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巷查案

终于不用五更即起,萧泓泽睡到了日上三竿,前几天已传信与怡春院的苏荷姑娘,邀请她六月初一相约栖玄寺大雄宝殿。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虽然静安法师令萧泓泽休息,但是他却不能下山,身后的侍卫就像两只眼睛一样片刻不离他的左右,他深知他在栖玄寺的一举一动都在深宫中父皇严密的监视下。

因此,查案这件父皇已明确让他作罢的事,只能偷偷地进行。

此外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行为的异常,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随意召见自己想见的人,以免让父皇认为他在宫外拉帮结派。

到目前为止,父皇对他的怀疑尚未全消,不如按兵不动,在这四方庭院里逗逗雀儿,等夜深人静,侍卫睡下,再偷偷行动。

萧泓泽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吃了斋饭,便背着手悠闲地在各个院子里闲逛,不知不觉便逛到了火房,界昇小和尚正在劈柴,小和尚的小手尚握不全一整块木头,只见他笨拙地将柴火立在地上,两只小手吃力地抬起劈柴的斧头用力地来回劈,半天才将柴火劈成两半,小和尚擦了擦汗,继续干了起来。

“界昇小和尚。”萧泓泽打了一个招呼。

“殿下。”小和尚起身行礼。

“我来帮你吧。”

“不必麻烦殿下了,这是我的功课。”小和尚认真地说。

“你天天都要做这些事?”萧泓泽看到柴火旁边还有两只空木桶,接着说道:“还要去山里挑水吗?”

“是的殿下,天天如此。”

“那多无聊,你这么小就出家了,可知这世上好玩的事情多着呢。在这里天天劈柴挑水、诵经,多没意思呢。”萧泓泽说。

“界昇从小被师父收养,从小就是做这些事情,我不知世上的好玩事情,就算有,我没有见过,也不会去做,不做便也不会想了。”

“那你打算一辈子都在这里吗?就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师父说从龟兹来的**师鸠摩罗什很厉害,如果有想做的事情的话,我想去西域看看,去听真正的佛法,如果不能的话,在这里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殿下不是也在皇宫里过一辈子吗?”小和尚说。

“是啊,我不也是一辈子在皇宫里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死亡。无爱,无信任,亦无信仰,唯唯诺诺的,保住这条贱命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得到什么呢?”萧泓泽陷入了沉思,良久回过神来,笑着对小和尚说:“界昇,你年纪轻轻,活得比我通透多了,我看你将来一定有所成就。”

小和尚擦了擦脸上的汗,摸了摸脑袋,憨笑道:“界昇没什么见识,不过殿下,您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抄完那些经呢?抄经时就想着抄经的事就好了,您来这栖玄寺本是来静心的,抄经反而使您心烦意乱了。”

听了小和尚的话,萧泓泽笑了,他很欣赏界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深刻的对人生的感悟和认知,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是身处帝王之家,所有的事情都要紧密围绕着权力去思考。

在暴虐而多疑的父皇的统治下想要明哲保身,只能尽可能地完成他的指令、不做出任何可能引起他怀疑的行为。

如果三个月内他未完成,多疑的父皇会疑心他是故意拖延时间而不回宫,再往深处想,甚至可能怀疑他在外勾结乱臣贼子,所以他一定要表现出努力抄经的样子,至少可以说明他对父皇的忠诚,以及他知错改错的心意。

可是这些他无法告诉眼前的小沙弥,他只能笑一笑,轻轻拍了拍界昇的小脑袋,说:“你小小年纪,说话的语气倒像是静安法师那样的老者,我知道了,谢谢小界昇的提点。”

落日熔金,夏日的夕阳虽不似晌午的太阳那样刺眼,但也是浓烈的。它带着血色和似烈火焚烧过的温度透过小轩窗洒在鹿鸣阁室内的青砖地面,萧泓泽背光而坐,看不清表情,但面部的轮廓更加分明了。

他执笔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歇,内侍安成侧立在旁侍候笔墨,一直写到明月初升、点亮烛灯时,萧泓泽才缓缓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命安成把门关紧。

他把安成叫到身边,安成低头含胸两臂紧紧贴在两侧,不敢抬眼看他的主子,萧泓泽感到了安成的紧张,关切地问:“安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回殿下,奴才没有不舒服,殿下是有话要对奴才说吗?”安成故作镇定地说。

“哦,对,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助我。”萧泓泽说道:“你自幼就服侍我,一直尽心尽力,你是我在这个皇宫里最信任的人,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是今晚我一定要出去一趟,所以需要你假扮我待在这里睡觉,而我假扮你溜出去。”

“殿下,这……这未免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安成怯懦地说。

“你放心吧,即使被发现了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相信我。”萧泓泽起来拍了拍安成的肩膀,安慰道,“哦对了,前些日子你和我说鬻官的事你是找了一个叫沈之默的主簿搭上了吏部侍郎张左,你说这个沈之默是张左夫人的弟弟?”

