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弟相别

当天夜晚,萧泓泽传顾引至宫中小叙。

在宣朝,皇子成年便会封王,虽然封号是个虚衔,皇子并不会因此获得封地,但可以享受亲王的待遇和俸禄。

按照这个规定,萧泓泽应该在十五岁时获得封号,并拥有自己的府邸。

但是因为宣朝内部复杂的政治环境、外部群雄逐鹿的战乱以及老皇帝多疑的性格,宣朝的两位皇子,大皇子萧泓璟自幼被立为太子,入住东宫,但是对于辅佐太子的人选,老皇帝一直举棋不定,因此十九岁的大皇子尚未婚配;二皇子虽然无力也无心夺嫡,但是老皇帝担心萧泓泽早早获封为亲王、放出宫,如若有意培植自己的势利,则会对朝廷的安稳不利,因此一直将他“软禁”在皇宫之中。

萧泓泽自幼在这种被父皇怀疑和提防的环境中长大,内心是十分敏感的。加之母妃的出身和母爱的缺失,他时长感到自卑。害怕被人看出内心的怯懦,就表现出来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样的成长经历,很容易塑造出极端的性格,或带着对一切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成长,如一把利剑伺机出鞘;或带着内心的怯懦和自卑成长,如西天的残阳,无力挣扎,只能等待黑夜吞噬。萧泓泽就是手握利剑,背靠残阳,这是命运无力的悲歌。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时长感到深深的孤独。

嘉福殿的青瓦红墙在碧海曲池粼粼波光的掩映下闪闪发光,萧泓泽与顾引相饮于殿后中庭。皓月当空,朗月下树叶的绿色越发鲜艳,月季花的香气似有若无,这是一隅岁月静好的光景。

如此景致令二人均感慨万千。

“如果东都洛阳还在,现在合欢花也该开了吧。”萧泓泽望着眼前盛开的月季,若有所思地说。

“我还记得小时候殿下养死了一只兔子,我们一起就把它埋在了合欢树下。”

“哈哈,是啊,儿时一只动物死了尚且要去埋葬祭奠,如今战场上尸横遍野,谁又能祭奠这些马革裹尸的将士们。”说到动情处,萧泓泽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顾引随后也斟满了酒,恭恭敬敬地将酒洒在地上,摇了摇头,眼角的泪轻轻滑落,他忙说:“殿下对不起,臣失态了。”

“这次出征,你要随顾将军一起去吗?”顾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帅气而有些稚嫩的小将,关切地问。

“是的,我一定要跟父亲一起去,不能把兄长带回来,我一定要把父亲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青玉酒杯决绝地说。

萧泓泽本想留他一起去栖玄寺,但看到眼前少年气十足的顾引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了,遂改口道:“你们父子的感情真好。”

“如果没有父亲,可能我早已死于战乱和饥荒了,我虽为养子,但父亲、母亲都视我如己出,大哥更是处处护着我,他们不仅给了我爱,也给了我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常常暗自庆幸,顾引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亲情和人生。”

萧泓泽曾认为顾引是养子,他们或多或少拥有相似的背景。但是,他错了,顾引是在有爱的环境中成长的,卑微的出身可以被亲情治愈。原来,那个被爱抛弃的弃子,只有他自己呀。

听了顾引此番话,他甚至有点羡慕顾引,如果他能够拥有这样的信任和爱护,即时让他现在替兄长而死,他也是性甘情愿的。

“顾引,你知道此战……”萧泓泽不忍将话说下去。

“臣知道,此次出征凶多吉少,但是殿下,总要有人去的呀,荆州本就是武威侯的封地,父亲是武威侯的将军,如今朝廷有难,他不去,又有谁能去呢?而我,本就是捡回的烂命一条,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啦。”

“你住嘴。”萧泓泽打断他的话,佯装生气地说:“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掌嘴掌嘴!”

顾引装腔作势地伸手轻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撒娇地说:“呦,呦~殿下饶了臣吧。”

“好了好了,别装了,你那拿大刀的手扇耳光也扇出了女人娇滴滴的感觉。”萧泓泽嘲笑道,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我也不便再在多说什么,就敬你一杯酒,等你凯旋为你接风。”萧泓泽说着与顾引相饮而尽。

夜色逐渐深沉,夏天的风黏黏的,不解酒气,两人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手舞足蹈,时哭时笑,直到意识逐渐模糊……

次日清晨,来不及郑重道别,踏着一抹青色的晨曦,萧泓泽便启程赴栖玄寺了。

栖玄寺位于玄武湖附近东麓山上,距离皇宫并不太远,相传为千年古刹,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建成于何年何月,它好像是从历史的尽头而来,经历朝历代不断修缮,香火鼎盛,自宣朝南迁后又重金修缮了一番,成为宣朝的国寺。

