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漳兴城,运河的水汽氤氲而上,带着一丝凉意浸入肌肤。
驿站院中,老槐树的叶尖坠着露珠,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江棠舟起得早,立在廊下,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越近帝都,心中那股寻找母亲下落的急切便愈加强烈,如同揣了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肺。昨夜姬穆与嵇停云那局棋谈了些什么?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深究。这些权贵人物的心思,弯弯绕绕,她只想保持距离,完成自己的目标。
“棠舟姑娘,早啊!”范蘅舟活力满满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宁静,他拎着个布包蹦跶过来,脸上是惯常的灿烂笑容,“这漳兴城的芝麻胡饼可是一绝,刚出炉的,热乎着呢,尝尝?”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香气扑鼻。
江棠舟回神,接过胡饼,浅浅一笑:“多谢范神医。”
这小少年怎么突然对她改称呼了。
“嗐,别老神医神医的,昨儿个殿下都说咱们是盟友了,那么生疏干啥啊,和殿下一同叫我蘅舟就成。”
范蘅舟自己嘴里也塞了一个,含糊不清地说,“眼看就要进京了,嘿嘿,京城可是好地方,达官显贵多,头疼脑热更多,正是我发家致富……呃,悬壶济世的大好时机!”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看到无数金银和珍稀药材在向他招手。
江棠舟被他这副市侩又直白的样子逗得唇角微弯,心中的郁气散了些许。这人虽跳脱,却有种让人放松的奇妙能力。
“只怕京城的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清淡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嵇停云不知何时也出了房门,一袭青衣立于廊柱旁,目光空远,仿佛看透了前方京城的繁华与险恶。
范蘅舟缩缩脖子,凑近江棠舟小声嘀咕:“嵇先生说话总是这么……嗯,意味深长。”
他又扬起笑脸对嵇停云道,“先生放心,我范蘅舟别的本事没有,治病救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保证不拖后腿!”
嵇停云的目光掠过他,并未多言,只是对江棠舟微微颔首。
这时,姬穆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众人望去,只见姬穆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阳光般和煦的笑容,仿佛昨夜那个在嵇停云房中内心惊涛骇浪、回房后摔了茶杯的人只是幻影。
“诸位都起了?看来是我贪眠了。”
他笑着走上前,目光自然地扫过众人,在江棠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她手中的胡饼,笑道,“蘅舟倒是会找好吃的。等进了京,带你们去尝尝地道的京八件和茯苓饼。”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结伴同游的友人,而非身份尊贵的皇太孙与他的“囚徒”及招揽对象。连范蘅舟都愣了一下,觉得这位殿下今日似乎格外……
平易近人?
江棠舟心中警惕未消,但面上不显,只微微屈膝:“殿下早安。”
姬穆走到她面前,笑容不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歉然:“一路奔波,难得在此休整。想起自临川相识以来,似乎还未曾与姑娘好好说过话,总是兵荒马乱,争执追赶。如今既已同行返京,也算盟友,不知可否赏光,一同走走?”
“也算……赔个不是。”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清晰地落入江棠舟耳中。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姬穆。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却比往日深沉许多,那里面似乎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和压迫,反而有种……试图沟通的缓和?
“殿下有事?”她语气依旧平静,带着惯有的疏离。
姬穆笑了笑,努力让气氛显得轻松些:“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随便走走,说说话。难得片刻清闲。”
江棠舟眸光微动,心中快速权衡。不知这位皇太孙殿下又打什么主意。但他主动释放善意,自己若一味拒绝,反倒显得刻意,于目前处境无益。她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但凭殿下安排。”
两人并肩向驿站后的疏林小径走去。
范蘅舟叼着胡饼,眨巴着眼看着他们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嵇停云,压低声音:“嵇先生,你看殿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对棠舟姑娘这么……客气?”他甚至想说“温柔”,但觉得这词用在姬穆身上有点惊悚。
嵇停云淡淡瞥了一眼前方那个灵魂深处依旧缠绕着不安与算计、却强行披上温和外衣的皇孙。视线又掠过身旁对此似乎并无多少旖旎念想的江棠舟,空寂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波动。业力纠缠,执念深重。他昨夜煞费苦心牵引的微弱缘分,终抵不过人心自负与贪嗔痴妒。
他并未回答范蘅舟的问题,只转身向马车走去:“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范蘅舟挠挠头,觉得高人就是高人,说话做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径上,晨露未晞,空气清新,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姬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略显歉然的感慨:“说起来,如今回想,与姑娘初见之景,着实……令人惊心动魄。”
江棠舟侧目看他,没有接话。
姬穆继续道,目光投向远处,仿佛陷入回忆:“那日临川县衙高墙之上,姑娘一身嫁衣,如烈焰惊鸿,骤然坠落……恰恰好,就落在了我怀里。”
他说着,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趣味的弧度,“当时只觉得臂上一沉,馨香满怀,紧接着便是家仆呼喝,玉佩金冠纠缠……当真是一片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丝真诚的歉然:“那时不明就里,只当姑娘是窃玉的贼人,行事多有冒犯逼迫,一路追缉,给姑娘添了许多麻烦惊吓。如今想来,若当时能心平气和问上一句,或许……许多误会便可避免。终究是我过于武断急躁了。”
江棠舟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姬穆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近乎委婉的方式表达歉意。她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那张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与缓和关系的诚意,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她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日的混乱景象:绝望中的逃亡,突如其来的坠落,那个接住她的、带着清冽气息的青年的怀抱,以及随后而来的、让她疲于奔命的追捕……再到后来,官仓查案,码头围猎,公堂对峙,直至西北风雨同行。
这一路上,固然有算计和胁迫,但不可否认,姬穆也确实提供了庇护,并且,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可在肃州面对百姓疾苦、军械贪腐时,那份雷霆震怒并非全然伪饰。他或许是个合格的甚至优秀的上位者,只是习惯了掌控与算计。
