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营的烽火渐渐熄灭,只余下零星的火点在焦黑的木料上苟延残喘,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这两种气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
天空已泛起冰冷的鱼肚白,惨淡的天光逐渐洒落,无情地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营地。残破的辕门斜插在地上,烧得只剩骨架的粮车兀自冒着青烟,暗褐色的血渍浸透了沙土,凝结成一块块令人心悸的斑驳。
兵士们如同沉默的蚁群,在废墟间缓慢地移动。他们脸上混合着过度杀戮后的麻木、深入骨髓的疲惫、面对同袍遗体的悲伤,以及一丝微不足道却支撑着他们行动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搬运遗体时,动作都刻意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死者的安眠,又或是怕动作大一点,自己也会随之崩溃。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但很快便被呼啸而过的戈壁晨风吹散。
主将营帐再次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帐壁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留下的刀痕和几点喷溅状的血迹。姬穆已换下那身染血破损的战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玉般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更衬得他面色如玉,却也更加凸显了眉宇间凝聚不化的深沉。他端坐于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听着赵铁山沙哑的汇报。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却丝毫驱不散那股笼罩着他的冷肃之气。
昨夜那场疯狂而突兀的袭击,虽最终被成功击退,罪魁祸首伏诛,但付出的代价实在过于惨重,尤其是粮仓被焚毁近半,对于深处边陲、补给线漫长的边军而言,无疑是伤筋动骨的沉重打击。
“……清点完毕,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五人,轻伤……轻伤无算。”赵铁山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压抑的痛惜与愤怒,“粮草约损失四成,所幸军械库因值守拼死抵抗,得以无恙。”“黑风堡”余孽已四散逃入戈壁深处,末将已派出三队精骑追剿,定要斩草除根,绝不放过一人!”
姬穆叩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下来,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帐外风声呜咽和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他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厚恤家眷,遗骨妥善收敛,日后务必送返故里。重伤者,集中所有医官药材,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粮草之事,本王会立刻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陈述利害,并同时以本王名义,行文周边州府,请求紧急调拨应急。赵将军,眼下稳定军心、抚恤伤亡为第一要务,营防巡逻需加倍谨慎,绝不可再给敌人可乘之机。”
“末将明白!殿下放心!”赵铁山抱拳沉声应道,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他犹豫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道:“殿下,昨夜……昨夜真是凶险万分。多亏了那位嵇先生……还有江姑娘和范小神医,若不是他们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奇计牵制住刘黑闼及其麾下主力死士,为大军回援争取了宝贵时间,药庐和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恐怕早已……”
姬穆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他自然知道。尤其是嵇停云那非人般、近乎妖异的手段,以及他在爆炸发生的电光火石间,毫不犹豫地将江棠舟推开,自己却迎向那毁灭性冲击的一幕,如同烙铁般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底翻涌。这其中有对其挽狂澜于既倒的真诚感激,有对其莫测手段的深深忌惮与探究,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意外和陌生的……嫉妒。
嫉妒?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情绪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他是天潢贵胄,皇太孙之尊,自出生起便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从来只有旁人羡慕他、嫉妒他的份。
他想起在京中时,那几个至交好友常打趣他:“不知多少王孙子弟暗中嫉妒殿下您呢,文韬武略,圣眷隆厚,真真是羡煞旁人。”他那时只一笑置之,因为他确实从未体会过何为“嫉妒”。
可如今,他竟会对一个来历不明、言行莫测、心思如同白纸又如同深渊的世外方士,生出这种陌生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驱散。
原本或许……他截断了思绪,不再深想。
“请他们过来吧。”姬穆收敛心神,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
不多时,帐帘掀起,嵇停云、江棠舟和范蘅舟先后走入。范蘅舟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眠,抱着那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的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精神却显得亢奋,一进来目光就急切地落在姬穆身上,眼巴巴的神情毫不掩饰,显然心心念念着他的“诊金”和天大的功劳。
江棠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荷粉白色棉布衣裙,洗去了血污与尘埃,更显清丽出尘。她神色看似平静无波,步履沉稳,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对于昨夜那惨烈厮杀景象的余悸。她的目光在与姬穆接触的瞬间,便礼貌而疏离地微微垂下。
嵇停云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模样,身上那件青白相交的长衫整洁如新,仿佛昨夜并非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而只是清晨于雾霭弥漫的林间散步归来,周身透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
“昨夜之战,险象环生,多谢三位鼎力相助,方能克敌制胜,保住这军营根基。”姬穆起身,绕过书案,目光首先投向嵇停云,神情郑重,向他行了一礼,态度诚恳真切。
“尤其是嵇先生,神乎其技,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救下无数将士性命,功不可没,姬穆在此谢过。”
他又看向江棠舟和范蘅舟,语气温和却同样认真,“棠舟临危不乱,巧计周旋。范小神医不畏强敌,守护账册有功。诸位之功,本王皆铭记于心。”
嵇停云面对姬穆这一礼,只是微微侧身,并未受全,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客气。”他的“分内”究竟所指为何,却无人能知,仿佛一句虚无缥缈的谶语。
范蘅舟受宠若惊,赶紧摆手,挤出一个带着几分后怕又难掩兴奋的笑容:“殿下您太言重了,太言重了!这都是应该做的,应该的……那个,殿下,不知那雪域灵芝……”他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心里惦记的事转眼就脱口而出,说完才觉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
姬穆见状,不由失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帐内略显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他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温润:“放心,答应你的绝不会少。稍后便让亲卫去取来。此外,肃州府库房里收藏的各类好药材,也准你先挑三样,算是本王额外谢你护册之功。”
范蘅舟顿时喜笑颜开,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一夜之间所经历的所有惊惧恐慌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超值的回报,连连作揖:“多谢殿下!殿下慷慨!殿下英明!”
