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定看着洛砚辞,胸口因极致愤怒而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彻骨的寒凉:“所以!”
“你为了这个半路归来、身份不明的女子,甘愿与母亲决裂,甘愿背负不孝之名,甚至不惜逼我去西狄和亲,替你平息朝堂非议,堵住悠悠众口?”
“昨日你割肉还母,斩断半生养育恩情,如今,是打算连我这个妹妹,连洛家所有血脉亲情,尽数斩断吗!”
洛云嫣看着争执对立的两人,心头酸涩又焦灼,连忙上前轻声劝解:“二姐,兄长并非你想的这般,其中另有隐情,你先息怒……”
“闭嘴!”
洛寒姝骤然厉声喝断她的话语,怒意滔天,再无半分克制。她抬手将手中那柄精致的短剑重重拍在实木书案之上,剑身撞击桌案,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洛寒姝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盯着她,字字冰冷:“这般不义□□之事,你既敢做,便该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这柄剑,最该用来让你自刎谢罪,洗净满身污点!”
话音落下,她再不愿多留片刻,转身拂袖,大步愤然离去,脚步声沉重急促,满含失望与怒意。
“二姐!”洛云嫣情急之下,便要抬步追出去解释清楚所有误会。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骤然横亘在前,稳稳将她拦住,阻断了她的去路。
洛云嫣脚步一顿,抬头望着身前神色深沉的男子,眼底带着几分慌乱无措,轻声唤道:“兄长!”
“我自会与她解释清楚。”
洛砚辞垂眸看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沉晦暗。屋内气氛骤然凝滞,压迫感层层笼罩而下。
他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寸寸不落,字句低沉,带着极强的威慑力,骤然抛出诘问:“现下,该你同我好好解释。”
“蒋祁,是谁?”
洛云嫣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指腹抵着掌心,掐出浅浅的痕。她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换作一派温吞的坦然。
“兄长这是疑我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蒋祁不过是我乡野时候的玩伴。我信不过旁人,想着他既出尘避世,由他驱邪也是好的,总不至于害了兄长。”
话说得慢,一字一句都像在齿间掂量过。她说蒋祁时,目光落在洛砚辞的襟口,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底那点算计藏不住。可这话她不得不答,答得轻了,他疑她敷衍;答得重了,又显得心虚。这句“乡野玩伴”,是她早就在心里备好的说辞,此刻吐出来,竟比预想中还要平静。
洛砚辞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一寸寸压在她脸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拂过火棘枝头的声响,满树红果被风摇着,簌簌轻颤。她背脊一寸寸发僵,却到底没有移开眼,只等着他先开口。
“如此便好。”他终是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深浅,“若是心情不好,可出去散散心。”
“多谢兄长关怀。”她堪堪应下,脸上是一贯的温婉。
她等着他走。那深青色的身影却立在案前,纹丝不动,压迫感便迟迟不散。她心念一转,面上带出几分不舍来,轻声挽留:“兄长近来事忙吗?不喝点茶再走?”
“虽然事忙,喝点也无不可。”
她脸上的笑意略微一僵。好在他背对着她,应当没察觉到。见他转眸,她立刻换上笑意:“我去沏茶。”
“不必了。”洛砚辞道,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又顿住身形,“我今日晚些才能回来。”
她心口一松,旋即又提起来。那句话说到底,是留个念想,还是探她的口风?她不敢深想,只垂着眼,脸颊先红了,声如蚊哼:“今夜不行。我来葵水了。”
“什么?”
“今日身子不适。”她低声道,声音又轻又软,像被风一吹就要散。
洛砚辞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开:“那你早些歇息,不用特地等我。”
“好。”
门扉合上的那刻,她提着的那口气才轰然散尽。洛云嫣重重出了口气,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掌心一片冰凉。
应付他,竟比应对上弦斐更费心神。那人在她面前坐下又站起,看似随和,可每句话都像探子,一寸寸往她心思里钻。她拿葵水搪塞,是赌他不会当真去验,赌成了,今夜便脱了身。
近些日子忙着整理那些线索,吃睡不好,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他。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敢把压着宣纸的白玉镇纸挪开,指尖落在纸角上,半晌又缩了回去。
春芳捧着叠好的衣裙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姑娘?”
