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是浩浩汤汤四万将士,去时是披红挂彩的一支细长队伍。
一出皇城,副将棘云便早早地罢了乐师的活:“你们这一路就歇着吧,从京都到苍朔怎么着也得走一个月,这锣鼓要是一直这么敲下去,铁打的耳朵也得聋了,意思意思就得了。”
接过侍女手里的枣篮,挑了个大的就往嘴里送:“还有洒糖枣花生的也停一停啊,萧家军厉行节俭,杜绝奢靡。一粥一饭均来之不易,一针一线均物力维艰啊,碰到老弱妇孺送一送,洒地上只能便宜黄鼠狼了啊。”
按照自个儿的意志安排妥当,棘云舒服多了,朝萧烛靠过来:“将军,驿站快到了,要不先去打个招呼?”
萧烛顺着他仰起的下巴,朝后面望去,那是队伍里最大的一辆车。帷幔绣满金线花纹,顶端蹲着吉祥兽,四角还挂着流苏,随着车身晃动。
萧烛只是平静地睨视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还能有什么主意,我就想看看鹤人娘娘长什么样儿。”脸皮包不住笑意,朝萧烛咧着张大嘴。
棘云没在萧烛脸上捕捉到任何神色变化,
“谁让你只传荆风不传我的。”手背合着手心上一拍,棘云越想越痛心,“将军你快跟我讲讲,你是如何‘忠勇无双’,鹤人娘娘又是如何与你‘配合无间’的?”
“叫荆风给你讲。”萧烛有点不耐烦,后悔没让他跟着荆风回去。
“荆风那嘴跟嚼书皮儿似的,啥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半点滋味儿没有。那可是天下大乱的大场面啊,愣是没赶上啊,亏大发了。”
“说话注意点儿,就是怕你口无遮拦,当日才没点你。”
驿站已至,车马靠停。
棘云禀请下车,车内却久久没有动静,他盯着车轿,思索道:“车帘这么厚,不会是闷晕过去了吧?将军,你要不要去看看。”
萧烛眼睑微颤,旋即下马上车,怀着的无法言明的心情地掀开车帘。
车内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主榻,双手端方地置在膝上,并没有晕过去。
见有人来,双眸缓缓地抬起,直直地对上萧烛的视线,纤长的眼睫撩得萧烛心中一颤。
“抱歉,没打招呼就过来,是我冒犯了。”
赵怀狰未发一言。
寒暄失败:“我进来其实是想和你说,到驿站了,车队今晚会在此停靠过夜”
赵怀狰仍未言语,只是看着他。灰暗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周身仿佛凝结着一层凝固的空气。要不是看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睫,萧烛真要以为他怎么样了。
神宵教好像也管礼乐,是他行为逾越过头,直接不理人了?还是擅自拿信生气了?可册封的时候不是默认给我了吗。肚里揣疑不定,讪讪地转身去换鹤童,便没看到身后之人眼瞳一点点恢复清明。
萧家部曲向来行军迅速,可此番随行人员繁杂,难免拖慢了整体步伐,不过还是在日头落山前赶到了。
赵怀狰从车中俯身出来。
大家默契地就跟约好了一般,大祭司一露面,一双双眼睛整齐划一地眺过来。
朱明并未撤去他大祭司的身份,梳髻形制与当日大典上无异,只是素白换正红,莲冠换凤冠。
不同于大典上群臣低垂的目光,大家眼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可这并不是萧烛预料中的反应,难道大家的接受程度已经这么高了?还是说,根本就没认出这位大祭司是男子?