江棠舟则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冷平稳:“殿下客气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等亦是自救。守护账册,亦是查明真相所需,不敢居功。”她语气冷静,言辞得体,却在不经意间将彼此的距离划得清晰分明。
姬穆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面上却丝毫不显,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神色重新变得肃然:“刘黑闼虽已伏诛,但其背后牵连甚广,绝非一伙马贼如此简单。周淮安急于自尽,看似线索中断,但这本账册,”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范蘅舟紧紧抱着的油布包上,“以及昨夜敌人不惜代价、疯狂强攻军营也要将其夺回或销毁的行为,正说明了其重要性。我们必须尽快将其内容全部破译,尤其是其中反复出现的‘玄鸟’印记,究竟代表的是谁,还有那些军械粮秣的最终流向何处。此乃关键所在。”
“殿下所言极是!”赵铁山立刻附和,脸上横肉紧绷,“末将已加派双倍人手,里三层外三层严守存放账册之处,定保其万无一失!”
“破译之事,或可尝试从已知的零星信息反向推导。”江棠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理性的分析力量,“‘玄鸟’印记,与郑元朗私印所镌刻的纹样一致。郑元朗官居云州通判,地位不低,若他真是为京中某位贵人行事,那这位贵人必与户部钱粮、兵部军械或西北军务有着极深的关联,且权势滔天,方能令郑元朗这等封疆大员甘心为其效死,甚至不惜自尽以保全秘密。或许……可从皇……”
她话语微妙地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从京中可能与殿下您有继承之争、或是对西北兵权有所企图的几位王爷、国公的私人徽记、平日偏好、或是其过往势力范围入手,逐一排查比对。”
姬穆墨玉般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赏,她的这番分析,竟与他目前暗中调查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大胆直接。他微微颔首:“棠舟思虑周全,洞察入微,此法甚好。此事本王会命暗卫加紧查证,一有消息,便会告知于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仿佛神游天外的嵇停云,忽然将目光转向一旁正为即将到手的药材而暗自窃喜的范蘅舟,开口问道,声音平淡无奇:“范小神医,昨夜危急关头,你触碰那账册,或是被匪徒追击之时,周身可曾有何异常感觉?”
帐内几人闻言皆是一怔,不解其意地看向范蘅舟,最后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嵇停云。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奇妙,与当前讨论的军国大事似乎毫无干系。
范蘅舟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仔细回想起来:“异样感觉?呃……就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算不算?哦对了!”他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经先生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在药庐,那个煞星周淮安扑过来的时候,我抱着账册躲闪,好像……好像又恍惚了那么一下下,就跟之前在黑石驿给嵇先生你换药时突然头晕的感觉差不多!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闪过个模模糊糊的画面……像是一只手,拿着支毛笔在写什么东西,那纸看起来有点旧,发黄,上面好像还盖了个红色的印戳,看不太真切……然后就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堵得慌,怪不舒服的。再后来就被吓没了,光顾着逃命了。”
他描述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嵇停云和江棠舟却听得极为仔细。嵇停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之色,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不再多言,仿佛只是确认了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旁的江棠舟却微微蹙起了秀眉。嵇停云绝不会无故发问。这说明范蘅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恍惚”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接连发生,且都与特定的事物或情境相关,这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难道这本看似与他毫无瓜葛的罪证账册,竟与他本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这种突如其来的感知……她自己也曾在某些特定时刻,有过类似一瞬的、无法言说的悸动。她将此疑点默默记在心中,看向范蘅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姬穆虽一时不解嵇停云为何突然将话题引向这看似无关的方向,但范蘅舟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更让他确信这本账册蕴藏着极大的秘密,是关键所在:“既如此,更需尽快将其内容完全破译。此事,恐怕还需多多仰仗范小神医了。”
“包在我身上!”范蘅舟一听,立刻挺起胸膛,满口答应,随即想到昨夜险境,又垮下脸来,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就是……就是得劳烦殿下找个绝对安全点儿的地方,最好铜墙铁壁那种,别再让人杀上门来了……我这点功夫,可真经不起再来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