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大血洗算是让白易安清楚,即使幕后的人知道会有多少人卷进来,也会不计代价的悉数灭口。
更何况如果是他一人势单力薄的情况下,恐怕更讨不到好。
敌人在暗我在明,本就是一个极危险的举动。
但在此次清洗之余,白易安在那个怪物被焚化的余烬中找到了一张羊皮卷。
或许这就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此事最后的线索了。
“你说那日竟然有人可以拖住你?”白易安目光有些迟疑,有些诧异的看着渡。
“对,不在我之下,而且我刺探不到那是谁,看模样倒像个女人。”渡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白易安知道他这样向来我行我素惯的人也是不防他手,心情郁结的很,大约也不想再提。
白易安向来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时有大好机会取笑,怎能错过:“原来渡也会有打不过的...”
渡伸手捂住他的嘴:“放心,很快你也要变成鬼。”
白易安微笑着把他推开:“你别说,我这人最怕的就是鬼了....你看,你身后...”
渡无言凝噎:“你真的有病。”
白易安哂笑道:“堂堂渡大人也不过如此嘛,人家肚里能撑船,我看你莫不过三寸大小!”
渡斜睨他一眼:“无趣。”
白易安正了正色,倒是安静不少,凝神片刻后掷出了那张印着奇怪图案的羊皮,用墨笔刻下了几个小人,一朵莲花从火焰中绽放,栩栩如生,妖异似活物一般。
他伸手撒了些白色粉末,羊皮卷顿时开始燃烧起来,他又掏出了那支烟斗,放在火焰的上方——只见通体黑色的烟斗上逐渐雕镂出暗金的鎏纹,蔓延至眼尾,赤红的光华隐隐约约,看不明晰。
渡拂袖掸去上面被熏的发黑的碎屑,吐出四个字:“业火焚莲。”
奇门遁甲,有登极炼长生药,有巫蛊毒药蛇虫,大约也有禁术一时祸乱四方,与‘业火’有关的虽与中原接边,但却也犯了很大的忌讳,一方面雕龙化凤,以下犯上。
一方面‘邪火’与轻浮孟浪有关,西域奢靡之风四起,更谈不上什么祥瑞之兆,所谓扶国之臣,祥瑞之身,大约也只流传在市侩的话本之中,无故几分神论色彩。
白易安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缓缓道:“野心非同小可。”
尘灰散去,末梢刻画着一只巨大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似是用女子胭脂勾勒,又似是涂满蔻丹的点描,泛着浓浓的恶意和嘲弄,他将最后一点熔没,神情若有所失,茫茫然的,竟有些愁怅。
渡倒是没多说什么,在桌上放了一盏河灯,转身欲走,却被他叫住:“你倒真有闲心四处逛,好兴致。”
渡“啧”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怼:“我长命,你折寿。”
夜幕终将降临,究竟是得见三尺白雪,还是皑皑血灯?
……
华灯初上,白易安伸手荡了几下江水,不过片刻就悠悠的旋转开去,思错游离,怔怔然竟出了神,看着水中的面孔一时熟悉又陌生。
殷九幽安静地俯身,虚虚一握,溅起丝丝缕缕的凉意来。
她难得沉默,也不知为何,不习惯她喧闹多日后猛然寂静,白易安有些失神,问道:“你...好像不开心?”
江水濡湿了艳红裙摆,印下一片水渍:“嗯,想起了一位故人。”
“起初,我跟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寨子里除了制蛊就是炼药,阿嬷阿姊每天都身催习功课......我整日整日的闷着,什么事总不想自己一手办完,央着他给我弄些新花样来玩玩,有时是花圃里抓来的蝴蝶,有时是偷溜到集市听到还价的有趣事情......”
“总之,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看过很多没看过的稀奇玩意儿,寨子里有好多阿姊都喜欢他,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从寨子里的井口滑下去,不见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乖张狠戾,旋即恢复如常:“找到他的时候,他被那些人救了起来,但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只跟自己说话,用很陌生的表情看我....所以,我讨厌他。”
白易安舒展了一下表情:“后来呢?”
殷九幽皱眉,似是思考了一阵:“我不知道....我不关心,”
她顿了下:“阿殷..不知道...怎么办...”
