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京城篇|金冠复还引波澜

一行人已踏上了东归京城的官道,为践行“轻车简从,秘密上路”的原则,姬穆的安排极为精简。

算上他自己,核心成员仅四人:他,江棠舟,嵇停云,范蘅舟。另配了四名身手绝佳、心思缜密的暗卫,两人一组,轮换负责前哨探路与后方断后,皆做普通商队护卫打扮。

车辆也只备了两架,一架马车装载必要的行李、干粮、清水以及范蘅舟那宝贝得不得了的药材箱笼。另一架则稍显宽敞,供人乘坐歇息。

姬穆自己则常骑马而行,玄衣骏马,身姿挺拔,沐浴在日渐温暖的春光里,若不细看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深沉算计与周身那不经意间流露的贵气,倒真像个意气风发、出游踏青的富家公子。

行程初始,气氛算不得热络,却也有种诡异的平衡。范蘅舟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脱离了肃州那杀机四伏的环境,又想着即将到手的珍稀药材和京城的繁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恢复了本性,整日里叽叽喳喳。

不是围着姬穆旁敲侧击地确认“雪域灵芝”的品相年份,就是凑到江棠舟身边,试图用他那些或真或假、光怪陆离的江湖见闻逗她开口,偶尔甚至敢壮着胆子去骚扰一下静坐如枯禅的嵇停云,虽十次里有九次半得不到回应,也依旧乐此不疲。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一处规模不小的驿馆。姬穆与范蘅舟前去驿丞处办理入住文书,并核查暗卫提前送来的沿途简报。江棠舟略感疲惫,先行回了二楼上房稍作休息。嵇停云则静立廊下,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左右暂时无人,嵇停云步履无声地行至江棠舟房门前,轻叩两声。

江棠舟开门见是他,有些讶异:“先生?有事?”

嵇停云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拂,仿佛撩开了无形的水波。下一刻,一顶金光流转、完美无瑕、甚至比记忆中原貌更加精致夺目的海棠花冠,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花冠丝毫看不出曾被天雷劈击中与玉佩纠缠拉扯的扭曲痕迹,每一道曲线都流畅自然,每一片花瓣都纤毫毕现,熠熠生辉,仿佛刚刚由最顶尖的匠人呕心沥血打造而成,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异的金属温润光泽。

“此物。”嵇停云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当日受损,我置于芥子空间之中,闲时已将其修复。如今物归原主。”他将花冠递向她。

江棠舟猛地愣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目光死死胶着在那顶焕然一新的花冠上。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金冠早已因那场劫难而损坏变形,没想到嵇停云还将其修复得如此完美。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颤抖着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接过花冠,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指尖触摸到那冰凉而光滑的金属纹路,母亲模糊而温柔的笑容似乎又在眼前闪现。

“先……先生……”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晶莹的水光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深深的感激,“多谢您!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我没想到……它还能恢复成这样……”

热泪从她的眼眶颗颗滑落,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过姣好的面容。这顶花冠于她而言,意义远非一件首饰那么简单,它是母亲存在的证明,是她与过去那份温暖的唯一牵绊。嵇停云此举,于她恩情太重。

然而,激动过后,现实的考量迅速涌上心头。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她连自身安全都需仰仗他人,又如何能确保这顶如此重要且显眼的金冠万无一失?若是再遇到险境,或是被有心人觊觎……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舍,最终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顶仿佛重若千钧的花冠,递回给嵇停云,语气恳切而带着一丝难为情:“先生大恩,棠舟永世不忘。只是……只是此物于我太过重要,如今前途未卜,我能力低微,恐难护它周全。能否……能否再劳烦先生,暂为保管?待到来日安稳,再……”

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的请求颇为过分,脸颊微微发烫。

嵇停云看着她激动落泪又强忍不舍,小心翼翼提出请求的模样,眼神却依旧淡漠,并无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选择。

他并未立刻接过,只淡淡道:“此物于你,既是牵绊,亦是因果。你若放心,暂存于我处亦可。”

