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京城篇|星夜对弈探虚实

漳兴城的夜,在运河潺潺水声中显得并不沉寂。望漳楼客房内,灯花轻爆。

姬穆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零星灯火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却点不亮那深处的幽寒。白日里江棠舟泪眼婆娑将金冠交予嵇停云保管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思绪。

那顶金冠……是她母亲的遗物,她逃婚时都不忘带走。如今竟如此放心,甚至带着恳求地交给另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保管。

而嵇停云,那个来历成谜,能力诡谲的男人,竟能凭空取物,还将损坏的金冠修复如初。

他们之间,究竟隐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牵连和秘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搅。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所有人或敬畏或讨好地围绕着他,可江棠舟,却总是将他于千里之外。而对嵇停云,她却能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这不该,这不应当。

尤其是,嵇停云是他亟欲招揽的人才。若此人心中所系,所忠并非自己,而是江棠舟。

那这枚棋子,用起来便需万分小心,甚至可能反噬。想到这处,他的眼眸暗了暗。

姬穆起身,脸上那惯常的、阳光般的笑容早已敛去,只余下深沉的计算。他推开房门,走向嵇停云的房间。

“笃笃笃——”

叩门声轻响。

门无声开启,嵇停云静立门内,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青衣素袍,眼神空寂,如雪山上清冷的仙人般,不染纤尘。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见先生房内灯还亮着,冒昧前来,不知先生可愿手谈一局?”姬穆温和有礼地笑着,仿佛只是兴之所至。

嵇停云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内心,他并未拒绝,侧身让开:“请。”

房内小几上,一副棋盘早已摆好,仿佛专为等候某人。姬穆眼神微凝,旋即笑开:“先生雅兴,竟早已备好。”

“静坐亦是坐,下棋亦是坐。并无不同。”嵇停云淡然道,先行在棋枰一端坐下。

姬穆于他对面落座。棋局开启。

姬穆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攻势凌厉,大开大阖,一如他平日展现出的自信与掌控欲。嵇停云执白,应子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迟缓笨拙,往往落在一些无关紧要之处,却总能在十几手后,隐隐钳制住黑棋看似汹涌的攻势,让其泥足深陷,难以施展。

棋局如战场,亦是心境的博弈。

姬穆表面从容,落子如飞,心中却愈发惊疑不定。对方的棋路,他完全看不透,看似毫无章法,却暗合某种玄奥至理,仿佛早已窥见全局终点,眼下一切不过是顺应过程。

这感觉,令他极度不适。

“先生棋艺高深莫测,姬穆佩服。”姬穆落下一子,试图切入正题。“这一路行来,多亏先生屡次出手相助,否则我等恐难安然抵达此地。先生大才,屈就于这小小队伍之中,实在是委屈了。”

嵇停云指尖白子落下,堵住黑棋一条可能的潜龙脉络,声音无波无澜:“受人之托,谈不上委屈。”

姬穆心中一动,面上笑容不变:“哦?不知先生是受何人所托?可是与棠舟有关?”

嵇停云抬眸,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姬穆,缓缓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殿下能得她相助,亦是缘分使然。”

他干笑一声:“缘分?确实。若非那日她从天而降,砸中了我,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只是这缘分看来颇浅,她似乎始终对姬某心怀芥蒂,远不及对先生信任依赖。”他话语中试探与酸意几乎难以掩饰。

白子轻轻落在棋枰上,发出清脆一响。嵇停云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枚针,精准刺入姬穆最在意之处:“缘分深浅,不在时日长短,而在因果早定。殿下初始便以追捕、胁迫之势待她,她心生畏惧,疏离自保,乃是常情。若求缓和,强求与算计,皆是无用之功。”

姬穆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人说话总是这般玄之又玄。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姬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与请教意味,“如何才能让她……不再惧我?”

