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西北篇|肃州杀劫暗涌时

西大营的夜,被篝火的噼啪和巡逻的脚步声填满,却压不住深处涌动的暗流。药庐的惊魂甫定,换来的是更深的戒备与算计。

主将营房内,气氛凝重。赵铁山将军须发贲张,如同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雄狮,正向姬穆汇报着审讯结果和“永丰”砖窑厂的线索。姬穆端坐上首,脸上惯有的温煦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沉稳。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的凤目,红沁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光。

“……那韩奎招了!‘黑风堡’堡主刘黑闼,是钱有道暗中扶持的恶犬,五年前劫杀我斥候小队、抢夺新弩,便是他们勾结胡魁犯下的血案!这些年克扣倒卖的军械,大半都流入‘黑风堡’,藏匿于黑风口深处。‘丁三兑七’便是三日后的子时,在肃州城西废弃的‘永丰’砖窑厂进行下一次大批军械交割。”

赵铁山的声音如同闷雷,饱含杀意,“殿下!末将请命,即刻点兵,踏平‘黑风堡’,活剐了刘黑闼!”

“赵将军辛苦。”姬穆眼中幽光浮现,“此獠不除,西北难安。请将军立刻调集精锐,周密部署。三日后子时,本王要亲临‘永丰’砖窑厂,将这群国之蛀虫,连根拔起,人赃并获。

范蘅舟抱着重新用油布包好的账册,缩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听到“连根拔起”、“人赃并获”,他小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刚才药庐的惊险记忆覆盖,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把账册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目光偷偷瞟向坐在另一方沉默不语的江棠舟,又瞄了瞄营帐门口那片阴影,嵇先生不在。

范蘅舟心里嘀咕:这位神仙似的人物,总是神出鬼没的。刚才那定身术,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嘿嘿嘿~

他脑子里小九九已经开始盘算用多少“压箱底”的好药才能打动嵇先生了。

江棠舟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清冷的玉雕。赵铁山汇报的血腥过往和即将到来的剿匪,在她心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她此行的目的,是受姬穆的胁迫,也是因为嵇停云愿意插手,她只好一同前行。虽然不知道他这世外仙人,为何会愿意来这趟混水里走一趟,明明他这术法,论是姬穆这样权势滔天的权贵也奈何不了他。她不明白,也不敢多问。她此行也不算完全无收获,借这位皇太孙的权势,追查母亲林寰死亡的真相,总比自己大海捞针好得多。至于姬穆的宏图大业,在她看来,是另一个遥远而复杂的世界。

她与姬穆,终究不是一路人。能维持表面的合作,互不拖累,已是她所求。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嵇停云苍白的脸色和那匪夷所思的力量代价……

“范小神医,”姬穆的声音将江棠舟的思绪拉回。她寻声望去,只见姬穆那张丰神俊朗的脸正笑咪咪地看向范蘅舟。

“此番能揪出‘黑风堡’,破译账册之功居首,待此役功成,本王定当奏明圣上,重赏。肃州库房里的珍稀药材,任你挑选!”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满他的脸庞,仿佛刚才的冰冷杀伐只是错觉。

范蘅舟一听“重赏”、“珍稀药材任挑”,眼睛瞬间亮了八度,立刻把心里的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腾地站起来,拍着胸脯乐呵道

“殿下放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保管把这‘功劳簿’看得牢牢的,就是……”他贼兮兮地凑近姬穆一点,压低声音,“您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定金,比如那株雪域灵芝?我配个安神定惊的方子,咱也能给江姑娘和嵇先生压压惊,也给我自己壮壮胆?”

姬穆看着他这财迷样,忍俊不禁。“行,稍后便让人取来给你。”

“谢殿下!殿下万岁!”范蘅舟乐得见牙不见眼,抱着账册如同抱着金疙瘩一样。

姬穆的目光转向江棠舟,面前的少女正神色冷冷的看着他。

姬穆神色不变,心中确实一沉。

为何总是对他充满着敌意?

为何总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为什么?

他姬穆,天潢贵胄,皇太孙之尊。

京城什么样的绝色佳人,名门贵女没见过?

为何偏偏对这个出身坎坷,甚至对他带着疏离戒备的落魄千金,生出过于在乎的情绪,这不像他。

他压下心头的混乱烦躁,俊朗脸上挂上和煦的浅笑“棠舟神色不宁,可是吓着了?试试范小神医配的安神茶。”他递过一杯刚倒的热茶。

江棠舟微微欠身接过茶杯,指尖避免与他触碰:“谢殿下关心,我没事。”

她垂眸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声音清浅平静。这份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姬穆那点试图靠近的暖意挡在外面。

江棠舟感受到姬穆目光中的探究,她觉得坐立难安,这人又在算计什么。她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独处。她莹润的眸子看向帐外,轻声道:“嵇先生似乎还未回来?”

姬穆眼神微暗,他浅浅笑道:“先生损耗心神,许是寻了僻静处调息。本王已吩咐下去,不得打扰,你且安心休息。”

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打破了营帐内微妙的氛围。

一名赵铁山的亲兵神色惊惶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恐惧:“报——殿下!将军!不好了!按察副使周淮安……在……在衙门书房内……悬梁自尽了!桌上……桌上留有一封认罪遗书!”