萧泓泽穿了一件青袍便衣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微风轻拂,空气中散发着竹子的清香,茂林修竹掩映下的栖玄寺仿佛是世外桃源。

栖玄寺主持静安法师早已在门前等候,这是一位须髯若神的耄耋法师,十分慈祥,见皇子到来缓缓行了一个合十礼,捋了捋长须,笑着说:“恭迎二殿下,前几天山中一直下雨,这两天才放晴,今天祥云缭绕,是在欢迎殿下,贵人登门。”

萧泓泽轻轻点了一下头,回礼道:“多有打扰,有劳静安法师了。”

短暂的寒暄过后,静安法师便安排萧泓泽住下。

栖玄寺内部格局方方正正,以中轴线对称布局,绕过门前影壁,穿过主殿,走过东侧偏殿,便是后院一静谧处,这便是萧泓泽的住处——鹿鸣阁。

鹿鸣阁是栖玄寺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也是接待皇室成员的居所。四周环境清幽,屋门虽小,推开后却十分宽敞开阔,屋内后窗是栖玄寺的最佳视野处,于窗外眺望,开阔无比,此时正是旭日当空,屋内阳光正好。

“殿下,这些经书……”一个圆滚滚的小和尚奶声奶气地对萧泓泽说:“师父说这是皇帝陛下给您安排的功课。”

“功课?什么功课?”萧泓泽疑惑地问。

“师父说您白天做完了寺里的事,晚上要抄经,陛下让您把这些经书都抄完。”小和尚解释道。

萧泓泽一脸错愕地说:“什么?这些经书摞起来比我都高出两个头,三个月怎么可能抄完?所以……我现在每天五更起床学习早课,白天在前殿接待香客,晚上还要抄这些经书?”

小和尚低头不语,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像是这样的,师父说您抄不完就不能放您回去。”

萧泓泽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哪是修行,这分明是体力训练!”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沙弥,萧泓泽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你怎么称呼呀?”

“界昇。”小和尚答道。

“界昇,你会写字吗?”萧泓泽问道。

小和尚点了点头不说话。萧泓泽暗喜,接着说道:“这样,你呢帮助我抄经怎么样?”

小和尚连连摇头,摆着手像一个小大人似地说道:“不不不,师父说了这些经书只能您自己抄,您自己抄才是您自己的功德。”

“我给你钱,怎么样?”看到小和尚一脸不解,他又解释道:“很多钱,你可以买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我不需要钱。”小和尚答道。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不需要钱的人呢?你看,修缮寺院不是也需要钱的吗?你可以攒起来将来捐到寺庙去,也不错呀”萧泓泽说。

“我替您抄了经书,获得的是不义之财,将来捐出去佛祖也不会要的。”小和尚义正言辞地回绝道。

“呦,我是大恶人呀,还不义之财,我的钱佛祖为什么不要?!不帮忙算了,我自己另想办法。”萧泓泽调侃道。

可是嘴上这样说着,这偌大的栖玄寺,除了这个小和尚,他也只带了两名保护他的侍卫和一名内臣,两名侍卫与其说是保护他,不如说是监视他。

内臣安成倒是自他年幼起便一直照顾他,比他年长几岁,可是父皇既然说了要他自己写,代写的事查出来是个小和尚做的皇帝倒不能怎样,若是内臣做的,这说大了不就是欺君之罪吗?虽然他知道,如果命令安成去做,他一定会写,可是他又不忍心叫他为难。

思来想去,咬牙跺脚索性自己抄了起来。

就这样,萧泓泽五更即起,跟着静安法师做早课,一番打坐和诵经后萧泓泽便坐在正殿西侧接待来来往往的香客,他时而记录着香客捐的香火钱,时而为他们求的签做简单的解释。

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在殿前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出神。

等到了晚上,他便在灯下奋笔疾书,静安法师说抄经是修心,可萧泓泽抄经更像是完成一件艰巨的体力训练,笔下龙飞凤舞,笔走游龙,每天抄经的时候他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内心是抓心挠肝、火急火燎的,因为不管他怎么抄,这经书仿佛越抄越多,连续抄了十天晚上,竟然只抄完了五卷,而他自己已是精神萎靡,睡眠不足。

静安法师讲经时他有时便昏睡过去,被法师一叫,他一个激灵惊醒,惊魂未定,如此下去,本就消瘦的身子又瘦了一圈,脸色惨白。

静安法师担心如果严格按照皇帝的要求会把二皇子折磨出个三长两短,便给萧泓泽放假两天,让他休息,萧泓泽这才有一点时间继续查鬻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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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兮长相忆
连载中千月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