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穆闻言,唇角不由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全然抵达眼底,只在表面浮光掠金般掠过,衬得他本就俊朗的眉眼更显深邃难测。“这是自然。”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这决定理所当然。
他略作沉吟,目光如实质般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人,最终定格在跳跃的烛火上,做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肃州之事,至此已暂告一段落。黑风堡主力已然覆灭,刘黑闼伏诛,其余残孽四散,群龙无首,不成气候。赵将军坐镇此地,足以清扫余孽,稳定局势。接下来,本王需亲自前往京城一行。”
他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在梳理思绪,也似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语。
“其一,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所有线索,无论是郑元朗生前经营的党羽网络、还是他经手却未来得及销毁的隐秘账目,其源头和最终指向,皆在京城。郑元朗虽死,然其党羽未必能一网打尽,其背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定会趁我们滞留肃州之机,千方百计掩盖痕迹,毁灭证据。时机稍纵即逝,需尽快赶回京城,深挖细查,方能抓住狐狸尾巴。”
“其二,”他抬起眼,目光锐利,“那‘玄鸟’印记,频繁出现于关键之处,绝非寻常组织所能拥有。京城乃天下人物荟萃、权贵云集之地,信息流通极快,各方势力交织。在此地排查此印记的来历与归属,远比在边陲之地更为便利,或能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发现。”
“其三,”他话锋倏然一转,目光也随之移向静立一旁的江棠舟,那锐利审视的眼神瞬间被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所取代,语气也变得更为低沉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对她的考量,“棠舟,你母亲林夫人当年的遭遇迷雾重重,所有细微的线索,最终的指向,亦是京城承恩侯府。我们此行目的相近,正好可一同上路,抵达京城后,或可一并查探,或许能有所收获,解开你心中部分疑团。”
这番话,他说的条理分明,公私兼顾,既表明了迫切的公务,也显露出了对她私事的关照,几乎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棠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她倏然抬眸看向姬穆,这是自西大营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忘了在他面前立刻戴上那副谨慎疏离、客套守礼的面具。
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清晰可见的迫切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挚感激,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仍因情绪的激荡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多谢殿下……成全。” 这声“成全”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姬穆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因自己话语而骤然亮起的光彩,那光芒纯粹而炽热,瞬间驱散了她眼底常驻的冷静与疏离,显得异常生动耀眼,几乎灼亮了他眼前的一方空气。
他心中那连日来因激烈战事、兵力损失、线索暂时中断以及她若有似无的刻意保持距离而积郁的沉闷之气,竟莫名地被这光亮驱散了些许,心湖深处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难以言喻的微澜。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殿下!”赵铁山见状,忙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声如洪钟,打断了这片刻的微妙气氛,“京城路远,且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末将深知殿下武功高强,麾下能人辈出,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末将愿亲自率一队西大营最精锐的骑兵,沿途护送殿下直至京畿!确保万无一失!”他言辞恳切,满是武将的直率与忠诚。
“不必。”姬穆几乎是立刻果断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决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军行动,仪仗繁杂,目标太大,过于招摇。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引得幕后之人提前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本王轻车简从,秘密上路,化明为暗,反而更便宜行事,便于暗中查访,攻其不备。”
他的目光转向赵铁山,语气加重,带着沉甸甸的托付:“赵将军,你的重任是留守肃州!西大营经此一役,伤亡不小,军心需稳,防务需重整,百姓惊魂需安抚,黑风堡残匪务必彻底清剿,不能留下任何后患!此外,朝廷后续的旨意和可能的援军也需你在此接应统筹。肃州的安危,边关的稳定,此刻皆系于你一身。此责之重,远胜护送孤王一人入京。”
赵铁山身躯一震,脸上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无比的坚毅与肃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必竭尽全力,守护肃州,静待殿下佳音!”他明白,这是皇太孙对他的信任,更是身为边将不可推卸的职责。
姬穆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不言、仿佛置身事外的嵇停云,以及旁边脸上明晃晃写着“只要能尽快离开这个危险地方怎么都行”的范蘅舟。
“嵇先生,范小神医,”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却依旧带着足够的尊重,“此行前往京城,路途遥远,前途未卜,暗中窥伺者众,或仍有许多未知风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可愿与本王及棠舟同行?” 他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尽管他心知肚明答案。
嵇停云神色淡漠如古井深潭,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无可无不可地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依旧惜字如金,声音平稳无波:“可。”一个字,再无多余,仿佛只是决定去隔壁房间坐坐一般随意。
范蘅舟则简直是喜出望外,立刻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就被丢下:“愿意!当然愿意!我跟殿下走!必须跟殿下走!”他脸上笑开了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跟着皇太孙殿下,不仅安全绝对有保障,还能去京城那等天上人间般的繁华之地好好见识一番,开开眼界!
