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有医馆?”赵怀狰随即解下斗篷,垫在她脑袋下。这显然是犯癫痫了,不立马救治,他就不是救苦救难,而是降灾降祸。
“开阳路上刚好有家安济坊。”老妇指着怀狰他们来时的路。
“带路!”萧烛记得开阳路就是驿站那条主干道,看来不远,喊话间扶起女子。
“这可是会传人的呀,我可不去!”白沫参着笑声从女子嘴里断断续续地流出,那老妇起身就逃,连菜也不要了。
“带奇肱病人去安济坊有钱拿,我去。”原先那个妇人卖家自告奋勇。
萧烛弯腰扛起病人,赵怀狰捡起斗篷垫在萧烛背上,勉强隔开白沫。
安济坊。
“这不是癫痫,是一种会传人的疫病。”药坊医士端来两碗茶。
“多谢。”虽有茶香,茶水却十分浑浊。萧烛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出来,这衣服有点小了,穿在身上略显局促。
“这药茶能帮你们驱赶疠气,你与病患接触最多,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喝下。”医士见他迟疑,不苟言笑地出言提醒。
送来的病人被安置在西侧病室,虽依旧断断续续地发出痴笑声,但身体已经不再抽搐。
两位医役穿着麻制长袍,脸上被方巾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双眼见。一个灌药,一个施针。
“听外面的农人说,这叫奇肱病?”空碗轻轻置于桌前,怀狰神色淡然。
“没错,现下虽缓和了,但这症状是间歇性的,反复无常。”虽是茶,味道却比一般的药都要苦上几分,就连自己也是时常刻意回避。再看对面那个高个子,抿一口咳两下的反应,墨何不禁对这位鹤人升起一丝敬佩之心。
“那她还能治好吗?”萧烛认为自己急需吃点东西压一压苦味,但碍于脸面没有问。
“治不好,”医士无视他无声的需求,很干脆地给了答案,“我们能做的只是抑制,不让疫情扩散。”
“可否有上报朝廷?”只要是疫病,就不是小事,可在朝堂上,赵怀狰从没听官员提起过。
“我们是来自苍朔的医士,虽也曾向朱明上报疫情,但从未收到过任何回音。”提到朱明,语气明显比方才还冷漠,显然没对朱明抱过任何希望。
萧烛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黑眸乍亮:“苍朔?”
“医者无国界,不光是朱明,琅烁、亦丹甚至挛月都有我们的驻地,从来没有人会以国别慢待亦或阻隔我们。”
医士明显曲解了他的意思,萧烛复又问:“不,我是想问,你们东家,是不是楚王后?”
“是又怎样。”医士不置可否,只要提到苍朔和医术,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背后之人是苍朔王后。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王后本名姓楚,一般都是称其苍朔王后或是萧王后。
“我是他儿子。”
医士惊愕地转过身,圆睁的双眼带着点无措。
萧烛抬手摘下腰间苍兕契,很放心地交给对方,让其辨认。
医士迟疑道:“小殿下?”苍兕契整个苍朔就三块,大王子一直守在北边,二王子他认得,那么剩下的就是老三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能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了吧?”萧烛莞尔一笑,接回苍兕契。
“属下墨何。”墨何总共也没见过他几面,印象里的三王子,还是个捣蛋挨揍,不足四尺的毛孩。如今骤然站在眼前,墨何只能勉强在他相貌五官里找到点楚王后的影子,仔细看看,眼角眉梢似母亲,个子身量压父亲,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却也不难看出是个健朗少年。
墨何嘴上喊着殿下,却也没行多大的礼,一贯是依照楚王后的行事作风。萧烛反而感到久违的熟悉,脸上盛着笑意:“最近一次离开终南,母亲还只是在各地游医,没想到两年间,医馆都已驻扎各地。”
“这位大人是?”既然是一家,墨何便有了探问那位鹤人的理由。
“在下赵怀狰,是跟着萧将军去苍朔办事的。”看来萧烛封国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赵怀狰便省着力气没说跟萧烛的关系。