他看着此时殷九幽略显难过的微笑,这个小姑娘平时总是不拘小节,即使天塌下来也还有人顶看,不晓得人活着的悲欢,更像两小无猜,至于...生死契阔,或许对她来说是一个太过残酷的事实。
所以她的心智一直是懵懵懂懂,却又不可能单纯无害,她身上一身的本事依附着纯粹的善恶观——或许她还根本没有完整的认识,只会靠着感觉去接触外人,或许别人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她确确实实是一朵艳丽而冰冷的毒花。
梦醒亦真亦幻,缘起无是无非。
白易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其实阿殷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
倒也让他想起了...
嗯,从小到大最信赖他也是最依赖他的人。
......
“师兄!这里——!师父说这里有好多酸枣树呢!我摘了一把,要不你也尝尝?”
矮他半个头的师弟把一堆青青红红的果子双手捧到跟前:“你别看有些是青的,但已经很甜啦!”
他信手拈起一颗抿了两口,全然不似师弟说的甘甜可口,反而又酸又涩,约莫实在难咽:“呸”一口就又吐了出来,右手握拳作势要打:“好啊你——长进到敢骗师兄了,嗯?”
“谁让师兄你天天就看书,书呆子,笨!”
“哎哎哎,师兄,我开个玩笑啊,您老别动真火啊!”
“我....我刚才嘴快了,师兄天下第一潇洒自在,风靡万千少女!”
只是....只是今日不如当年。
白易安阵手一摸,眼角竟残了几滴温热的泪,然后就被殷九幽那双手轻柔地替他拭去,哄小孩子的语气自顾自的安慰道:“哥哥脸上下雨,阿殷看到会难过,不准...不准...下雨!”
活蹦乱跳的珠坠跟他的体温靠的很近,有时候她又会像个小大人一样,惶恐而又不安地撑起独有的一片天空...好像如昨日初见,又好像...恍若隔世,白易安不禁这样想。
他听见自己的心底叹息了一声,不由得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发顶,眼底一层落寞之色,仰起头却发现渡半个身斜倚在树干上,扬手撒下一袖枯黄的落叶,有些稀罕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声:“什么时候来的?”
渡还是从始至终都戴着睚眦面具,看不出表情:“一直都在。”
白易安定晴细看才发现渡在偷偷拭眼角,但碍于他性子高傲,点破怕是让人难堪,只好试操道:“怎么不打趣了?我瞧着你今日倒怪的很。”
渡轻咳两声,鼻子还仍有些发酸,信口道:“乏了,先回。”
树叶沙沙两声响,人却已不见了。
白易安无法,只好携了阿殷四处走走,因为是中元节,街上行人也不少,都是赶着时间放一盏河灯。
迎面走来一个扮成早魃模样的女子,干瘦枯稿,一边走一边打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诸邪退避——岁岁平安——”
说来也怪,早魃本来就属于牛鬼蛇神一类,若是寻常打更就算了,但还偏偏加了个“诸邪退避,岁岁平安”,措词不对也罢,但她自己扮的就是邪崇,谈何诸邪退避?
这下他心头确是不怎么安了,快走几步,足尖虚实一探,却被一根红绳绊住了脚,借力将其折断,宽大的白袍一遮——
面前霎时出现一个鬼脸——冒着荧荧绿光,半截人骨混着半截未腐烂完的老皮,眼眶周围明显已经框不住了。
“啪嗒——”两颗眼球滚到他脚边,**的咔咔几声响,白易安这时才看清楚那鬼脸竟然还框在一盏很大的纱灯里,还有血在下渗,几乎是能将人吓得肝胆俱裂的场面。
白易安却出奇的镇静,因为此时殷九幽又不在身边,她有一种很强的预感是眼前这个“人”干出来的。
其实先前白易安尚有顾虑,总觉得在小姑娘面前打打杀杀太过血腥,有伤风化,所以他出手一直留有余地,不至于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他突然笑了几声,兀自地拍了指手:“原来如此...”
