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西大营的灯火在戈壁的夜色中如同倔强的星辰。营墙由巨大的夯土垒砌,箭楼高耸,透着一股历经血火洗礼的粗犷与坚韧。营门洞开,赵铁山将军如同一尊铁塔,率领着剽悍的边军骑兵列队相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末将赵铁山,恭迎殿下凯旋!”老将军的声音洪亮如雷,在夜风中回荡,带着由衷的敬意。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姬穆肩头的伤布、队伍中疲惫却带着铁血气息的护卫、被严密看守的军械箱,以及被搀扶着、面如死灰的萨比尔,心中已然明了。
“赵将军辛苦!”姬穆翻身下马,脸上瞬间绽放出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仿佛一路的惊险疲惫都烟消云散。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赵铁山坚实的臂膀,“幸不辱命,胡魁伏法,铁证在手,更揪出了一条私运军械、勾结沙匪的大鱼。此皆赖将军坐镇后方,将士用命。”
他这番话将功劳归于边军,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将士的好感。护卫们闻言皆挺直了腰杆,疲惫的脸上纷纷露出自豪。
“皇太孙殿下威武。”
边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戈壁。
“皇太孙殿下威武”
一旁的赵铁山神色莫测,他可不敢怠慢这位皇孙。
这位皇太孙,是太子的独子,从小便极其受宠。自太子故去后,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暗自揣测未来的储君,会是哪位亲王。可没等他们想明白,老皇帝便做了一个让天下人都难以想象的决策。太子头七刚过,就传出其独子姬穆被册封为皇太孙,入住东宫。这无疑是宣告天下,储君人选。
由于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如今他还忘不了自己三年前跪在紫微殿下,与满朝文武俯首聆言。
王若曰:惟承昊天之命,嗣守文武之绪,虔恭寅畏,弗敢荒宁。咨尔元孙穆,太子之适子,朕之嫡孙。幼而岐嶷,长而温恭,明德惟馨,睿哲允昭。太子克孝克仁,为邦之本;尔穆克敏克俭,继世之良。
昔我周家自后稷肇基,文王受命,武王纘统,成康继治,皆以元良永固国本。今命尔为皇太孙,入主东宫,赞襄枢务。尔其祗服朕训,日慎一日,敬保黎民,无坠祖宗之显命。
卜曰其吉,册以玄圭,告于宗庙,颁于四方。惟尔一心,匡弼王室,永绥厥位。
诰命。
(太史令奉册惟王廿又五年三月既望)
赵铁山的思绪从三年前拉回到面前玄衣青年的背影,定了定神色。
“快!护送殿下及贵客入营歇息!军医何在?速为殿下和伤员诊治!”
赵铁山雷厉风行地安排着,目光在嵇停云,江棠舟和抱着账册缩着脖子的范蘅舟身上掠过,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对姬穆信重之人的礼遇。
“赵将军,这位是巴图大叔,西大营的老斥候,此番多亏他识破军械来源,让真相水落石出。”姬穆郑重介绍老巴图。
巴图挺直腰板,向赵铁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兵巴图,见过将军!”
赵铁山看着巴图眼中未熄的火焰和风霜刻画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重重回礼:“老兄弟!辛苦了!回来就好!”老兵之间的情谊,无需多言。
众人被引入营中。营房简陋但整洁,弥漫着皮革、汗水和草药的味道。姬穆被安排在主将营房旁最好的房间,江棠舟和嵇停云各得一间相邻的静室,范蘅舟则被热情地请到了伤兵营附近的药庐。
“范小神医!您可算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军医看到范蘅舟,如同看到了救星,拉着他就往里走,“快看看这几个兄弟!伤口总是不见好,还发热!”
范蘅舟听到大伙都叫他小神医,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可一进药庐,看到简陋的设施和那些因劣质药品而伤势恶化的士兵,小脸上的洋洋得意瞬间被一种近乎愤怒的悲悯取代。“我的天爷啊!这用的什么玩意儿?发霉的‘止血草’?这玩意儿敷上去能不烂吗?扔了!全扔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自己的宝贝药箱,“来!快用我这个上好金疮药,还有这个‘清瘟散’,先把热退了。”
他投入到救治中,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兄弟忍着点啊,这药有点疼,但效果绝对好,不出几天就能下地溜达……哎那个谁!别傻站着!去烧热水!要滚开的!”