“赵大人是来自何地?”墨何追问了一句。
“神霄宫。”怀狰浅浅颔首。
“失礼了。”墨何复又鞠了一躬。皇室把鹤人看得紧,如今怎肯放人出来了,虽心中还有疑惑,但墨何自持不是个爱打听的多事之人,便不再问下去。
“见方才医役一套救治下来,手法麻利娴熟,可见收治过的病人不在少数。敢问这疫情持续多久了,如今扩散到多大范围了?”赵怀狰回到正题。
“最初知道有这种疫病是在半年之前,如今,我们专门收治奇肱病的药坊,在中原各地不下三十间。”墨何一一作答,建药坊花的其实都是萧烛的钱。
“朱明没管过吗?”萧烛本以为先帝只是在鹤人方面顽固,没想到治内也留有问题。
“官府所谓的管,就是用火烧。百姓发现自己染了病,都会藏着捂着,导致传染的情况愈加严重。我们安济坊建在城外人少的宽阔处,就是为了收留病患,将他们和城里居民隔离开来,还奖励送治者银两。”用的也是萧烛的钱,墨何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虽说是收治,但也只是在发病的时候,喂点解表的汤药,事实上也就是在等死,染病的人一般撑不过两个月,我们做不了更多了。”
“至今没有找到救治办法吗?”萧烛拧起眉头。
“根治不可或缺的是要找到病原,可最早的那批病人已经死了。民间一直传,是三眼三手三腿的邪神带来的疫病,降灾于万民”
回到驿站天已全黑,一进门,便看见大堂摆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领头将士们肩挨着肩挤在长案两侧,眼巴巴地盯着眼前饭菜却没动筷,上座空出两个位子。
“再不回来,咱们几个也不给你留菜了。”棘云握筷子的手在耳侧一挥,示意将士们开动。
门口一人衣衫不整,一人直接换了身衣服,众人刚要动筷的手不由定在半空,棘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不怪他要多想。
赵怀狰回了偏房,他与病人没有实际接触,仅脱了外衫,没有多要药坊的衣物。
他挑了一件略厚的外衫套上,身后是辛夷特意点的四菜一汤。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吃吧?”萧烛扣门端来姜茶,看桌上清一色的素白。
空着的两个主座终于等来了人,随着怀狰萧烛落座,大堂原先欢闹的声音却一下子消了下去。
离得这么近,大家也不好意思再当着面瞅了,纷纷弓着脖子只盯眼前碗筷,好似平时也是这副斯文模样。
见没人动作,怀狰只好先动筷,夹了一块萝卜,将士们也跟着夹萝卜,再舀一碗竹笋汤,将士们也只盛竹笋汤,怀狰会心,接着夹了鸡胸,鸭腿,将士们才陆陆续续地开始有肉吃。
可他忙不过把桌上每道菜都夹一遍。就算是宫里,皇帝也只需动一筷便可开席,怎么萧家军军纪比宫规还严格吗?萧烛表示没有。
“是谁趁我不在加过餐桌规矩了吗,爱吃吃,不吃滚。”萧烛看不下去了,冲着桌上几个愣头脑袋一顿骂。
烛光不过矮了一小截,大堂又渐渐升起喧闹的声响,挪菜倒酒,提筷碰杯,热闹作一团。
刚开始的拘谨没一会儿就随着酒菜消化下肚了。
“三只手三只眼三条腿,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是在路上碰到这玩意儿,不用等生病,当场就能吓破胆儿。”
“邪神邪神,人家也是神,哪能在大路上随便让你给撞见了。”
萧烛看赵怀狰只吃面前的白萝卜,碗边的肉动也没动。
驿站厨子的风格十分狂野,剁了头的整鸡连同石锅一同端上桌,棘云扯了只鸡大腿,腿肉连皮带骨被撕扯开,怀狰下意识挪开视线。
萧烛从对面端了盘地三鲜过来放到他面前:“别客气。”
这盘清爽很多,可萧烛看怀狰盯了那肉丸子很久,一直不下筷。大祭司应该不是怕生的人,怎饭桌上是这副内向样子,便用干净勺子给他舀了一个,放碗里。
浅粉的肉圆子表面光滑紧实,像刚柔好的糯米团子,赵怀狰无声抚平眉间细微的皱痕,眼中升起一点试探,薄唇轻启,露出一点点皓白的牙尖,轻轻咬了一口。
肉脂浸满齿间,肉腥味窜上咽喉,赵怀狰猛地咳了起来,立刻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
萧烛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时手足无措。
辛夷迅着声音过来,只见大堂乌泱泱一群将士围着这个人,萧烛正手忙脚乱地给他递茶漱口,他上前一看,怒道:“谁给他吃肉的!”