而就在此时,廊道的另一端拐角处,姬穆恰好与范蘅舟核查完文书归来。

范蘅舟正喋喋不休地说着驿馆厨房似乎藏着某种罕见药材的气味,姬穆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听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江棠舟虚掩的房门,恰好将房内那足以让他心头巨震的一幕尽收眼底。

嵇停云手中那抹熟悉刺眼的金色凭空出现,那金冠竟变得完好如新,鎏金异彩。

江棠舟难以置信地接过,瞬间热泪盈眶、激动哽咽,看见她抬头望向嵇停云时那充满巨大感激、依赖甚至近乎脆弱的神情。

她语气恳求地让嵇停云继续保管着那顶她逃亡时也不忘带走,视若珍宝的金冠。

继续保管?呵,也难怪,原来逃亡的时候他们便是如此亲近了。

姬穆脸上的神情顷刻间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暗了几分。

他抬眼遥遥望去,墨色的双眸中幽怨横生。

这金冠,他若没记错正式江鑫口中江棠舟母亲的遗物,更是给予她的嫁妆。即使是在那日他们初见的逃婚,她也不忘带走。

为什么这事要瞒着他,不,姬穆,你什么时候对其他人的私事那么上心了。

察觉自己的内心不定,他收敛了神色。

“……殿下?您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不好?”范蘅舟疑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几乎失控的思绪。

姬穆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脸上挂着温和笑容,虽然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无妨,许是有些累了。你先回房收拾一下,晚膳时再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范蘅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累”和略显生硬的语气弄得一愣,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虽觉古怪,也不敢多问,挠着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姬穆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淬了冰,死死盯着那扇已悄然关上的房门,仿佛要将其烧穿两个洞来。

他转身大步离开廊道,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晚膳时,气氛降至冰点。

姬穆依旧坐在主位,面容甚至比平时更显温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范蘅舟讨论着沿途风物,偶尔也会与江棠舟说上几句关于京城的话题。

然而,江棠舟出于礼貌,将一道她觉得味道不错的清淡小菜向他那边轻轻推了推时,姬穆的笑容瞬间便会蒙上一层寒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连敷衍的“多谢”都欠奉,直接无视,仿佛那碟菜是什么污秽之物。

江棠舟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冷意与不悦,虽完全不明所以,却也更坚定了心中“此人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判断,愈发谨慎沉默,不再有任何多余举动。

嵇停云则一如既往地沉默用餐,对席间几乎要冻僵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范蘅舟左右看看,只觉得这顿饭吃得脊背发凉,连最爱的红烧肉都不香了,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此后几日,行程照旧,但队伍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古怪凝滞。

越往东行,地势逐渐平缓,人烟也开始稠密起来。官道上往来车马增多,时常能遇到拖家带口、推着小车的百姓,面上虽带风霜,眼神却大多平和,可见中原腹地确实比边陲安宁富足许多。

然而,这份安宁之下,似乎总有些难以言喻的暗流在涌动。

有时,路边歇脚的茶棚里,会有目光闪烁的行商,看似无意地打量着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队;

有时,夜间投宿在城镇的客栈时,姬穆会收到暗卫无声递来的细小纸卷;

有时,江棠舟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在暗处窥视,但当她警惕地四下环顾时,却又一切如常。

她将这些细微的异样感压在心底,并未声张,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虽然金冠不在身边,但知道它被嵇停云妥善保管,她心中便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心。

这日,车队行至一座名为“漳兴”的中型城镇。天色将晚,众人决定在此歇息一夜。

漳兴城因有一条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漕运便利,商贸颇为发达,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傍晚时分依旧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范蘅舟如同鱼儿入了水,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东瞅瞅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不已。若非还记着自己的“宝贝”药材和那本要紧的账册都在车上,怕是早就溜得没影了。

姬穆选择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临河而建的客栈“望漳楼”入住。要了几间上房,吩咐将行李马车妥善安置。

