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偏心

他原本无波的眼眸骤然一沉。

出了尘世还不安分,那个花花道士叫蒋祁是吧?

好,好得很。他倒想看看,这个整日里清修避世、一副超然物外模样的道士,是不是当真有几分本事。

本事大到,能让她一见面就喊那人哥哥……

沉闷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橙黄的身影策马奔至高台之下。青银战甲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形,乌黑长发尽数高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眉眼凌厉果敢。

“吁——”

清脆的勒马声响起,骏马前蹄微微扬起,稳稳驻足。女子利落收缰,手腕翻转间卸去马匹冲力,动作干脆利落。

于崇站在洛砚辞身侧,望着来人,拱手出声:“县主怎么来了?”

洛寒姝轻盈一跃,稳稳落于青石地面。她手握一柄寒铁长枪,枪杆微凉,沉甸甸的兵器被她握得极为稳当,迈步抬阶,快步走上高台,径直走到洛砚辞身前。

她眉眼稍软,褪去面对旁人的凛冽:“哥哥。”

洛砚辞眼波未动,语气平淡:“听说二妹近日在帝都风头极盛,出手便将靖安王世子打落马下,如今在世家子弟之中,已然无人敢与你争锋。”

洛寒姝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高台下整齐列队的将士,神色淡然,并无半分骄矜:“不过是一群常年沉溺安逸的花花公子,平日只知纨绔享乐,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抬眸望向洛砚辞,目光带着真切的恳切:“哥哥治军有方,军纪严明,麾下将士个个骁勇善战,我此番前来,是特意来向哥哥请教沙场军务。”

一旁的于崇闻言,连忙上前半步,斟酌着字句开口:“西狄王近日已然递上国书,呈至御前,恳请陛下赐婚,求娶越阳县主。县主乃是陛下亲封的金枝玉叶,身负殊荣,本该静待帝都旨意,筹备婚事……”

话音未落,便被洛寒姝淡淡打断。

她侧首看向于崇,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于长史这番话,是觉得我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在帝都,闭门准备嫁衣,不该擅自来常州军营,耽误婚嫁事宜?”

于崇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躬身,连连致歉:“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由衷感叹,县主一身风骨,全然承袭老将军当年驰骋沙场的壮志与魄力,巾帼不让须眉,实属难得。”

洛寒姝没再与他周旋,转头定定望着身前的洛砚辞,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哥哥,我不会嫁去西狄。”

洛砚辞听闻此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兵打仗,远非比试拳脚那般简单。沙场之上,将帅每一个决断,都牵连万千将士的身家性命。”

“你若真想从军,靠一身鲁莽可不成。需得学会谋定而后动,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优的战局。既要摸清敌方兵力部署、战术短板,更要精准知晓自己手中的所有筹码,不可有半分轻敌侥幸之心。”

“从军之路满是艰险苦楚,你若留下,必定要吃尽苦头,你当真确定要留在这里学军务?”

洛寒姝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燃着执拗的光亮:“确定!”

“我洛寒姝此生,绝无远赴西狄和亲的道理。往后余生,唯一能让我踏足西狄一寸国土的机会,便是我率大昭铁骑压境,大军征伐,踏平敌营!”

洛砚辞静静看了她片刻,眸中冷色稍敛,缓缓直起身形:“既如此,先去营帐推演战术。何时你能吃透关隘布防战术,再说留下从军的后续事宜。”

说罢,他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洛寒姝见状,将手中长枪扔给于崇,立刻快步跟上,出声追问:“哥哥要去往何处?不去推演战术吗?”

