很,我门口有几只鸡,活的,新买回来的,随便杀。”白易安狡黠一笑:“今天的晚饭也拜托你了...”
“...滚!”
“我堂堂渡大人怎么会去杀一只鸡?!”
“拜托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饭,难道你想让我们三个人都饿成死鬼吗...”
“......”
不过当日确实让他们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好饭,这也多亏了渡的手艺了。
“——别让你有下次!”
白易安险些一脚被渡踹飞,嘴边依然挂着得逞的笑容:“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