晚膳时,姬穆并未在客房中用,而是带着他们三人,选择了大堂临窗的一处相对清净的位置。美其名曰“尝尝地方风味”,实则目光不时扫过人流熙攘的大堂,耳廓微动,不着痕迹地捕捉着各桌食客交谈中的零碎信息。

江棠舟心知肚明,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查探消息。她亦安静用餐,目光低垂,实则耳听八方。

周遭谈论的多是漕运粮价、家长里短,偶有一些关于京城最新时兴花样或是哪位大人府上逸闻的闲聊。起初并无什么特别,直到隔壁一桌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酒过三巡后,声音略略提高了些。

“……听说了吗?京里最近怕是又有热闹瞧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压低些声音,却依旧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哦?王老板又得了什么消息?快说说!”同伴催促。

“还不是那位……二爷府上的事?”山羊胡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听说前几日在城外遇仙了!闹得沸沸扬扬!”

“遇仙?这话怎么说?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仙?”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山羊胡颇为得意,侃侃而谈。“听说二爷府上一位极得宠的清客先生,在西山别院休养时,夜半见窗外紫气东来,伴有仙乐袅袅,第二日一早,竟在院中莲池的莲花花蕊处拾到一枚流光溢彩的仙丹!献上去后,二爷大喜过望,据说连圣上都惊动了,龙心大悦,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呢!”

“竟有这等奇事?!莫非真是天命所归……”一旁的同伴惊呼,随即又被山羊胡打断。

“嘘……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那桌人很快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风花雪月。

江棠舟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仙丹?她下意识地看向嵇停云。却见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清淡的菜蔬,仿佛一个字都未曾听见。

姬穆脸上笑容依旧,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赞了句“这酒不错”,只是眼底飞速掠过的一丝讥诮与冰寒,未能完全掩住。

范蘅舟听得两眼放光,扯了扯姬穆的袖子,压低声音兴奋道:“殿下殿下!您听见没?传说中的仙丹呐!不知道是什么方子炼的,效果真那么神?要是能弄来一颗研究研究……”

姬穆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只是那笑意比平时冷了几分:“子不语怪力乱神。市井流言,多有夸大,小神医也信这个?”语气轻松,却带着淡淡的警告。

范蘅舟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然而,江棠舟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巧合的时间点,这刻意营造的祥瑞之兆,其背后目的,简直呼之欲出。联想到西北军饷案可能与其的关联,以及那神秘的“玄鸟”印记,只怕这京城,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抬眼,正对上姬穆看过来的目光。他嘴角微扬,仿佛在说“看,京城多有趣”,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分明闪烁着狩猎般的冷光,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针对她的复杂寒意。

膳后,各自回房。

江棠舟的房间与嵇停云的相邻。她在走廊略作停留,看向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嵇停云,轻声问:“先生,方才楼下所言……”

嵇停云动作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幻象再真,终是虚妄。”便进了房门,隔绝了内外。

江棠舟怔忪片刻,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是在说二皇子府所谓的“祥瑞”是伪造的幻象?还是另有所指?

她回到自己房中,闩好门。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胸前衣襟,那里空空如也,但她知道,母亲的花冠正被嵇停云妥善地保管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稍安,却也让她再次想起了姬穆近日反常的冷漠与阴郁。

她甩甩头,不再多想。无论如何,京城已越来越近。迷雾终将一层层拨开。就在她吹熄灯烛,准备歇下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融于夜风的瓦片轻响。

江棠舟瞬间屏息,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无声地移至窗边阴影处,指尖已扣住藏在袖中的一枚尖锐银簪。

她凝神细听,窗外只有河水流动的汩汩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梆子声。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

但她心底那莫名的悸动却告诉她,并非如此。

有人在外窥探。是冲谁而来?姬穆?那本账册?还是……她?

她一动不动,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如同蛰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良久,窗外再无任何异动。

这一夜,江棠舟睡得极浅。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上房内,姬穆并未安寝。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河上零星渔火,俊美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眼前反复闪现的,却是江棠舟杏眼含泪将金冠交回嵇停云手中的那一幕。

小小修罗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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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丹
连载中米兔Metoo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