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西北篇|危机袭来夜护册

西大营的夜,被熊熊大火撕裂。乌压压的黑烟融入黑夜上空,接着橙红色火光又明显至极。先是东南角的粮仓方向猛地爆起冲天的火光,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直窜夜空,将星月尽数吞没。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凄厉的惨嚎声便从营地的各个方向如同潮水般涌来。

“敌袭——!保护殿下!保护粮草!”赵铁山如雷的咆哮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却迅速被更多的喧嚣淹没。

主将营帐内,姬穆脸上的阴翳瞬间被锐利的冰冷取代。他骤然起身,一把握起佩剑,低声冷道:“找死。”

他看了一眼吓得抱紧账册缩成一团的范蘅舟,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范蘅舟!待在帐内最角落,除非赵将军或我亲至,否则谁叫也别出来。账册在,你命在,明白吗?”

范蘅舟望着此刻的姬穆,他的神色不复之前阳光开朗,好似一尊修罗,神色冰冷又夹着令人恐惧的威压。

“明、明白!”范蘅舟脸白如纸,猛点头,手脚并用地爬到帐角,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姬穆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帐内——江棠舟被嵇停云叫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攫住他心脏,比听到周淮安死讯时更甚。他强迫自己冷静,对留下的两名心腹暗卫下令:“守好这里!本王去前面!”说完,撩开帐帘,身影如电投入混乱的战场。

帐外已是一片修罗场。火光映照下,可见无数穿着杂乱却装备精良的匪徒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见人就砍,目标明确地分为数股,一股直冲粮仓纵火,一股试图扑向军械库,而最强的一股,约二三十人,个个身手矫健煞气腾腾,正由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高大身影带领,悍不畏死地朝着伤兵营和旁边的药庐方向猛攻。

他们的目标是范蘅舟和账册。

姬穆瞬间明了,心下一沉。赵铁山的主力被巧妙调离,营内留守兵力捉襟见肘,防线正在被疯狂冲击。

而药庐方向,情况更是危急。

江棠舟跟在嵇停云身后,刚离开主帐区不远,袭击便爆发了。数支淬毒的弩箭刁钻地从阴影中射向他们,显然早有伏兵盯上了他们。

嵇停云脚步未停,甚至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袖袍似是随意地一拂,那几支劲弩竟在空中诡异一滞,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箭头上的幽蓝毒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跟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周遭的厮杀呐喊只是背景杂音,与他格格不入。

江棠舟心脏狂跳,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清醒。她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判断形势。她看到那股最强的匪徒正突破层层阻拦,疯狂扑向药庐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范蘅舟手里的证据。”江棠舟立刻断言,“药庐危险!”

嵇停云淡淡瞥了一眼那股匪徒,尤其是为首那个鬼面人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暗弯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业力汇聚,劫数应在此处。

“去药庐。”他改变了方向,并非走向安全的角落,而是径直迎向战火最炽烈、最危险的地方。

江棠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她清楚嵇停云的能力深不可测,但也记得他苍白的脸色。她去,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看清局势,或许能保护范蘅舟,或许……能分担一丝嵇停云的压力。她从不将自己视为需要被完全保护的花朵。

药庐外已是一片尸山血海。留守的兵士和伤兵拼死抵抗,但匪徒太过凶悍,尤其是那鬼面堡主刘黑闼,刀法诡异狠辣,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鬼哭般的尖啸,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他目标明确,一脚踹开药庐木门,狞笑着看向里面吓得面无人色、却仍死死抱着油布包的范蘅舟。

“小大夫,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范蘅舟牙齿打颤,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求饶,反而把账册抱得更紧,声音发飘却带着点市井无赖的倔强:“你、你休想!这、这可是老子用命换来的!有本事自己来拿!看、看我不拿药杵砸你个头破血流!”

“找死!”刘黑闼鬼刀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劈而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范蘅舟身前。

嵇停云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清光,并未迎向刀锋,而是精准无比地在刀身侧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般的轻响。

刘黑闼志在必得的一刀,竟感觉一股极其怪异、完全不似人类力量的柔和劲道透过刀身传来,不是硬碰硬的巨力,却让他手臂微麻,刀势不由自主地一偏,狠狠劈砍在旁边的药柜上,木屑纷飞,药材撒了一地。

刘黑闼心中巨震,猛地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脸色苍白仿佛病弱的青衫文人:“你是谁?!”

