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柴皇子

这是宣朝皇帝萧统丢掉中原南迁江东的第五年,建元五年。

在这个分崩离析的年代,萧统艰难地守着祖宗留下的中原腹地三十余年。这个曾经疆域西至西域、东到胶东,北至阴山,南到赣江的大帝国在风雨飘摇的乱世被各地四起的诸侯蚕食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

烽火一炬,烈焰如海,东都洛阳昔日的繁华与雄伟的宫殿如献祭者一般,带着神圣的、某种仪式一样的光环,化为灰烬。

索性,萧统捡回一条命,带着支离破碎的皇室宗亲和群臣逃到南方江东建康,苟延残喘,改元建元,老皇帝寄希望于改一个“从头开始”的国号挽救宣朝羸弱的国运。

昔日有胆有谋的皇帝南征北战一生却在白发暮年仓皇南逃,丢掉了北方战略要地,此等羞辱另萧统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而残暴乖戾,群臣如履薄冰,积怨深重。

宣朝像一匹日渐消瘦的老马越发有气无力,不知哪一天,吊着的这口游丝便会在外忧内患中被彻底掐断。

颓败的朝廷,残暴的父皇,萧泓泽的少年时期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梅雨季节,低压压乌云一样的压抑气息一直笼罩在这个瘦弱皇子的一呼一吸中。

传言他是萧统早年征战西域时与西域的胡人歌妓所生的孩子,生母跟随萧统返回中原,不久便生下了二皇子萧泓泽,遂被封为丽嫔,但中原森严的等级制度、宫廷的繁文缛节以及歌妓的出身令丽嫔郁郁寡欢,在萧泓泽不到三岁的时候便离世了,而萧泓泽是歌妓之子这个事实虽然皇宫中无人 在他面前提起,但它就像藏在衣服下的一块丑陋伤疤,长在萧泓泽的身体里,无法抹去。

而他自己的长相,与大皇子萧泓璟朗逸挺拔、大气魁梧的英姿不同,萧泓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秀眉白面,文质彬彬,鼻梁挺拔,眼睛深邃,鼻子和眼睛长得尤其像外族人,而从小因为体弱多病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又让他有了点女子的阴柔。

这副不同于萧氏子孙的外貌在萧泓泽看来就是他是外族歌妓之子无法藏匿的证据。

他憎恨这样的出身,让他身为高贵的皇子却总能感觉到自己的低贱。母亲二字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羞耻的代号,他对于母亲的感情似乎只有憎恨,因为是这样的母亲,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这份厌恶反映在生活上,就是萧泓泽游戏人生的厌世态度。

书他从前倒是喜欢读的,但是读的越多越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无法凭借一腔热血改变,本来读书是明志的,可萧泓泽读书越多,也只是增加对自己的厌倦罢了,后来索性书也不读了,整日游手好闲,捉弄宫婢,喝酒享乐。

萧统本就没有打算把皇位传于萧泓泽,长子聪颖好学,宣朝有一个萧泓璟足矣,因此如此颓废而糜烂的生活不仅没有使他受到父皇的责难,反而让父皇和兄长都安心了。

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竟然成为让宣朝江山稳定的功绩,真是莫大的讽刺。

就这样萧泓泽安于自己的角色,不管内心是怎样的敏感,表面上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无赖样子,他称职地扮演好宣朝的废人皇子,每天花天酒地,在父皇和兄长看来,只要不是让祖宗蒙羞的荒唐事,做一个废人就是在为宣朝的江山积德。

孱弱的江山已经经不起激烈内斗消耗了。

皇子是孤独的,距离权力越近的地方,越没有朋友,身份赋予的距离感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是一个废人皇子,站在距离权力很近但又被永远拒之门外的地方,萧泓泽也不例外。

每次他想要饮酒作乐的时候,总会有一群世家子弟争相环侍左右,这有时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或者梦境中,他们争相想要结交的,不过是皇子的这个身份罢了,脱下这层身份,谁又会愿意结交他这样的废人?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是伴随着萧泓泽的一生。

在这群世家子弟里,他唯一看得上的就是大将军顾维的养子顾引。

因为顾引身上没有那群世家子弟奴颜媚骨的惺惺作态,顾引很少参加他组织的这些奢靡无度的聚会,人多的时候他从不主动凑在萧泓泽的身边,即使他们自幼年相识,论起亲疏,他算是最能与萧泓泽说上话的。他们之间的交往往往是骑马打猎、谈诗作画一类的风雅之约,当然萧泓泽也会拉着顾引做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之事。