看来...先前的大血洗,倒是也有他们的参与了。
那是‘幽冥十二司’的人,也是‘无澜’所放逐的叛徒,白易安之所以笃定有他们的参与,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嗜好杀人,嗜好将死人的尸体和躯壳做成各式各样的‘收藏品’。
他们以折磨活人为乐,被他们盯上的人,连死后都不能安生。
其二,能够以如此歹毒的方术奇诡来操纵活死人的,只有‘幽冥十二司’的人能够悄无声息的做到。
其三,能够与渡交手且不分上下的,世上只有几个人才可以做到,最顶尖的高手都在‘无澜’之内,更不会有旁人。
但‘无澜’明令禁止了明面上的厮杀,不可能有‘无澜’之内的高手想要拖延渡的时间,除非...那个人早已不隶属于‘无澜’。
最符合的,只有‘幽冥十二司’的人。
更何况,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还能趁着他们分心的空档,掳走殷九幽...
...当真是以为,他们都软弱可欺吗?
纱灯后勾勒出一道曼妙身形,长发上别了一朵银簪花,覆了厚厚的一层面纱,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似是在嘲讽。
白易安指尖微抬,白袍一侧,转瞬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捏住了她的脖颈,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血灯,换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幽冥十二司的孟婆吧...”
那女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得死命抓住他的手,想要挣脱,嘴边只能发几个模糊的音节,竟是呜咽了。
他颔了颔首,复又微笑了:“知道你怕弄脏自己衣裳,现在我把你按住了,定是不会脏的。”
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上出现了把削金断玉的短刃,虚虚的旋了一旋,一张轻飘飘的脸皮坠地,这下连骨肉筋脉都清晰可见,一刀下去容貌筋脉尽毁,但又不伤及其根本性命。
第二刀下去武功全失,挑断了手脚筋,然而竟是还没有染到她的衣裳上,血溅了白易安一手,殷红绮丽,令人有些眩晕。
他将手堪堪拭净,见她已经昏死过去,便没有再管。
身后被火折子照亮,身后的渡拎着昏迷过去的阿殷停了停脚,沉声道:“我倒也该问问你是‘无澜’的谁?”
白易安皱眉,思索了一阵:“我觉得还是....”
渡立刻打断:“我只想知道你是谁。”
“.....”
“我是...‘魇’。”
白易安轻声道:“座下寻命司,不属管辖之内。”
无澜的派系很多,像渡这一类的是司暗杀,而白易安这一类的也不算最尖层,但无澜无权管辖。
寻命司是专管刺探情报,判决的派别,内有五大护法,影,灵,妄,幻,眬,五人皆有各自的奇术,不像其他殿、司,有自由生杀之权。
无澜的背叛者也是由其处决,权力不大也不小,恰好中和了这之间微妙的关系。
白易安作为寻命司的掌控者,‘魇’,常年神出鬼没,所以至今也只有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渡的表情一寸一寸冰了下来,一丝不耐地道:“白易安...当真是好手段。”
....他瞒下了自己的身份,让渡守在他身边保护着自己的安全,所以渡一直都以为,他白易安只是‘忘忧’的弟子。
一个身患心疾,但又可以与他一战,值得他敬重的对手。
...可是渡容忍不了,一个隐藏了自己真实身份的骗子,就好像用一个自己觉得可靠的承诺当作驱使他的绳索。
于渡而言,一个连身份都不敢抖露的人,朝夕相处,连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尚未可知,还满心信任的帮着他,根本就是对渡人格的莫大侮辱。
身份尚且可以隐瞒,那其他的呢?
是不是都可以用一个谎话来骗过他所谓的信任?
白易安...分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
这样的背叛与讽刺...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说的清楚吧。
白易安这样想道,却又苦于无法出口,只能保持沉默。
渡良久又笑了,声音有些嘶哑无力,勾起一丝无奈的苦涩来。
半晌,他一字一句,仿若重于千钧:“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为何不信?