他这柄鬼刀饮血无数,从未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的杀招,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嵇停云并未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杀人如麻的刘黑闼感到一种被完全看透、甚至被俯视的冰冷。

“装神弄鬼!”刘黑闼压下那丝诡异的感觉,凶性大发,再次挥刀攻上,刀法变得更加诡谲狠毒,带起道道残影和腥风。

然而,更令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的刀从何等刁钻的角度劈出,那青衫人总是能提前一丝微妙地避开,或是用那种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法则力量的手指轻点、拂开他的刀锋,让他所有的杀招都如同煎水做冰,无处着力。

好几次,他感觉自己的刀快要砍中对方,却总是差之毫厘,甚至险些被自己失控的刀气所伤。

这根本不是武功!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戏弄和绝对的压制。刘黑闼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江棠舟趁机冲到范蘅舟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没事吧?”

“江、江姑娘!”范蘅舟看到熟人,差点哭出来,又强忍住,“没、没事!嵇先生他……”

“他没事。”江棠舟语气肯定,目光却紧紧盯着战局。她看得分明,嵇停云虽未反击,却已完全掌控局面。她冷静的分析:他在避免直接杀伤,他在消耗对方,他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药庐外传来清朗却充满杀意的声音:“嵇先生身体抱恙,阁下不如会会本王。”

只见姬穆率领一队精锐亲兵杀到,他剑法凌厉,身手远超寻常将领,显然受过名家真传,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笑意,只有冰冷彻骨的杀意。他的加入,瞬间扭转了药庐外的战局,留守的士兵士气大振。

刘黑闼见状,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再拖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他眼中闪过极度不甘的疯狂,猛地虚晃一刀,逼退嵇停云半步。然后嘶声大吼:“疤脸狼!动手!炸了这里!一个不留!”

一个躲在角落、浑身浴血的匪徒闻令,脸上露出狰狞决绝的笑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里面绑得密密麻麻的竹管火药,火折子瞬间点燃引信。

“一起死吧!”他狂笑着扑向堆放着大量药材和账册的角落,也是嵇停云、江棠舟和范蘅舟所在的位置!

“不好!”姬穆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护卫拦住

“殿下危险!”

范蘅舟吓得闭上了眼。

江棠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挡在范蘅舟身前,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而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推向了姬穆的方向。

下一刻,她只见嵇停云的身影如同幽魂般,无声地迎向了那个点燃引信的人形炸弹。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那点微弱的清光骤然变得明亮了一瞬,轻轻点在了那滋滋作响的引信之上。

那疯狂燃烧的引信,在接触到那点清光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同时,嵇停云的另一只袖袍似是随意地一卷一拂,那个名叫疤脸狼的匪徒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浪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药庐的石砌墙壁上,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当场毙命。而他身上那些致命的火药,竟完好无损地散落一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无法反应。药庐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提醒着人们战斗尚未结束。

刘黑闼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疯狂杀招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看着那个青衫人依旧苍白着脸,纤尘不染地站在那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妖、妖怪!”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账册军械,转身就想撞破窗户逃窜。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却感觉身体猛地一僵,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无比。正是嵇停云之前悄然布下的预警屏障被触发,虽不致命,却足以阻碍一瞬。

姬穆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裹挟着他所有的怒火与杀意,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刘黑闼因惊骇而暴露出的后背空门。

“噗嗤!”

长剑透胸而过。

刘黑闼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的染血剑尖。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中的疯狂与贪婪迅速被死寂取代。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匪首伏诛。

姬穆喘息着拔出剑,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江棠舟,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复杂地看向嵇停云。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绝非武功能解释。这个嵇停云,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护卫查不到他,可这不知根知底的人,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嵇停云却已转过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范蘅舟,淡淡道:“业债已消三分。”

范蘅舟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嵇先生说的是啥啊……什么业力不业力的……

江棠舟却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清晰把握。她看向嵇停云,只见他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分,虽然依旧平静,但细微处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先生……”

她上前一步,莹润的眼中带着真实的关切。嵇停云微微摇头,示意无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粮仓方向,那里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喊杀声仍未停歇。“此间事了,去帮赵将军。”

姬穆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问,恢复指挥若定的姿态:“先生说的是。亲卫队随我来,清剿残匪,救援粮仓。”

他深深看了江棠舟和嵇停云一眼,转身带队冲杀出去。

药庐内,暂时恢复了平静。范蘅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抱着失而复得的账册,露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嘿嘿嘿……”

江棠舟走到嵇停云身边,低声道:“多谢先生再次相救。”

嵇停云侧首看她,灯火下,少女的脸庞沾了些烟灰,却更显得眼神清亮坚定,不见慌乱,只有经历风波后的沉淀与思索。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肯定。

“是你自己心志坚定。”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

“业力风波,亦是磨砺之所。”

江棠舟若有所思。她望向帐外依旧混乱的战场,心中那份依靠自己力量追寻真相、掌握命运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她不能永远依赖嵇停云的庇护,她必须更快地成长。

而此刻,粮仓方向的战火,仍在继续。但最大的危机,似乎已然度过。只是,京中那双操纵黑手,还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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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丹
连载中米兔Metoo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