她回过神,淡淡道:“放在好找的地方,过几日,我要回陇西一趟。”
“啊?”春芳愣了一瞬,“是。”
洛云嫣唤来鸣蝉为自己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温婉,看不出半分心思。
她抬手抚过肩上垂下来的发,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可她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的答案,必然要自己去寻。兄长永远不会告诉她,譬如洛家和桑家的恩怨渊源。
“姑娘今日想要什么样式?”鸣蝉问。
“简单些便可,我要骑马出去走走。”
鸣蝉给她绾了垂耳发,简单插了几支发簪,又取了帷帽戴上。春芳不放心,拿了披风来给她围上,再三叮嘱:“天冷,姑娘还是穿厚些好。”
主仆二人出了城门,沿着荆河,在城外的树林里放慢了脚步。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草木尽数枯黄,只有河岸边的芦苇还立着,穗子被风压得低低的,贴着水面。马儿踏着落叶,蹄声闷闷的,惊起几只寒鸦。
“姑娘,出了城难免不安全,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鸣蝉四下张望着,声音发紧。
“怎么能快些回去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洛云嫣勒着缰绳,看着眼前初冬的景致,“我得仔细看看路线。”
“啊?什么路线?”鸣蝉问,又自顾自嘀咕,“奴婢总觉得这地方阴冷阴冷的,保不齐有什么东西。”
“当然是逃跑的路线。”洛云嫣道。
鸣蝉登时说不出话来,脸都白了:“逃……逃跑?姑娘是要逃跑?”
“可不嘛。”洛云嫣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想逗逗她,“我眼下掌握了一些证据,洛砚辞说不定是我的仇人。怎么能待在仇人身边呢,当然是得逃跑啊。”
“仇人?不会的,公子对您那么好……”
洛云嫣勾唇一笑。她总觉得身边的人除了青雀,还有兄长的眼线,或是春芳,或是鸣蝉,亦或二人都是。总之在她逃走之前,必须试探出来。今日这话,便是抛出去的饵。
“像兄长这种人,最会伪装了。在猎物上钩之前,都会暗中隐忍蛰伏,隐藏自己,好能一击毙命。”她看着鸣蝉震惊的神色,继续加料,“我要逃到北凉去,让他鞭长莫及,再也抓不到我。”
她告诉二人的消息各不相同,这一趟回去,就看兄长会得到哪个消息了。这般一试,谁是人谁是鬼,便都清楚了。
“啊!”鸣蝉尖叫一声。
“好啦,收起你的惊讶,闭上你的嘴巴,不要告诉别人。”
“那那那……”鸣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颤抖着手,指着前方枯黄的草丛,“有……有东西……在动……”
洛云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岸边有个麻袋,半边袋子泡在水里,另外半边被倒下的枯树枝挂住。河岸上的草丛很高,将袋子隐了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东西。
洛云嫣立刻翻身下马。
“姑娘别去,我们快跑吧!”鸣蝉急道。
洛云嫣没有回头,走向河边,不顾软泥弄脏了鞋子和裙摆,弯腰费力将袋子往上拖::“快过来,帮我一把!”
鸣蝉哆哆嗦嗦地上前,帮忙一起往上拖,声音都在抖:“太重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云嫣用匕首划开袋子。
血腥味顿时从破开的口子扑了满脸。那人衣衫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覆在脸上,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料被血浸透又冻硬,贴在皮肉上。
“是个西狄人。”洛云嫣道。
“脸!”鸣蝉吓得大叫一声,“他的脸……”
洛云嫣这才留意到,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从左额一直贯穿到下巴。伤口还未愈合,淌着血,边缘已被河水泡得泛白,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她伸手拨开覆面的长发,看清那张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上弦月!她吃了一惊,怎么成了这样!
“居然是他。”鸣蝉也认了出来,声音发颤。
洛云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紧。怎么被人伤成这副模样,装在麻袋里,扔在荆河边的草丛里,任他自生自灭?那些伤口不像是新伤,却也没有半点止血的痕迹。有人想让他死,又偏不肯让他死得痛快。
她探手去试他的鼻息,指腹抵在他唇上,半晌,触到一丝极浅的热气。虽然活着,却只是吊着一口气。
啊啊啊啊!小长假结束了,不想上班啊啊啊啊!收藏还掉了一个,哭唧唧,宝子们不要抛弃我!
我不能失去收藏,正像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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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