棘云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也开始改口正经叫王后。
华服沉重,萧烛没敢上前,鹤童辛夷抬手接住赵怀狰的手。绣着金线的衣摆扫下车梯,一旁的荆风看那华服即将触及泥地,很想拿张毯子给铺地上。
驿站站长前来躬身迎接,身后的圉人自觉去牵马,鹤童们抱着即需行具排成一条小小的队伍,坠在他身后布入大堂。
猪仔是萧烛自小亲手养大的战马,脾性执拗得很,只认萧烛伺候,旁人递来的草料一概不碰。
干草投进食槽,猪仔立刻亲昵地打着响鼻,伴着细碎的咀嚼声,萧烛顺手捋了捋鬃毛。转身瞥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出了驿门。
这里的夕阳不同于皇宫的橙红,是赤红夹杂着绛紫。
行几步,风里有丰收的麦香甘甜,炊烟里有家常的暖糯焦香。
又行几步,苍鹰的尾音是凌厉的,被惊扰的鸟群是杂乱的,没一会儿,又会渐渐归于寂静的啁啾。
一天将落幕,可怀狰的心就是在这样夕沉的怅惘下,开始真正地跳动了起来。
换上的轻便长衫随着步伐轻晃,腰间玉坠叮咚作响,连眉梢都似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自在洒脱
“你是神仙吗?”不知何时跟上了两个五六岁的孩童,穿着一模一样的短衣,挂着一模一样的布老虎,只能靠发髻区分差异,双髻为女童,单髻为男童。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生病了。”怀狰弯起嘴角,一点趣味升上心头。
“生病了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女孩圆眼盛满同情,男孩伸手想要去摸那过腰的白发。
“家里一直关着我不让我出门,我是偷跑出来的,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声音还是缓缓地,带着笑。女孩答应了他的请求。
光亮一暗,头顶被盖上了一件衣物,萧烛原本只想默默跟着,没想准备的斗篷这么快就用上了。
家里人这么快就来抓他了,两个娃儿被吓得定在原地。这也不怪他们,突然冒出个高高大大的人,面无表情地就把人给套住了。盯着眼前一把比他们矮不了多少的大刀,没哭声就已经算胆子大了。
“野娃儿快过来。”一对牵着骡车的夫妇朝这边喊。妇人从车上挑出两个略小的果子给他们,叫不要乱跑,娃儿一下就被果子转移去了注意力。剥了果子要比谁的大,看来父母给穿一样的衣服是有原因的。
“你们在聊什么?这里不比皇宫,太多人知道你的身份不好。”
“那是番麦。”怀狰的注意力也还在孩子手上,见那果子青色外壳一剥,里面竟藏着一粒粒金灿灿的果肉。
萧烛不置可否:“番麦是赤河下游一带的特有作物,应该也供给宫里。”
“嗯。”不过宫里见到的都是一粒粒剥好,搭配着虾仁或是藕片,躺在玉碟上,呈到他面前的。
要不是看那孩童剥开,还真认不出来。赵怀狰指着旁边的拖车,已经开始举一反三了:“那驴抗的就是番麦的杆子吧,杆子是带回去给家畜吃的。”
萧烛有点被他的好学感染,秉持着不欺骗教育的原则:“这不是驴,是驴和马配种的骡子,体型比马小,力气比驴大。”
继续拓展知识:“一般人家买不起骡子,他们应是常年住在地主家,给地主种地的佃农,这些番麦和杆子也是带回地主家的,方才那两孩子得赶在回到家前吃完,不然被主人家撞见,是要从父母口粮里扣的。”
赵怀狰一边眨着睫翼,一边吸收萧烛传授的新知识,后者被盯地有点不自在。
“等再走几天,出了宸州,你应该就能看到驴子了,你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找。”萧烛越说越觉着滑稽,世上不会再有人跟他一样,第一次是邀请人看驴的。
赵怀狰倒是没搏他的面子:“好。”
萧烛正搜肠刮肚想赶快绕开这个话题,那女孩竟大着胆子又往这边跑了过来,抬起瘦小的胳膊,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番麦塞到赵怀狰手里:“你带回家吃。”
赵怀狰双眸一颤,眉宇间漾起一丝暖意,随即展颜粲然一笑,萧烛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
赵怀狰握着女孩的小手,将一串菩提推到女孩手上,在细细嫩嫩的手腕上饶了一圈:“这是保平安的。”
“这手串名贵,她不一定能留住。还是给她银子买点吃的吧。”在腰间摸索几下,萧烛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没顾上拿钱。