姬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神色冷了下来,低声道

“金蝉脱壳,断尾求生。”

他一把抓过亲兵呈上的遗书,快速扫过。果然!遗书中,周淮安将克扣军饷、勾结胡魁、包庇“黑风堡”等罪责大包大揽,声称是受胡魁蒙蔽威逼,痛心疾首,以死谢罪。对玄鸟印记、对京城背景只字未提!这分明是弃卒保车,将所有线索都掐断在肃州这一层,死无对证。

“呵。”姬穆怒极反笑,将遗书狠狠摔在地上。

“他背后的人,真是……好得很。”

半点线索也不留,他神色微暗。

江棠舟眉头一皱,周淮安一死,指向京城的线索似乎又断了。这潭浑水下的势力,比她预想的更加庞大和冷酷。母亲的仇……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营帐内气氛降至冰点。赵铁山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范蘅舟抱着账册,吓得大气不敢出,小脸煞白,感觉刚到手的雪域灵芝好像要飞了。

此时,营帐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嵇停云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青衫,脸色依旧苍白如雪,仿佛大病初愈,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加幽邃冰冷。仿佛没看到地上的遗书和姬穆的震怒,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江棠舟身上,清冷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江棠舟,业力缠身,需静心化解。随我来。”

他的话语如同命令,简洁直接,不容置疑。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只是来带走一件寄存的物品。

姬穆看着嵇停云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和江棠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起身跟上的背影,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被轻视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头顶。

他贵为皇太孙,在她心中,竟比不上这个来历不明、神神叨叨的嵇停云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那温煦的表情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阴翳。

“江棠舟!”

姬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和隐隐的挽留。

江棠舟脚步微顿,在帐门口回身。灯火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她看向姬穆,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疏离的歉意:“殿下,嵇先生唤我,想必丁有要事,民女告退。”

她微微颔首,转身,毫不犹豫地追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中。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跃,将姬穆孤身伫立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与压抑的狂怒。

范蘅舟缩着脖子,抱着账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他心中暗道:诶哟我去……这都什么事啊……

赵铁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姬穆阴沉得可怕的脸色,欲言又止。

帐外,戈壁的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尘,冰冷刺骨。远处,肃州城的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来自京城的、阴冷的眼睛,正隔着千里之遥,嘲弄地注视着西大营的这场闹剧。而更近处,黑风口的方向,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贪婪的业力暗流,正随着周淮安的“死”,变得更加汹涌和危险,无声地向着西大营,向着那个抱着账册的年轻神医,滚滚袭来。

肃州城西

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堡废墟深处。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或凶狠或阴鸷的脸。“堡主!周淮安那老狗……自尽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低声禀报,语气带着惊疑。

篝火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他脸上覆盖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却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他便是“黑风堡”堡主,“鬼刀”刘黑闼。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弧形短刀,刀身幽暗,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自尽?”刘黑闼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钱有道这条老狐狸,断尾倒是干脆。”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也好。省得我们动手灭口了。”

“可是堡主,”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担忧道,“韩奎那小子落在赵铁山手里,还招出了‘永丰’砖窑厂的事。姬穆那小子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周淮安一死,咱们在肃州的眼线也断了!这交易……”

“停。”刘黑闼打断他,鬼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谁说要按他们的规矩交易了?”他猛地将手中短刀插入面前的沙地,“周淮安死了,那批货就成了无主之物!还有那个破译了账册的小大夫……他手里的东西,可比那批军械值钱万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如同魔神:“传令下去,计划变更,放弃‘永丰’砖窑厂。”

“放弃?”手下们愕然。

“对!放弃!”刘黑闼眼中凶光毕露,“集结所有人马!目标西大营!”

“什么?!”众匪大惊失色,“攻打军营?堡主!这……”

“谁说要去攻打军营?”刘黑闼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我们是去‘送礼’!姬穆小儿不是想引蛇出洞吗?老子就给他送一份天大的‘惊喜’!趁他们注意力都在砖窑厂,我们直扑军营粮仓和……伤兵营附近的药庐。”

他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精光:“烧了他们的粮!杀了那个小大夫,毁了账册!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趁乱……把军械库也给老子搬空!让姬穆和赵铁山,顾此失彼,焦头烂额!等他们反应过来,老子早就带着东西和那本账册的秘密,远走高飞了!钱有道?哼!有了账册里的秘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高!堡主英明!”刀疤脸反应过来,满脸兴奋,“烧粮杀人抢军械!让姓姬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军营守卫森严……”精瘦汉子仍有顾虑。

“森严?”刘黑闼不屑地嗤笑,“赵铁山的主力肯定被调去埋伏砖窑厂了,营内空虚。我们装备精良,又是出其不意!怕什么?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姓范的小大夫,必须死!”

“是!”众匪齐声应喝,眼中燃起贪婪与凶残的火焰。

刘黑闼望向西大营的方向,鬼面具下的眼神如同毒蛇。

姬穆……你想玩?老子就陪你玩把大的。看看谁才是这西北戈壁真正的王。他握紧了那柄幽暗的鬼刀,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西大营边缘一处背风的沙丘后。嵇停云静静伫立,青衫在夜风中微拂。他面前,江棠舟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试图平复药庐刺杀带来的心绪波动。

嵇停云的目光并未落在江棠舟身上,而是穿透沉沉的夜色,投向了黑风口的方向。那股骤然升腾、混杂着毁灭与贪婪的业力狂潮,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烽火,清晰地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意识深处。

杀劫,已至营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清光,无声无息地没入身前的虚空。一道无形的、笼罩整个西大营核心区域的预警屏障,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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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丹
连载中米兔Metoo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