他指挥起人来毫不客气,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和不容置疑的急切。伤员和军医们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气场十足的小神医,眼中充满了希望。
江棠舟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清理着身上的沙尘,换上了干净的布衣。她走到窗边,望着营地里跳动的篝火和巡逻士兵的身影。肃州的喧嚣、戈壁的搏杀仿佛还在眼前,但此刻身处这铁血军营,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她下意识地看向隔壁嵇停云的房间,灯火未亮,一片沉寂。
她的房门敲门声响起。江棠舟警惕地回头。
“棠舟,是我。”门外是姬穆温润的声音。
江棠舟打开门。姬穆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肩头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在灯火下略显苍白,但精神很好,笑容依旧明朗。
“感觉如何?戈壁风沙厉害,我怕你不习惯。”他自然地走进来,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的脸,“我让伙房熬了点驱寒暖胃的姜汤,一会儿送来。”
“谢殿下,我没事。”江棠舟语气平淡,侧身让他进来。面对姬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她依旧感到无所适从。
“没事就好。”姬穆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此番肃州之行,虽险象环生,但收获巨大。胡魁伏法,军械案铁证如山,更揪出了玄鸟这条暗线。棠舟,”
他看向她,眼神明亮而认真,“你功不可没。若非你临危掷匕,范蘅舟和那本账册就危险了。”
“分内之事。”江棠舟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走到桌边倒水。
姬穆看着她的侧影,灯火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他忽然低声道:“在戈壁,沙暴里……谢谢你。”他声音低沉,他指的是江棠舟为他上药的事。
江棠舟倒水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将水杯放在他面前:“殿下也救过我。”
姬穆心中暗叹,言下之意是他们扯平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营帐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江棠舟打破沉默,转移话题。
姬穆端起水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明日,本王要亲自提审萨比尔,深挖军械来源和‘黑风堡’底细。更要彻查军械监的蛀虫,赵将军已将西大营相关卷宗调来。玄鸟印记……这次,定要将它连根拔起。”
“需要我做什么?”江棠舟问道。既然无法置身事外,不如主动参与。
姬穆眨了眨好看的桃花眼,“棠舟心思缜密,洞察力非凡。明日提审萨比尔和查阅卷宗,还需你在一旁协助,查漏补缺。”
他顿了顿,补充道,“嵇先生那边……也请棠舟代为转达,若先生有暇,本王随时恭候,请教一二。”
江棠舟点点头:“我会转告嵇先生。”
营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范蘅舟气急败坏的声音:“……凭什么啊!这是我的!我拿命换来的!你们讲不讲理?!”
姬穆和江棠舟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出营帐。
只见药庐门口,范蘅舟像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抱着那本玄鸟账册,小脸涨得通红,正梗着脖子跟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官对峙。那文官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沉凝、明显不是边军打扮的护卫。
“范大夫,此乃关键物证,干系重大,按律当由州府衙门统一封存保管!”那文官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本官乃肃州按察副使周淮安,奉旨协查军械案!还请范大夫配合,莫要妨碍公务!”
“周淮安?”姬穆眉头微蹙,脸上却瞬间挂起温煦的笑容,走上前去,“原来是周副使。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周淮安见到姬穆,立刻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疏离的笑容,躬身行礼:“下官周淮安,参见殿下!惊扰殿下歇息,下官罪该万死!只是此账册干系重大,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连夜前来收取,以免……节外生枝。”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范蘅舟一眼。
“哦?周副使消息倒是灵通。”姬穆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他前脚刚入营,后脚这按察副使就来了,还点名要账册?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京城的眼线,还是那么不老实。
“殿下明鉴,下官也是职责所系,不敢懈怠。”周淮安滴水不漏。
“账册自然是要交的。”姬穆语气故作轻松,却让人听着透着一股子寒意。
“不过,此物乃范小神医与本王麾下将士浴血所得,更是本案核心证据。在未完成初步勘验、明确其内容价值前,暂由本王亲自保管。待勘验完毕,自会移交给有司衙门。周副使以为如何?”
周淮安脸色微变:“殿下!这……这不合规矩!按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姬穆打断他,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冷冷。“此案牵涉军国重器,更是本王奉旨亲查,一切程序,由本王定夺。周副使只需做好协查本分即可。”
他故作疑问“莫非……副使信不过本王?还是信不过圣上的旨意?”
周淮安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一切……所有一切但凭殿下安排!”他深知这位皇太孙的手段和圣眷,不敢硬顶。
“如此甚好。”姬穆满意地点点头。“周副使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若有需要,本王自会传唤。”他下了逐客令。
周淮安不敢再多言,带着护卫悻悻离去,临走前阴鸷的目光在范蘅舟怀里的账册上停留了一瞬。
“呸!什么玩意儿!”范蘅舟对着周淮安的背影啐了一口,随即又宝贝似的把账册往怀里紧了紧,凑到姬穆身边,心有余悸,“殿下!您可来了!吓死我了!这姓周的看账本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我就知道这玩意儿值钱!可不能给他!”
姬穆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有本王在,谁也抢不走你的‘功劳簿’。”他看向范蘅舟的眼神带着一丝真切的认可。“这次,你立了大功!”
