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地处两湖流域,从荆州北上南阳,可以到达中原洛阳一带,向南通往湖南,向西可达四川,向东通往江西、江苏,可以说荆州是南方交通枢纽的中心,是兵家必争之地。
顾煜此次前往荆州平定叛乱,对于宣朝的稳定事关重大。
但是,天不遂人愿,荆州叛军获得了北方少数民族的支援,兵力猛增,使得这场拉锯战中战士和粮食本就消耗巨大的宣朝军队遭遇猛烈打击,连日的围困和攻击使得他们陷入绝境。
八百里加急传来的不是胜利的消息,而是顾煜将军带领五万大军惨遭坑杀,顾将军失踪、凶多吉少、荆州失守的消息。
老皇帝黯然垂泪,他知道,失去荆州就意味着失去了北上的机会。想从南方起兵夺回中原,荆州、四川以及江淮地区的控制权必不可少,失去荆州就是折断一翼,再想北上是不可能的了。
顾维将军强忍丧子之痛,请求皇帝允许他带兵出征,夺回荆州。
萧统调武威侯和顾维回朝本来是为了削弱他们的权力防止内乱,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看来,要想夺回荆州,满朝上下可能只有派老将军顾维去尚有一线希望。
乌云始终笼罩在破败的王朝之上,它就像是一个得了麻风病的病人,身体逐渐溃烂、脱落,解体。
被战事搅得心烦意乱的老皇帝头痛起来,便唤了婢女为他梳头,正梳着头大太监荣恩来报说御史中丞刘杰义有急事求见。
原来御史台查出新上任不久的扬州刺史系吏部侍郎张左私自鬻官所得,而背后授意人竟是二皇子萧泓泽。
更让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位刺史胸无点墨,莽夫出身,能舞弄点刀枪,是地方一霸,也是怡春院老鸨的相好,甚至从他手上贩卖的年轻女孩不下百人。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青筋暴起,大骂了一句“荒唐”,震怒地将桌子一拍,正在梳头的婢女不巧梳断了皇帝的一根头发,吓得立马扑跪在地,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原来皇帝要求婢女梳头不得将头发梳断,即使是自然的落发、碎发也不行,如果皇帝看到掉落的头发便会刺激到他暴虐的神经,轻则掌嘴杖责,重责被砍去双手。
因此,给皇帝梳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一般总管太监都会安排不听话的婢女去送死。
如若是平常,如果有掉落的头发,聪明的宫女会在皇帝背后偷偷将头发收起,避免让皇帝看到。可是今天皇帝一拍桌子,身体一震,头发被一扯,断发顺着皇帝的肩膀便落了下来,想掩盖是不可能的了。
震怒的皇帝命人立即将宫女杖杀于殿下。
在跪地的御史中丞面前,宫女立刻被按倒在地,伴随着声声惨叫,片刻功夫便血肉横飞、气绝身亡。
血腥的场面使得刘义杰不敢睁开眼睛,而宫女那穿透宫殿的凄厉叫声好像是舒缓的音乐,皇帝终于回复了平静。
他遣退了御史中丞,叫荣恩唤二皇子萧泓泽觐见。
萧泓泽来觐见前已经猜到事情败露,他震惊于以前他暗中牵线的七品县令怎么就变成了正四品的刺史了呢?这明显是有人要陷害于他,治他于死地。
不管怎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向父皇解释清楚。
“鬻官的罪倒是好说,为了筹集战争的费用,有钱的商人花钱买一个七品的县令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情,也是朝廷默许的。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七品的县令变成了四品的刺史,这不免会让多疑的父皇多想,我萧泓泽是在觊觎他的皇位,是想扶植自己的势利,趁着江山大乱与萧泓璟竞争,如果父皇这么想,那问题就严重了。其次,这个鬻官的对象是个地痞流氓,无才无德还贩卖女人,这不就是我为人不端、毫无下限的罪证么?我萧泓泽再不堪,也不会让这样的人做我宣朝的官!但是,苏荷姑娘跟我说的是刘妈妈的相好是做盐茶生意的商人,怎就变成了地痞流氓了?”萧泓泽想着,还未等他想出应对的说辞,便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
萧统面色阴沉,他压制着内心的愤怒,毕竟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使是他不喜欢的儿子,也不能像对待命如草芥的下人一般,说杀就杀,虽然他可以这么做。
这可能是作为一个残暴的统治者尚存的一丝亲情,或者说人性吧,在不威胁到皇位的前提下,他可以留下萧泓泽的性命。
皇帝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抬眼看了下笔直地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冷笑地质问道:“呵呵,你的本事长进不少。”
“儿臣不敢。父皇叫儿臣来是问卖官的事吧?”