“些许私事。”洛砚辞脚步未停,语调淡漠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洛寒姝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追上他的背影,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娘近日被你气得寝食难安,终日郁郁,直言你执意迎娶一名乐伎出身的女子,是忤逆家规,愧对洛家列祖列宗。”

长廊风声簌簌。

洛砚辞步伐微顿,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只淡淡问了一句:“母亲都同你说了什么。”

洛寒姝看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轻声缓缓道来,“她说你态度极为坚决,任凭她如何劝说斥责,分毫不肯退让。无奈之下,她命茂伯对你施以家法,试图磨平你的执拗。”

她稍作停顿,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身前男子沉静的背影,继续低声道:“母亲还说,她辛苦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将你生下,数十年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耗尽心血。可那日争执之时,你为拒妥协,竟毅然拔刀,划破肩颈,以此了结半生养育之恩,断了母子牵绊。”

长廊静谧,风声掠过檐角,悄然无声。

洛砚辞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淡漠出声:“还有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听不出半分动容,仿佛旁人口中那段决裂刺骨的过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洛寒姝心头满是不解,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质问:“哥哥,我始终不懂,你实在不该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那女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或是何等狐媚手段,能让你这般执意不悔。”

甚至让哥哥甘愿与母亲决裂,与整个洛家置气?

洛砚辞脚步平稳,字字清晰,坦荡坦然,“自始至终,皆是我一厢情愿,与她无关。她从未有过半分引诱。”

洛寒姝一怔,随即追问:“你此刻要去处理的私事,便是去找她?”

洛砚辞淡淡应声,“送她一样东西。”

洛寒姝闻言,瞬间压下心底的郁结,快步上前半步,眼中浮出几分好奇:“我瞧瞧是什么物件。”

洛砚辞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剑身纤细精致,通体莹白透亮,刃口锋利内敛,剑柄雕刻着细密的云纹,用料上乘,做工极尽精巧,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的珍品。

洛寒姝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剑身,反复端详片刻,眸中戾气微浮,冷声道:“哥哥这般郑重送来一柄利刃,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罪过,心生愧疚,以此自刎谢罪不成?”

洛砚辞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短剑,语气平稳无波,吐出一句全然出乎她意料的话:“我已吩咐青雀,往后日日教她习武练剑。送这柄剑,是让她随身佩戴,护身御敌。”

洛寒姝瞬间怔住,心底的不甘骤然翻涌:“哥哥自幼待我严苛,我常年习武练功,你从未这般上心过问。如今却对一个外人这般用心,实属不公。”

洛砚辞未曾接话,只举步继续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长亭,绕过流水水榭,行过九曲连环的回廊。

院中景致清幽,北风拂过枝头,满树火棘结得通红,累累红果缀满枝桠,层层叠叠,远远望去,恰似一树燃烧的星火,热烈夺目。

内院寂静无声,连风都变得轻柔,落得满院安宁。

厢房之内,洛云嫣正端坐案前。

素色窗纱半垂,细碎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光影温柔。

听到院中脚步,她迅速将桌上刚看完的密信折叠收好,压在厚重的宣纸之下,又抬手取过白玉镇纸,稳稳压住纸角,防止秋风拂开,露出分毫字迹。

尚未来得及起身整理仪容,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深青色的身影踏步而入,周身自带的沉冷气场,瞬间压满整间厢房。

她指尖微颤,心底藏着几分慌乱,面上却竭力维持温婉镇定,“兄长。怎么会在此时过来?可是有军务要事寻我?”

“无事。”

洛砚辞目光淡淡扫过书案,掠过被镇纸压实的宣纸,视线在案上微顿,随即落回她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深浅:“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听闻你近日夜里常常梦魇,寝食难安。”

洛云嫣正欲回话,一道裹挟着暴怒的女声骤然响起。

“怎么是她!”

洛云嫣循声望去,这才察觉洛砚辞身后还跟着一人。

洛寒姝立在门边,方才进屋时被洛砚辞身形遮挡,隐去了踪迹。她抬步逼近,眉眼凌厉,死死盯着身前的洛云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怒气:“你分明与我说过,她早已身死,早已不在人世!”

她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洛云嫣身上:“别唤我二姐!我洛家世代忠良,清清白白,绝容不下这般污名,丢不起你带来的颜面!”

洛寒姝转头看向洛砚辞,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带着质问:“哥哥,你执意要娶她?你清清楚楚知晓,她也是父亲之女,是你的妹妹!你这般所作所为,置家规伦常于何地?”

“今日带你来此,便是要告诉你真相。云嫣并非父亲亲生,与洛家无半点血缘牵绊。”他抬眸,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洛寒姝倏然失笑,笑意寒凉,眼底尽是失望与讽刺:“无血缘牵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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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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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为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