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嫣探手去试他的鼻息,指腹抵在他唇上,半晌,触到一丝极浅的热气。虽然活着,却只是吊着一口气。
那只手搭在他唇边,她忽然记起上一世,自己倒在西狄的雪窝子里,是鸣蝉也是这样,把冻僵的指尖探到她鼻下,触到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气,才拼了命将她拖回去的。那时她想,只要还有人记得探一探她的气,这世上便还有人盼她活着。此刻轮到她要替别人做主生死了。
“还活着,得快些找到大夫。”她试了试,想将人从麻袋里拖出来,却发现那身子太沉,怎么也拖不动。
“奴婢……奴婢……回去找公子……帮忙……”鸣蝉还没有从惊惧里回过神来,声音抖得像筛糠,脚下直往后缩。
“听着!”洛云嫣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扣得死紧,“不能找兄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上弦月身份特殊,若传到都督府里,天晓得要掀起多大的浪。兄长那样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此人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现在没有别人!”她松开手,弯腰去拽那麻袋,声音也稳下来了,“过来帮我。”
鸣蝉咬了咬牙,终究上前,架住那人一条胳膊,两人把破口处的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拖。血水混着河水,顺着衣角滴落在枯黄的草上。
洛云嫣蹲下身,将那人覆面的湿发拨开。那道从额贯到下巴的刀痕还翻着白肉。
他生的这般好看,定也是爱惜自己的容貌,怎么落得这般地步。她又探了探他后颈,指尖触到一点余温,心里才略略定了定。河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她搓了搓发僵的手,起身道:“抬不动,得做个担架。”
她用匕首把麻袋割成长条,又捡起倒下的枯树枝,劈去枝桠,用那些布条一圈一圈捆牢,拼成一副简易的担架。前世鸣蝉就是这般将她从雪地里一点一点拉回去的。此刻她蹲在地上捆最后一道结,指节被粗布磨得发红,也没觉着疼。
鸣蝉见自家姑娘拾的枝子还不够,也抽出腰间匕首去砍了几根,两人一并动手,绑好后二人合力将上弦月抬上担架。
洛云嫣抬头望了望四野,道:“这里是软泥地,马拉不动,得先把他抬到官道上。”
“好!”鸣蝉抿紧了唇。
到底是两个姑娘家,力气不大。一人抬一头,走几步便歇上一歇,喘息声在枯林里粗重地起落。
衣料上的血腥气混着河风,一阵一阵扑进鼻腔。
洛云嫣一路留心着道旁的枯草有没有被压过的痕,她不愿这桩事留下半点记号,叫人顺藤摸瓜摸到医馆里去。好不容易把人抬上官道,她牵过马,把担架横缚在马背上,又用布条将人绑牢,免得颠落。
拖着马进了城,这副模样引了不少行人侧目。洛云嫣索性把帷帽往下压了压,遮去大半张脸,又让鸣蝉拢了拢头发,示意她别抬眼。人多口杂,若有人认出担架上那张脸,明日满城怕都要传开都督府上的闲话。
“唉!那个人怎么伤成这样?”一个妇人满脸惊讶,扯着同伴的袖子。
“这一身的伤,瞧着像是遭了虐待啊!”
“太臭了,别看了,咱们快走吧。”几个路人都掩着鼻绕开去。
洛云嫣勒着缰绳,目不斜视,只是催马快些走。她心里盘算着:这条命能不能留住,全看大夫愿不愿意救,或者愿意救也不一定能活,最终还要看他求生的意志。
上弦月身上那些伤痕迹触目惊心,寻常人哪会伤成这般模样,分明是有人存心要折磨他。
踏过闹市的喧嚣,终是到了医馆门口。
鸣蝉翻身下马就冲了进去:“大夫,救人!救人!”
正抓药的伙计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抖,一旁诊脉的老者也被鸣蝉一把从桌后拉起来往外拖。
“唉唉……这个还没诊完呢!”老者被扯得直踉跄。
“事急从权,还请孙大夫先看这个。”洛云嫣跟进门,朝那老者欠了欠身。
孙大夫探头望了一眼,脸色当即一沉,回头朝里喊:“快些将他先抬进去!”