“只是普通的无患子,路边随处可见。”嘴角微微勾起,向萧烛望过来的眸中浸着柔意,好像直接略过了车上的不愉快。
萧烛决定陪着他继续逛,逆着归家的人流,穿过一小片竹林便阔然开朗,眼前是一片目测不下百亩的佃田。
田地里满是横七竖八的麦秸,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在麦茬间蹦跶,啄食遗落的麦粒,妇人挥手驱赶。
萧烛:“你看,麦子收割完,田里这些妇人是在找遗漏的谷物,官家不会管,她们靠着这些捡来的粮食,也能够维持几顿温饱。”
赵怀狰福至心灵:“雨我公田,遂级我私。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萧烛望着他脸上一直没消过的恬淡微笑,麦地金灿灿的颜色映上他的脸颊,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口中,都变的温和可爱。
“萧将军似乎很了解农务。”
“我常年在边关,不打仗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种地养鸡自给自足。”
城外郊野还有一大特色,便是随处可见的小摊贩。因管束少,就算是半篮子野菜亦或是三两罐蜜糖,到哪儿一坐,哪儿便是一个摊位。
折返的小路上,冒出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布盖一掀,就地做起了生意。
萧烛知道他肯定好奇,便带他过去。
“乌塌菜三文钱一斤,来买一捆吧。”妇人不放过路过的任何一个商机,不论男女老少好似路过的狗,都要吆喝上两句。
地上垒着几堆菜,这些菜就算全卖出去,又能挣几个钱,萧烛并不是很理解挑在这么个地方,天色将暗,往来人少,起这么足的劲头也是白搭。
没想到旁边还真来了个光顾生意的,一个略显消瘦的女子弯下腰,指着那堆乌塌菜开始挑起来:“有黄叶子的我不要。”
看来只要是买卖,就有它对口的生意。
赵怀狰不由自主地朝前探探头,饶有兴趣地见证着这场交易的达成。
买家挑挑拣拣,仿佛这几颗乌塌菜能被她调教成金叶子菜。
眼见着卖家摘掉发蔫儿的脚叶,称好重量,捆上绳子。
女子却又被对面一位老妇唤了去,刚巧也是卖乌塌菜的。
女子:“对面的不新鲜,你这两斤一起五文钱。”
老妇想也没想:“拿走”
原卖家妇人翻脸就骂“称好了不要,雀生鬼!”
女子家毫不在意,分金掰两得了便宜,黄叶子也不挑了,提了就走,还肆无忌惮地朝脚边吐了口唾沫。
这场交易实在让两位新来的客人开了眼界。
一个毫不讲情面底线,一个毫不留口德脸面,这般毫无素质劣习满满的场景实在超出了萧烛的包容度,实在不忍再让神霄宫的花骨朵儿看下去了。
“呦,这娃娃小小年纪,怎么头发花白了?”突然飘来这么一句,赵怀狰怔忪在原地,低头一看,几簇头发没拢严实落了出来。
“你们看错了,这是家中长辈。”萧烛反应很快地环上赵怀狰的腰,搀扶着要离开,赵怀狰顺势咳嗽了几声,手很配合地搭上萧烛小臂。
谁知那个瘦弱女子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把掀开怀狰的帽子。
一头莹白的鹤发暴露在天光下,众人看到的可不是什么垂垂老矣的年迈长辈。斗篷下是一张清隽的年轻面容,还有那一点鲜红的朱砂赫然置于眉间。
那瘦弱女子如见神明,啪地就跪在地上大喊:“鹤仙大人来救苦救难了,鹤仙大人来救我了,鹤仙大人救救我吧!”
这么一喊一发不可收拾,周围的农民纷纷围了过来:“真是鹤仙呐!”
“仙人降临啦!”
农人们纷纷下跪,高举双手,嘴里念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随即冲着身下黄土一趴。
场面转变的速度和农人虔诚的程度让人吃惊,一时难以收场,赵怀狰连续眨了几下眸子,想着该如何措辞,忽悠他们不要声张,若是答应,就发一点钱给他们。萧烛好像没带钱,要不就念几句经文,说保佑他们好了。
萧烛庆幸此地处于城外,当下都是些农民,大不了一走了之,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作势便要拉着怀狰跑。
正当萧烛犹豫是抱还是背的关头,那个趴地上一直没起来过的瘦弱女子,突然发出怪异的笑声,那笑声短促而反复,让场面又添了几分怪诞,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随即她贴在地上的上半身开始小幅度却又急促地抽搐,脑袋不受控制地捶打地面。
“老天呀,这是奇肱病啊,杀千刀的得了瘟疫还出门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