心中的坚冰,因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一路走来的点滴印象,而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她停下脚步,看向姬穆,清冷的眼眸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一丝坦然:“殿下言重了。当时情形特殊,殿下有所误会也是常情。说起来,我并未因此事怨恨殿下。”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缓却清晰:“若非阴差阳错卷入殿下查案,我或许至今仍在临川浑噩度日,或已成了王员外后宅的深闺怨偶,更不会… …”她顿了顿,隐去了关于记忆碎片和嵇停云指引的秘密,只是模糊道:“更不会有机会看清一些事,找到自己真正该行的道路,知晓前行的方向。从这一点上说,我或许还该谢谢殿下。”
然而,她这一番肺腑之言,落在姬穆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墨色的双眸稍暗,呵,前进的方向……
是指嵇停云为她指引的方向吗?所以他刚才那番放下身段的委婉道歉,在她看来,反而更衬托出嵇停云的重要。
嫉妒与愤怒的邪火“噌”地一下再次烧遍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温和的笑容。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他几乎失控的理智。他死死盯着江棠舟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释然和感谢的眼睛,只觉得无比刺眼。
所有这些黑暗的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更加温和甚至略带欣慰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棠舟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过往不愉,便让它随风散去。日后在京中,姑娘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他不再看她,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看便要进京了,京城局势复杂,你们初来乍到,我已让人备好一处安静别苑,暂且落脚,也方便日后行事。”
江棠舟看着他骤然转变又迅速恢复正常的侧脸,心中那丝刚松动的警惕再次提起。她总觉得姬穆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有些骇人,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但凭殿下安排。”有地方落脚,总好过流落街头,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
“好。”姬穆笑着点头,仿佛心情愉悦,“那我们先回前院,准备出发。”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姬穆独自坐在马车内,脸上所有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的一片冰封的阴鸷。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车厢壁。
一名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窗外,垂首听令。
姬穆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给本王彻查两个人。”
“一,江棠舟,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细节,尤其是她过去十八年的人际往来,有无异常,一点不漏。”
“二,嵇停云。”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凝滞了一下,带着彻骨的寒意。“本王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还有他与江棠舟,在过去是否有过任何交集。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要给本王挖出来!”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
姬穆闭上眼,靠在车壁上,胸膛微微起伏。再睁眼时,眼中已是尽是彻骨的寒意与偏执。
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那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兽,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磅礴而威严的气息,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彰显着帝国都城的繁盛。
在车队即将入城的那一刻,一只神骏的猎鹰掠空而下,精准地落在了姬穆的车驾旁骑士臂上。骑士迅速取下鹰爪上的细小铜管,恭敬地呈入马车。
姬穆打开那卷成小管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骤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嵇停云,约三年前出现于京城,来历成谜,疑与某些隐秘道门有关。曾于三年前上巳节,现身京城朱雀大街曲水阁外。是日大雨,据零星目击者模糊回忆,似有一女子于阁外檐下,赠其油纸伞一柄暂避雨水。女子身份容貌不详,时间点与江棠舟三年前随父(江鑫)入京述职期吻合。”
“啪”的一声轻响,那纸条在他指尖被碾得粉碎,化为齑粉。
赠伞……… 三年前………
这件事,江棠舟从未提及,嵇停云更是只字不提。他们把他当什么?傻子吗?!
仅仅是一伞之恩?
就会让这个神秘莫测,对万物都不在意的嵇停云以死相护,一路相伴?
这绝无可能!他们之间,必定还有别的、更深层的、他查不到的秘密和牵连。
一股被欺骗、被隐瞒、被排除在外的暴怒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定格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比以往更加温和煦暖的笑容,仿佛只是被京城的繁华所感染。
他掀开车帘,看向前方并行的、载着江棠舟和嵇停云的马车,笑着对迎上来的京城守将点头,从容不迫地安排入城事宜,指挥若定,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八面玲珑的皇太孙。
只有离他极近的贴身侍卫,才感受到那灿烂笑容之下,散发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范蘅舟骑着马凑近嵇停云的车窗,看着前方如沐春风的姬穆,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嵇先生,你有没有觉得… …殿下这笑容……我怎么觉得比西北的风刀子还冷飕飕的?怪瘆人的。”
嵇停云淡淡瞥了一眼前方那个被无形黑泥与执念包裹住的灵魂,视线又掠过身旁马车里对此毫无察觉、一心想着母亲线索和京城局势的江棠舟,空寂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波动。
此番京城,恐是真要风雨大作了。
他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如同微风拂过深潭,未起丝毫涟漪。
车队缓缓驶入巨大的城门洞,阴影笼罩下来,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波澜诡谲。京城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却也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漩涡之力,将所有人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