范蘅舟立刻眉开眼笑:“那……殿下,说好的赏钱……还有药材……”他搓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他心中贼笑道:发财了发财了!古人诚不欺我,富贵险中求。
“少不了你的!”姬穆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不过,这账册你得保管好,除了本王和江姑娘,谁也不准给看,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的把它当命根子看着!”范蘅舟拍着胸脯保证。
江棠舟看着姬穆轻松化解危机,安抚范蘅舟,那份掌控力和对人心的精准把握,让她心中忌惮更深,却也隐隐生出一丝佩服。
她转头,发现嵇停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营帐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局外的观察者。他的目光在周淮安离去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深潭般的眼底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主将营房
主将营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各色小旗。赵铁山、姬穆、江棠舟围坐桌旁,桌上摊开着从肃州带来的胡魁罪证、军械箱清单,以及赵铁山调来的西大营近年军械损耗、粮草调拨卷宗。
范蘅舟被姬穆特许旁听,此刻正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本玄鸟账册,小眉头紧锁,试图破译那些奇怪的符号。嵇停云则坐在更远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与这紧张的议事氛围格格不入。
“殿下请看,”赵铁山指着卷宗上一处记录,脸色铁青,“这是去年秋,军器监拨付西大营补充强弩三百具、箭矢五万支的文书。然而,实际入库记录仅强弩一百五十具,箭矢两万支!差额巨大。而入库的这些,经巴图辨认,多是老旧不堪甚至损坏的次品!”
他又指向沙盘上黑风口的位置:“黑风口乃通往西域的重要隘口,也是走私要道。以往末将每月至少派三队斥候交叉巡逻。但自去年冬起,兵部以‘节省开支、加强正面防御’为由,削减了巡逻次数和兵力!如今一月仅有一队象征性巡逻!这才让那伙装备精良的‘沙匪’坐大!”
姬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他神色一凛:“削减巡逻?补充军械以次充好?胡魁在肃州卡粮饷、销赃。兵部削减边军巡逻,军器监克扣、倒卖军械,沙匪占据要道,接应赃物,甚至可能……”
他没有往下说,外人不知,可他是知道的,玄鸟是他二皇叔的印记。
他拿起范蘅舟破译出部分内容的账册,“‘戊字叁柒’弩,数量、交割时间、经手人代号……与巴图大叔所见和卷宗缺失完全吻合!更有大笔银钱流向京城的记录!代号‘玄鸟’”他看向赵铁山,“赵将军,这西大营内,乃至整个西北边军系统,恐怕已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赵铁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须发皆张:“国贼!殿下,末将请命,即刻彻查西大营所有将官。凡有可疑者,一律拿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老将军怒发冲冠,杀气腾腾。
“将军息怒。”姬穆按住赵铁山的手,语气沉稳,“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周淮安深夜索要账册,便是明证。京城的手,已经伸进来了。我们需引蛇出洞,切勿冲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掌控棋局的自信:“明日,本王会‘迫于压力’,将萨比尔和部分‘次要’物证,移交给周淮安‘协查’。同时,放出风声,说范小神医正在全力破译账册核心机密,已有所得。”
角落里的范蘅舟一听,差点跳起来:“啊?我?殿下!这……这太危险了吧?我……”
“放心,”姬穆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本王会加派高手,严密保护你的安全。你只需在药庐,继续专心研究账册即可。越神秘越好。”
范蘅舟苦着脸,看向江棠舟和阴影里的嵇停云,寻求安慰。江棠舟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照做。嵇停云则依旧闭目,仿佛没听见。
“殿下是想……以范小神医和账册为饵,引幕后之人再次出手?”江棠舟瞬间明白了姬穆的意图,心头一紧。这计划虽妙,却将范蘅舟置于险地。
“不错!”姬穆眼中精光闪烁,“账册是死物,破译它的人才是关键,他们必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范蘅舟,毁掉账册。不过只要我们布置得当,就能抓住活口。”
他看向江棠舟,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和信任:“棠舟,范小神医的安危,还需你多费心。你心思缜密,身手敏捷,有你在他身边,本王才放心。”
江棠舟看着姬穆眼中那混合着算计与真诚的光芒,又看看范蘅舟那张苦兮兮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尽管她并不想如姬穆所愿,可她无法坐视范蘅舟独自面对危险。
“赵将军,”姬穆转向赵铁山,“营内布控,就全权交给你了。务必外松内紧,尤其是范小神医所在的药庐附近,设下天罗地网。本王倒要看看,这西大营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末将领命!”赵铁山抱拳,声若洪钟,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范蘅舟抱着账册,如同抱着烫手山芋,愁眉苦脸地跟着江棠舟往药庐走。
“江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又要倒大霉了?我的赏钱还没捂热乎,就要去当活靶子了……”
“少废话,跟紧我。”江棠舟声音清冷,手却按在了腰间匕首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营地。
姬穆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江棠舟护着范蘅舟离去的背影,脸上温煦的笑容淡去,只剩下深沉的思虑。
他转身回到房内,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阴影道:“盯紧周淮安,还有……营里所有与京城有书信往来的人。一只苍蝇飞出去,也要知道它去了哪里。”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而更远处,嵇停云静立在自己的营房阴影中,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地的喧嚣,落在药庐的方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混杂着贪婪、杀意和冰冷算计的业力之潮,正如同黑夜中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向着那个抱着账册、喋喋不休的年轻神医汹涌汇聚。生死劫气,在周淮安的出现和姬穆的“钓鱼”计划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累攀升。
他需要更靠近一些,确保在业力之刃斩落前,能及时拨动那根关键的丝线。
他无声地迈步,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药庐的方向悄然走去。营火跳跃,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张清俊得不似凡尘的脸上,依旧是一片亘古不变的平静无波。