顾引是处于深宫之内的萧泓泽想要保持的唯一一点所谓的“朋友”关系。

大概,相似的出身能够让他们心照不宣地窥探到彼此内心最脆弱而真实的部分。但是萧泓泽又讨厌被人看穿的感觉,渴望朋友又害怕被理解,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亲近和疏离的天平上左右摇摆。

顾引是顾维在行军路上捡来的逃荒的孩子,父母双亡,收养他的时候大概是5,6岁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年龄,成为养子的那一天就作为了他的生日——新生嘛。

顾维将军是宣朝大将,追随武威侯南璋多年,武威侯南璋是宣朝皇帝萧统的皇后的亲弟弟,因在早年征战年间屡立奇功被封为武威侯,封地荆州。

南璋忠心耿耿地守卫着连接南北方的核心地带——荆楚区域,但因宣朝内乱起因在于各地诸侯的权力膨胀,为防止诸侯作乱、进一步削弱各地诸侯的力量,萧统将他们全部召至首都建康,由朝廷派将军同各诸侯门下的将军一起守卫封地。

这种作法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藩王的势利,将权力进一步集中于中央,但是却无可避免地带来了边境战斗力不足的弱点。

建元五年初夏,极为平常的一天,顾引与萧泓泽骑马射猎于林间,偶然间的闲聊,顾引提起顾将军要为长子顾煜向武威侯求娶女儿南瑶的事。

“等我兄长平定了荆州的叛乱,回来就准备上门提亲。”

“嗯,顾老将军是武威侯门下的大将军,也是朝廷的定海神针,也算门当户对。”

“殿下,你知道吗,我听说武威侯的女儿南瑶美得不可方物,真有那样的女人吗?”

“哈哈,那你兄长艳福不浅。”萧泓泽调侃道,突然他灵机一动,拉着顾引的袖子坏笑道:“不如我们去替顾少将一睹芳容。”

武威侯的府邸坐落在健康城南,距离王宫不远,临街繁华,转角僻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二人爬上后墙房顶,在屋檐的掩护下,观察着武威侯府后院进进出出的人。

“这哪个是南瑶啊,我怎么找不到啊?”顾引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花了眼。

“这里都没有吧,你看那边那群,衣服一看就是下人。”萧泓泽说着用手指给顾引看,说道:“诶,你看那边那位好像是武威侯夫人啊,我在宫里见过一次,哎呀呀,你看她那脾气,这婢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就扇了人家好几个耳光,得我父皇真传呀。要我说,这个南瑶怕不是个悍妇。”

“还真说不准是这样,武威侯就她一个女儿,那不把她宠上天。”顾引附和道。

两人正边看边说着,目光同时被后院湖边假山旁荡秋千的女孩吸引。

女孩的秋千是古藤的藤蔓做成的,碧水湖边,女孩一席薄纱似的白衣,衣袂飘飘,裙带当风,一悠一悠地,好像是森绿林间翩翩起舞的仙女一般。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大抵是这个样子吧。

萧泓泽二人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即便远远的只能看个轮廓也可以看出是一位十分清秀的女子。

模模糊糊传来女孩的嬉笑声,不一会儿婢女将秋千荡得更高了,那女孩看起来非常纤细,长发和两臂间的白色飘带随风而舞,这哪里是荡秋千,分明是一只白色飞鸟在挥舞着轻盈的翅膀展翅飞翔。女孩嬉笑着,笑声像清澈的小溪一般,纯洁而灵动。

萧泓泽对女人的认识大多来自皇宫之中。

宫廷里不缺乏容貌姣好的女子,但不论是高贵的嫔妃还是年轻的婢女,都是那一副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样子。深宫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和严苛的规矩像摄魂的刀子一样,消磨掉这些女人的青春,也剜走了他们的灵魂。她们的美就像是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让人索然无味。但是萧泓泽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一样,她是自由而灵动的,是注入了灵魂的女子。

“那就是南瑶吧。”顾引呆呆地自语道。

“如果诚如你所说武威侯只有一个女儿的话,应该是她。”萧泓泽说。

“我哥运气不错啊,诶殿下您看她那腰,巴掌大吧。”顾引边说着边伸出自己的手比划道。

“皓齿歌,细腰舞,你哥想必会十分满意的。”

“这姑娘我怎么看着她就有一种保护欲呢。”

“哈哈哈,弱柳扶风,正常,正常。”萧泓泽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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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兮长相忆
连载中千月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