“你倒是消息灵通。”皇帝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摸了下下巴,颇为玩味地说:“好,你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儿臣谢父皇。”萧泓泽说完向皇帝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接着说道:“今天父皇能叫儿臣来,儿臣感激涕零,这是父皇给儿臣解释的机会。儿臣希望父皇为儿臣做主,事实绝不是如此。儿臣确实牵线了卖官一事,但是卖的并不是四品的扬州刺史,而是七品的会稽县县令,此外,儿臣卖给的是怡春院老鸨刘春红的相好宋裕,是一名盐茶商人,并非地痞流氓。不知是谁要陷害儿臣,其心可诛,请父皇明鉴。”
“你看看这个。”皇帝将御史中丞刘杰义的密折递与萧泓泽,听了萧泓泽的解释,皇帝倒是更愿意相信他的儿子,毕竟他平日的种种表现也确实不像是觊觎皇位的阴谋家。
但看着殿前瘦弱的儿子,他又很难完全相信,眼前的二皇子非常镇静,虽然他平日莺歌燕舞,不学无术,有时显得懦弱无能,但是遇到事情时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且格外冷静,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软弱无能。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是扮猪吃老虎的话那么他这个二皇子的城府就是极深了。
“这个折子上说宋裕已经招供了,是你牵线卖的四品的官。”萧统不动声色地说。
“父皇明鉴,严刑逼供下哪里有不招供的道理。儿臣当时是交代宫里内臣托人找了吏部侍郎张左,张大人怎么说?”
“刘大人已经问过张大人了,说是一个叫沈之默的主簿牵线,买家捐了十万两白银,怎么可能只是买一个县令的官?”
“父皇,请给儿臣几天时间,儿臣找来沈之默和刘春红查问清楚。”
“不必了,朕已经让刘杰义去查了。朕问你,你怎么会结识那些三教九流的东西,如此不洁身自好?”
“父皇。”萧泓泽连忙叩首,跪着向前挪了几步,说:“儿臣知错,贪玩爱吃花酒,花酒吃……吃到怡春院是儿臣的错,儿臣再也不会去那些寻花问柳的地方了。”
“怡春院是你堂堂皇子该去的地方吗?竟然帮老鸨办事,传出去丢的是我萧氏皇族的脸,你可真行,她给了你什么好处?”皇帝严厉地说。
“回父皇,儿臣知错,怡春院,儿臣……儿臣确实去……去过几次,一来二去就与那怡春院的刘妈妈认识了,但是父皇,儿臣肯定她并不知儿臣的真实身份,儿臣帮她也是因为有一回,有一回在怡春院因为些不快和别人打了起来,当天儿臣也没带多少人,是那刘春红帮助儿臣解围的,也算还她一个人情。”
“哼,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逛妓院,还打群架?你宫里的那些宫婢还不够吗?你今年十八了吧?朕看等你皇兄的婚事定下来就尽早定你的婚事,早点娶个正室!这一次,朕罚你去栖玄寺,作为居士静心修行三个月,明天就去,和主持静安法师好好学习,收一收心,好好想一想,怎么当好这个二皇子,你若再敢去怡春院那种地方,朕绝不轻饶!”
“是,儿臣知错了,儿臣绝不再犯。”萧泓泽连忙磕头认错,接着说道:“只是儿臣还有一事相求,还望父皇恩准。”
“你说。”
“儿臣想让顾将军的儿子顾引做儿臣的贴身侍卫,陪儿臣同去栖玄寺,不知父皇可否恩准?”见皇帝犹豫,萧泓泽又说:“儿臣知道荆州的情况,也知近期顾维将军将挥师荆州,顾煜将军已是凶多吉少了,顾引才16岁,也没有多少战场上的经验,如果儿臣不提出这个请求,想必他会随父一起出征,顾老将军已失去一个儿子,此战凶险,即使获胜,也会牺牲众多将士,儿臣,儿臣实在不忍顾将军再失去一个儿子,请父皇恩准。”说完,萧泓泽又磕了一个头。
“你倒是有一份恻隐之心啊,朕准了,如果顾引愿意同你一起去栖玄寺,便随你去吧。但是,朕要告诉你的是,一个将军的成长离不开战场,如果顾引有志成为一名将军的话,他必定会随父出征,流血的地方,有可能杀死他,也有可能成就他,这是他们的宿命。”皇帝说。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泓泽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从父皇的宫殿出来,萧泓泽不敢肯定萧统是否完全相信他说的话,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别人的诬告,老皇帝不是尽信的。
“他如此着急将我支到栖玄寺是怕我追查下去了?他想保护谁呢?皇兄?他担心万一被我查出幕后的黑手竟然是萧泓璟更加难以圆场?可是,真的会是萧泓璟吗?我萧泓泽完全没有与他争皇位的意思,平日里相处也算是和睦,不管在哪里说的都是兄长的好话,也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况且我的境况,萧泓璟屑于构陷我吗?我对他根本构不成所谓的威胁。难道还有什么躲在暗处的人是我不知道的?”萧泓泽想。
这件事的调查因为萧泓泽次日即将前往栖玄寺而暂时搁置下来,他只得派人暗中调查,当务之急,萧泓泽是要先想办法把顾引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