他也想不通,堂堂渡一人一诺,便可抵千挥万马,万死不辞,即使天大的秘密他也能保持缄默,可唯独...可唯独这件事他瞒下了。
不知为何,渡会如此在意他的态度。
或许他本该觉得自己的信任就如此错付,是那么的可惜。
但对于白易安来说,毫无隐瞒的吐露,实在....太难。
白易安从始至终就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确实利用了渡的力量,并妄图借此撼动一些...自己所力不能及的事情。
包括寻求那些线索,也包括让渡帮他守着那个所谓的‘追悼仪式’的厅堂,这些事,让他一个人来办,确实做不到。
但渡是一个极其痛恨...被别人质疑的一个人,他的性子极其执拗,认定了的事,从来不会轻易变改。
他是那样的不近人情,又是那样的坚定和执着,或许他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又或许他是动摇了自己的想法和思考。
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渡自己。
他这样做...就是对渡的...伤害和背叛。
“拔剑吧,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活。”
一柄寒光自腰间流淌而出,白易安闭了闭眼,光华流转,凌冽的刀风自袖口入,斩断一片衣袂。
他一手支撑着周身流转的筋脉和内息,另一只手震得剑颤了几颤,指尖一点,袭卷而来的强劲力道差点让他不稳。
他只凌空一旋用足尖化去,渡的刀法从来都是朴实无华的,却快的令人无法躲闪。
他步伐翩飞,身形却让人捕捉不到一丝破绽——毫无章法,虚影游荡,又听不到寂静中若有若无的跫音。
剑影随形,袖手一挣,仿佛只是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长发被迎得散乱了几分。
化退为进,白易安往后仰倒下去,与渡擦肩而过时骤然前倾侧翻,以剑相抵刀锋,讲求破而后立。
他竟以挽花之势折了渡的衣角,斜斜上提,竟是相抗之力均衡,不能再前进一分。
刀,又后退了一分,他的头上冷汗涔涔,接着是一寸又一寸地压了下来,额前一片冰凉,不知为何,他却有些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渡凝神提气,却看见他的眸子里似是凝了一轮无缺的弯月,倒映出疏疏淡淡的花影。
其中汪着一股寂寂无声,莫名让人心安的沉静,没有一丝挣扎和惶恐,他欲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白易安往上施了力道,两人都被弹开,渡却微微失神,没再出手。
原来如此....!
那名号‘忘忧’的怪人,凭借一柄烟斗就浪迹江湖多年,世人皆传他的烟可以迷人心智,美好的幻象令人致死,一花一树一草木,浮生一粟,刹那生死,不过永恒。
他曾记得自己的师父曾对他说过:“我见过忘忧....他的眼睛....很特别。”
那是他唯一听过师父对谁有过夸赞,就算是今时今日,能够有如此能力的人,他依旧可以放手一搏。
集百家之长,可以把世间万物勾连成一身之术,少年天骄,天纵奇才。
直至今日他才知有些东西犹如天堑...只那一招,他就自知赢不了他。
原来迷人心智的从来都不是烟,奇技淫巧,最多能够掩人耳目,真正可以杀人的是那双眼睛,令众生神魂颠倒,顷刻间为红尘所覆。
这才是...真正的‘魇’。
他心头一凛,但站在对面的白易安却稳不住住身形,吐了一口血出来,那把剑也应声断了一截。
他伸手想把剑收回腰间,腿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接着是点点殷红溅在面前,他咳的很厉害,每一次都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目眦欲裂,冷汗和着眼泪止不住地淌,好像再多一招都能把他轻易的撕碎,轻轻一吹就同着风飘走了。
渡仍是淡淡,语气中却有了波动:“你....单论武功不在我之下。”
白易安笑了笑,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倒也不看平手能让我虚弱成这副样子。”
渡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冰冰凉凉,冻得人发僵:“这样的心疾难为你活到今天。”
他摇了摇头,手腕轻轻抽出,却继续去摸地上的剑:“我...已经不足五成了。”
这把剑叫‘鞘’,剑身光滑无匹,却因今日与渡的交手断了一截,剑鞘浑然一体的奇剑本就不多见。
这样品质上乘,质地奇佳的几乎是至宝,只是因为磨损样貌难免不堪入目。
白易安气若游丝,死死扣住了渡的衣角:“你损我的剑,得赔。”
青面獠牙的睚眦面具后浮现出一丝惊讶,从包袱里掏出二十两金子放下:“够不够?”
白易安朗声一笑,平平伸出手,手心摊开:“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