“回殿下,正是如此,当时殿下要为宋裕谋个七品的官衔,为避嫌,又不好直接与吏部的张大人联系,奴才多方打听,打听出这个沈之默是张左夫人的弟弟,遂联系他,让他代为勾兑。”

安成说着微微抬头看了眼萧泓泽,见他表情淡定,未有疑惑,又低头接着说:“奴才与沈之默见面时只说是替宫里某位主子办事的,主子的远房亲戚宋裕要买一个七品的官衔,钱少不了他沈主簿的,事情也是合情合理并不困难,只是碍于身份,要交由沈主簿全权办理,沈主簿也莫要打听主子的身份。”

“你知这沈主簿家住何处?”萧泓泽听了安吉的话点了点头,问道。

“就在秦淮河北岸的东篱巷里,那巷子里只有他家一户姓沈的人家。”安吉答道。

“好,今晚我去找那个沈主簿查问下,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去。”萧泓泽拍了拍安成的肩膀,接着说:“安成,在这个皇宫里我可信任的人不多了,你不会背叛我吧?”

安成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连连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就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绝不敢做任何背叛殿下的事情。”

“那就好,快起来。”萧泓泽拉起安成,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有点受到惊吓的人,关切地说:“我不轻易相信别人,你自小服侍我,你知道的,对我来说,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安成低头不语。

待到夜深人静,二人互换了衣服,就在萧泓泽准备溜走时,安成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唤道:“殿下。”

萧泓泽回头,见安成红着眼眶,他微笑着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安成的‘保重’还未说出口,他便转身推门而去。

萧泓泽低着头,故作镇定地从两位把门的侍卫身边走过,因为衣服是安成的衣服,两位侍卫倒也没有起疑心。萧泓泽走到一无人处,悄悄换了便服、乔装溜了出去。

东篱巷在秦淮河畔,杨柳深处。月上三更,深巷已无火烛,秦淮河水泛着黑光,夏夜无风,垂柳的枝条像干枯的鬼爪静止地挂在半空中,潮湿的空气凝聚着诡异的气息。

萧泓泽走到东篱巷的尽头才辗转找到了沈宅,这宅子高挂了两盏白色灯笼,显然是刚刚有人过世。萧泓泽翻墙而入,见正堂停放着棺椁,几位亡者家眷着孝服跪在堂前守灵,断断续续地啼哭声穿破寂静的夜,却使这个夜晚更加寂静而孤独了。

一女子似是亡者的夫人,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哭着说:“老爷,您走得不明不白,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处伸冤,您死不瞑目呀。”

“弟弟,你放心走吧,姐姐一定替你做主,我不信,我堂堂吏部侍郎的夫人,竟不能替弟弟讨个公道了。”另一与亡者夫人差不多年纪的女子用哭腔说道。

听到此处,萧泓泽已了然:沈之默已被灭口,死无对证。

如此,鬻官案里相关人等,沈之默已被灭口;刘春红与宋裕已入狱伏法,承认自己是串通了二皇子买了四品刺史;吏部侍郎张左一口咬定沈之默让他办的就是四品刺史的官,且是二皇子授意。如此看来,沈之默这枚棋子,被人利用后便抛弃了。

那么现在的关键人物就是张左与安成。

张左在朝中并未参与过派系之争,为官十余载,前几年一直未得到什么重用,在朝廷干了两年便被派到地方了,在地方一直清廉为官,为百姓所爱戴,因为政绩突出,这两年才被调回到朝中,要说他为太子办事的话,也得要他有那本事能踏进太子的门才可以。

而安成,自幼便服侍自己,如果他被人收买,极有可能是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可是又有谁会威胁他去构陷自己呢?

想到这里,萧泓泽甚是不解。

如今的太子,已渐渐如日中天,政局明了,他是继承宣朝皇位的唯一人选,父皇的弟弟已在多年前的谋逆之乱中被赐死,除了几个实力强劲的地方诸侯,无人能威胁得了太子的地位。他萧泓泽就是一只小蚂蚁,何故设下如此圈套构陷于他?

可是他从安成的种种迹象,他的怯懦、临走前的反常……萧泓泽没有证据,但是他内心隐隐觉得安成有问题,且今晚说不定就会出卖他,回去就会被侍卫发现。

至于刘春红和宋裕,多半是在言行逼供下认了罪,萧泓泽决定去一趟怡春院找苏荷姑娘再确认下刘春红和宋裕两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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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兮长相忆
连载中千月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