嵇停云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困于自身**而不自知的迷途者:“放下算计,坦诚相待。以真心或可换得几分真意,权谋与胁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她之心性,外柔内刚,澄澈明净,并非可轻易掌控之物。”

并非可轻易掌控之物……他不自觉的夹紧了手中的棋子,他确实一直试图掌控她,将她视为棋子和所有物。他的不甘与愤怒,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不受控”。

难道自己错了吗?他是皇太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自然应该得到。

“先生教诲的是。”姬穆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却依旧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探究

“那先生与棠舟的缘分,又当如何?先生为她而来,护她周全,这份因果,又当如何论之。”

嵇停云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这是极少见的情况。他看向姬穆,眼神依旧空漠,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尘缘如露,亦如电。”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言语如同偈语,“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却一段早该了却的旧债,助她渡过此劫,让她找到人生的目标,其余的,殿下不必过多揣测。”

每一个词都让姬穆更加困惑,也更加确信嵇停云和江棠舟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与他无关,又似乎将他卷入其中。

而嵇停云的态度明确表示:我不会多说,你也无需再问。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忌惮攫住了姬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和身份,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作用。

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的地位,他的招揽,甚至……不在意他这个人。嵇停云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更高远、更虚无缥缈的地方。

棋局已近尾声。白棋看似散落四处,却隐隐成合围之势,黑棋的攻势早已被消弭于无形,困守孤城。

姬穆弃子认输。

“先生大才,姬穆……受教了。”他站起身,笑容有些勉强,心底那份因江棠舟而起的躁郁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嵇停云这番云山雾罩却又直指核心的话而更加混乱。

他隐约觉得嵇停云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隐约在点拨自己与江棠舟的相处之道,但这更让他莫名火大。

凭什么?他依旧想得到嵇停云的助力,但前提是必须弄清楚他的底细和目的,否则如鲠在喉。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番谈话,他更加明确了一点:江棠舟是嵇停云的软肋和目的。那么,想要牵制甚至掌控嵇停云,或许关键就在江棠舟身上。

他告退出来,回到自己上等厢房。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化为一片阴鸷的冰冷。他走到桌边,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暗卫警惕的低询:“殿下?”

借着窗外的月光,只见黑暗处的青年看不清神色,他喘息着,眼神中翻滚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无事。”姬穆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情绪波动,“失手打翻了茶杯,不必进来。”

他脑海中交替闪现着江棠舟含泪将金冠交给嵇停云的画面,以及方才棋局间嵇停云那淡漠空寂的眼神。

为什么?凭什么?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试图呼吸得顺畅一些。嵇停云的话反复回响。

“放下算计,坦诚相待”。

可笑!他是皇太孙,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如何能放下算计?

对任何人坦诚,都无异于将刀柄递与他人。

可是……若不对她坦诚,她是否永远都会用那种疏离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而将全然的信任赋予另一个男人。

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失去一枚重要的棋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在意江棠舟可,这种在意,已经超出了对人才的爱惜,对棋子的掌控。

难道……

姬穆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他绝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无谓的男女情爱之中。权力,江山,才是他毕生所求。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是稳固权力的工具。

对江棠舟,只是因为她特殊,因为她与嵇停云的神秘关联,因为她可能带来的价值。所以他才如此在意她的归属和忠诚,对,一定是这样。

他反复说服着自己,试图将心中那异样的躁动压回冰冷的算计之下。

然而,那根名为“嫉妒”的刺,已经深深扎入心底,并在嵇停云那番“缘分深浅,不在时日长短,而在因果早定”的话语浇灌下,悄然滋生蔓延。

这一夜,姬穆彻底无眠。

而一墙之隔的厢房,嵇停云静静收拢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放入棋罐,动作舒缓而恒定,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穿越墙壁,似乎看到了隔壁房间那位皇太孙殿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与自我挣扎,但他眼中依旧无悲无喜,如同静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嵇停云:孩子,你让我很苦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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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京城篇|星夜对弈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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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丹
连载中米兔Metoo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