更重要的是,殿下承诺过的那些有价无市的珍贵药材,到了京城肯定能兑现,绝不会跑掉!这等好事,他简直找不到任何一个字的拒绝理由!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准备。
江棠舟率先一步走出营帐,清晨凛冽的风立刻迫不及待地裹挟着未散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戈壁特有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吹拂起她额前几缕未能妥帖挽起的碎发,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驻足,微微眯起眼,望着眼前依旧忙碌而残破的营地景象。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整理着战损物资,清理着战场痕迹;医官和助手们步履匆匆,穿梭于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帐之间,空气中隐约可闻压抑的呻吟和苦涩的药味。心中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汹涌不息。
京城之行,于公,关乎边军安危、朝廷隐患、蛀虫清除;于私,则是她追寻了多日、几乎已成为执念的身世之谜和母亲血泪冤屈的唯一线索。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阴谋诡计等待着她,她都必须要走下去,必须亲手揭开层层面纱,找到当年的真相。
正深深思忖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温润得丝毫不似习武之人的手,无声无息地递过来一个皮质的水囊。那手稳定而干净,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江棠舟微微一顿,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转过头,对上嵇停云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却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淡漠眼眸。他的眼神永远那样平静,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静心。”他言简意赅,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玉石,却似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安抚力量。
江棠舟默然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依言抿了一口其中清冽微凉的泉水。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胃中,竟似乎真的将她心底那翻腾不休、躁动不安的波澜稍稍抚平了些许,带来片刻清明。
她将水囊递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先生,范蘅舟方才所说的恍惚之感……还有那本牵扯极大的账册,是否其中真有什么我们所不知的、超乎寻常的关联?”她总觉得,范蘅舟那次的异常,并非简单的惊吓过度。
嵇停云并未立刻回答。他接过水囊,并未饮用,目光却遥遥投向远方天际线,那里,无尽戈壁与灰白色的苍穹相连,空旷、苍茫,弥漫着一种亘古的寂寥。
他的声音飘渺得如同随风而逝的叹息,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宿命感:“因果循环,业力自显。尘封之迹,蒙尘之珠,终有重现天日之时。时候到了,自然一切分明。强求无益,反受其扰。”依旧是那般玄之又玄、似答非答。
若是从前,江棠舟定会觉得此言空泛虚无,近乎故弄玄虚的敷衍。但经历了嵇停云屡次展现出的那非人手段、以及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对危险模糊却精准的预感和无法解释的细微感应,让她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个看似坚实、遵循常理的世界背后,似乎真的存在着某些超出常人理解、无法用世俗逻辑解释的隐秘力量和规则在悄然运作,交织成网。
她不再觉得这是完全的推脱之词,反而从中听出了一丝深沉的警示与提醒的意味。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将更深的疑惑与好奇谨慎地埋藏于心底最深处,如同埋下一颗沉默的种子。
既然他不愿明说,或不能明说,那她便暂且不问。她相信,正如他所说,时候到了,一切自会水落石出。而现在,她需要的是耐心和冷静。
不远处,姬穆刚低声吩咐完赵铁山最后几句关于肃州布防和后续联络的注意事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恰好将江棠舟与嵇停云短暂交谈、甚至共饮一囊水的那一幕清晰收入眼底。
清晨的阳光明明煌煌地落在他挺拔颀长的身姿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却仿佛照不进他骤然微暗的眼眸深处,那里似乎有一片阴翳悄然掠过。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骤然握紧,拳心紧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压抑的波动。但仅仅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紧绷的力量又被他极强的自制力缓缓松开,恢复如常。
他脸上几乎是立刻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温和而朗润的、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步履从容自然地转向正在手忙脚乱指挥药童收拾他那堆宝贝药材、嘴里还不停叨咕着的范蘅舟,神态自若地与他交谈起来,语气关切地询问着伤兵们的恢复情况和药材是否充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凝滞与失态从未发生过。只是那笑意,并未如往常那般真正浸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