里间出来两个伙计,七手八脚将人抬进内堂。孙大夫一边走一边吩咐:“热水、纱布、药草、剪刀……”
手下人立刻忙碌起来。内堂的门帘一垂,便将外头的喧闹隔断了。
“大夫,我家娘子还未看完。”外堂有人高喊。
“不是什么大病,让吴二抓些药,吃了便无碍了。”孙大夫头也不回,接过剪刀,将上弦月身上和血水混做一摊的衣衫尽数剪开。那衣裳贴了皮肉,一动便牵扯着伤口,他手下的伙计端盆清水进来,又端出一盆染得猩红的浊水。
洛云嫣站在帘外,闻见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胃里泛了泛,却没移开眼。她须得知道,这人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值不值得她赔上这些银钱。
洛云嫣站在内堂帘外,听着里面剪刀落在皮肉上的轻响,轻轻合了眼。这般声音实在可怖,像从前在西狄的羊圈里,听豺狼撕扯羔羊的声音……
屋里飘出热水蒸腾的潮气,混着药草与血的气息,将她从可怕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等到日薄西山,孙大夫终于从内室出来,苍老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怎么样?”她连忙迎上前。
孙大夫摇摇头:“刀伤、鞭伤、烧伤痕迹遍布全身,这些倒还罢了,最要命的是被人喂了毒。”
“虽已灌了些解药下去,可中毒的时辰太长,能不能挺过来,难说。”
“老先生只管医治,缺什么药材开口便是,钱或物都不会少。”
“金线莲、羚羊角、紫草油这类金贵药材,小店没有。若能寻到,烦请姑娘送来。”孙大夫顿了顿,“剩下的,就看他个人造化了。”
“好。若我寻到,即刻派人送来。”洛云嫣说着,又望了一眼内室垂下的门帘。门帘掀开一角,她瞥见榻上那人仍旧阖着眼,胸膛极缓地起伏,脸色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收回目光,才带着鸣蝉策马回府。
天色已然黑透,洛砚辞却还未归。
春芳迎在二门边,见她下马,忙上前来搀,口里道:“姑娘今日回来得这样晚,可冻着了?听说城外河岸那片,近来不大太平。”
洛云嫣由她替自己解下披风,淡淡应道:“不过是去看芦苇。冷是冷了些,倒也不曾遇上什么。”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春芳的脸。春芳低着头替她理衣裳,神色如常,可那话里那句“不大太平”,究竟是顺口的关切,还是旁人的口风,她一时也辨不真切。
小厨房做好饭菜,摆在案上。
饭菜热了又凉,她始终没心思动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上弦月的伤,还有那三味金贵药材该从哪条路去寻。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着。托孙大夫那里的药材,若走府里的账,难免不落到兄长耳中。
等了两炷香的工夫,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连日里整理那些线索,本就熬得厉害,今日又受了惊吓、出了力气,她歪在榻上,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腰际忽然多了一个温热的来源,熟悉的冷松香笼下来,将她密密裹住。
察觉到怀中人微动,那声音低低地道:“接着睡吧,你身子不适,我不会乱来。”
她背对着他,没有应声。灯影在帐上轻轻晃。
“近来心情不好吗,可是想出去散心,故地重游。”磁性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三分试探的意味。
洛云嫣长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兄长的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去陇西。
果然。他安排的眼线,是春芳!
“不是。”她浅浅回绝,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若是想念从前,等这阵忙完了,我陪你去。”
“故地或者故人,既然带个故字,便都已过去。”她翻过身,对上他的眼眸。
灯下,洛砚辞那张脸被暖光映着,眉目深峻,下颌线条冷硬,眼底那一点幽沉却因她这一望,化开些许。
“既已过去,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便好。”他道,嗓音更低了些,“睡吧。”
她却只是合眼,睡意全无。
榻上狭窄,两人身子挨得极近,她浑身僵直,不敢往他那边靠。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拂在她耳后,一下一下,痒得她心里发慌。
她原以为这夜就这般糊弄过去。可腿侧却抵着什么,又硬又烫,她立时明白过来,心口那点松快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他快些睡熟。
今日她同他说了谎,用葵水搪塞,又借着倦意避开了话头。他若是起疑,非要验上一验,这一夜,怕是怎么也睡不成了。
好在他到底没有动作。半晌,身侧人的呼吸逐渐平匀下来,压在腰际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洛云嫣在黑暗中睁着眼,不敢翻身。窗外北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吱呀轻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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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