朱明皇宫。
赵存换上龙袍也就不到五天,官员名录上的名字却已换了大半。
就算从吏部发起到考核评定,从提议更换再到圣上批准,整个流程加急特办勉强可以完成,但也不可能真有这么多合适的新官能及时赴任补上。
贤王府的门客如今已通通踩上了宣政殿的金砖,名录上那些没改过的名字里,也没剩几个敢当面指认了。
国师殿。
赵存对国师殿的构造再熟悉不过,彼时身为贤王的他拿着图纸,和匠师一点一点修改,直至先帝和国师满意点头为止。
四道门,八面墙,二十六扇漏窗花纹精妙,明明是采光极好的建筑。可正午烈阳却一点也透不进来,技艺再精湛的匠师也无法解释其原因。
人于白昼活动,鼠于黑夜穿行。也只有如老鼠这般的贱畜,能看清殿内的景况。他们肆无忌惮地攀上阿诺的身体,寻找可以下口的地方。
阿诺的意识早已回归,眼珠慢慢能够转动,经过这段时间的蓄力,掀开早已僵化多日的眼皮,绛红的瞳仁被强烈的光亮照得近乎透明。烈阳透过漏窗,将宫殿穹顶照得影影绰绰,目光所及之处皆被阳光填满,他猜测此时应该是正午。他试着抬手想要挡住眼睛,衣襟下有东西被他惊动,猛地窜出,他起身视线下移,地面上的景象却不太美好。
只见地上交叠着一具具干枯的男女,不知用的什么方法,血被抽得一干二净。有一具比较特别,没被抽血,但胸膛空了一个大洞,一只只肥硕的老鼠从洞里窜出,边缘全是被啃咬的齿状痕迹,地上那摊已干涸的红色应该就是从这个窟窿里淌出来的。
老鼠们汇聚成一条条黑线朝四方逃窜冷风不知从哪扇窗幽幽地飘进来,那声音如泣如诉,似是亡魂的低吟。
五感逐渐回笼,手腕突然疼痛无比,低头一看,他的手腕被豁开一道见骨的创口,如果不是还有根苍白的骨头串着,几乎就要和手臂分离。
再往身下看,他正躺在一个巨大的符文上,那符文形状诡谲,透着股阴森的气息,随着记忆的渐渐回归,符文又变得熟悉起来,他眼里的茫然渐渐转变成赵存熟悉的冰冷。
赵存举着一盏火烛,昏黄的烛光将他的笑一分为二,背对烛光的那一半带着阴郁,而另一半却略显惋惜:“原来,世上真有丧尽天良也不怕报应的修行。”
阿诺并不理会言语,眸色幽深,只是盯着赵存身上的龙袍,当完全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他幽幽走到赵存身后,打开殿门,外面却是漆黑一片。
第二日清晨,驿站的炊烟早早升了起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焦香,给寒冽的秋晨添了几分暖意。
怀狰接过辛夷新取的念珠戴上,推开房门见大堂坐着位熟人。
墨何起身绕过萧烛向他做了一揖,不多寒暄便开门见山:“本不想耽搁居士行程,但有一家病患情况棘手,实在无计可施,才来请求帮忙。”
怀狰便也直奔要害:“一家都是病患,看来染病有一段时间了,为何不就医?”
墨何:“前几日有村民来报,有户人家连着好几日都没出过门,我查探发现一家子果然都染了病,可他们说有仙人护着他们家,偏不肯去药坊,因着不出门不会殃及他人,我便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但今早村民又来报,他们家门大开,在院子里摆起了法坛,请来了几个道士在做法事,最难办的是引来了诸多村民围观。”
怀狰身后的鹤童辛夷蹙起眉,直白道:“你告诉那些村民,他家染了疫病不就好了。”
墨何:“我去告诉了,可没人听。”
怀狰:“为何,他们不是一直知道奇肱病会传人吗?”
墨何素来端肃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别样的表情,他脸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那边情况说来实在荒诞,各位还是去亲眼看看吧。”
辛夷最烦卖关子,稚嫩的脸上盛着愠色:“少来这套,怎么偏偏是我们在的时候,遇到了非我们不可的麻烦?”
墨何一时无言。
辛夷继续道:“你分明是看我们人手多,想着不用白不用。”
墨何没想到这位鹤童是这样的脾气,脸上又生出了第二种情绪,眼里泛着惊诧。
“辛夷。”昨日怀狰咬了那口肉之后,辛夷朝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发了通脾气。虽然他没什么事,但这娃娃暴露了脾气之后便再也不端着了。见又要发难,怀狰只好出言制止。
萧烛昨晚已经领受过这位鹤童小大人的威力了,十一二岁的纤细身量,玉雪的面容,却能从他嘴里听到最尖刻难听的话。他拍拍墨何肩头表示理解,吩咐棘云:“派一队人手,配上剑,跟我一起去,其他人在驿站待命。”
怀狰:“我也去。”
不等萧烛劝阻,辛夷先开口了:“居士,那里有疫病你还是不要去了。”
“你不想看看民间的神棍长什么样吗?不如也随我一同去吧。”怀狰知道怎么说服他。
这间农舍比别人家多出个院子,看得出来条件是村里算好的。竹篱是为了与左邻右舍分隔开,但此刻院内人满为患。村民们衣角交叠膝行叩首地挤满了整个院子,若是再来个人都下不去脚。
“不是李家人驱邪吗,怎么这么多人都跟着跪了?”辛夷抢在大家前面,探着头朝院子里望。
因着村民们都跪着,刚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萧烛便让大伙一起藏在竹篱后面,看看那神棍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随众人望去,柴门正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锈迹斑斑的香炉,香炉两侧贡着活鸡活鸭,这法坛就算是搭好了,除了此之外再无其他,这也太不讲究了,香烛,令牌,符纸一样没有。
但也足以达到荒诞的程度,正当萧烛转身要向墨何发问,法坛底下出现的一个身影让他僵在原地。
只见一个披着厚重白色长袍的身影,挥着一把桃木剑,嘴里哼着含含糊糊的咒文。可这位“仙家”的身量却比法坛还要矮半个头,竟是个孩童。
最让萧烛他们吃惊的不只如此,他竟然有一头皓白的长发,还有眉心那点朱砂。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天生白发的?
“他是,”辛夷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鹤人?”
萧烛黑瞳深深写着错愕,随后将视线转向赵怀狰。
第四章啦,找到一点感觉了,继续加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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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奇肱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